“你心里有数就好。发布页LtXsfB点¢○㎡舒细民,你可要记一辈子恩情。
你爹爹当年下葬的那副棺材,本就是他家好心借出来的。人家还特意亲自划船,顺着锦江河顺水赶路,飞快送到村里来。
往后老三跟着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吃苦、不会受委屈。”
老叔公脸上红彤彤的,像是喝了烈酒一般,又皱眉又瞪眼,神态威严又慈祥,开始在门口踱来走去。
夭夭极不耐烦地一拐一瘸地跨出了门坎,招招手说:‘让格仔【他们】把老三带去抚养,您老放心好了。‘
‘真的?是真的么?‘坐在桌边的那个来领养孩子的女人惊喜地问道。她快速地站了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
“是真的,来,舒细民,快立字据,你仔抱走三毛,他牙【注;西部称祖父为牙】借你的棺材莫用还了,今曰一人抵一物。事事两清,往后再无瓜葛。”夭夭扫了那女人一眼,沉声说道。
舒细民立即拿出事先早己准备好的纸和笔,“唰唰唰’’地写好了老三的出生年月曰,以及过继的名子和日期。舒老作为公证人,也在过继书上按上手印和签上名子,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如同孩子似的,摇头晃脑地走了。
夭夭见状,霍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她撇过脸去,嘤嘤哭泣起来。
“亲家,老三投靠了好人家,是好事,你莫难过。”舒贤莲安慰道。她立即陪着张宽顺夫妇,领着四毛,回锦江村去了。
夭夭心里像是被人挖掉了心脏一样,空荡荡,更像自己养大的牛被人牵走似的。她往后望着远去的老三,心如刀绞,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放声大哭。望着己有两个外孙被领养抱走,终究还是要目送亲人,孤零零回到家里。
舒细民料理家里的所有后事,孤身返回安化农场接受劳动改造。他脸上布满阴霾,眼里再也没有半点光亮。一颗心如同寒冬冰封的锦江河面,完全冷透沉寂,曾经满腔热血期盼,全都变成了无尽消沉与绝望。
在锦江的中下游,有一块被称为麻衣的地盘,分别坐落着渔庄、锦江、王家庄三座村寨。
锦江一条支流穿在三村正中,长年累月被河流泥沙冲刷淤积,再加上岁月天灾侵蚀,河道一分为二,中间冲积出整片平地沙洲。两条河水环绕三座村寨。
待到王家庄尾端,河水又重新汇合,一路流过兰里镇、吕家坪镇,汇入下游江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张宽顺老汉笑眯眯从夭夭手里接过婴儿,小心放进竹背篓里,他妻子李氏立刻弯腰背上肩头。夫妻俩人跟主人家道别,起身就要告辞离开。
“且慢,把孩子的生辰八字一并带上。我给小娃取了乳名义气儿,只盼他日后长大成才,不忘你们一家养育恩情。”
舒细民走上前来,递过写好的过继字据。他紧紧皱着眉头,眼底藏着说不尽、道不完的锥心苦楚。
“好好好,我就按辈分,给孩子取名张志云。愿他一生平安康健,往后前路步步青云。”
从这以后,李氏便常常奔走四方。麻衣方圆几十里村寨,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清澈蜿蜒的两条锦江支流岸边,弯弯曲曲的青石古道上,各村寨没有人不认识这母子二人。
大家都说李氏娘是个心肠极好的苦命女人。夫妻二人天生没有生育能力,一辈子都没能生下属于自己的亲生儿女,好不容易抱来才出生四天就没了亲娘的娃娃,拼尽全力把孩子带大。
李氏娘姣小的身板,透着坚韧的模样。让她和她养子“义气老”这个名字家喻户晓,许多人认识她抱出刚出生四天后的养子,出现在冰天雪地里步履蹒跚,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步履匆匆;在酷暑难耐的夏天里健步如飞;在秋风飘落的苦楝树叶下越过。在很窄窄屋与屋之间的巷子里穿梭;她厚着脸皮,挨门逐户地去乞讨母乳。
在那个年代,‘麻衣’的那些哺乳妇女,都见过李氏娘,在当时还在生育哺乳的女人,都有这种记忆:清晨吃早饭时,中午吃点心【西部的人,最重早饭和晚餐,中午只吃点剩饭和红苕,叫点心】,晚上点灯吃饭时,她最看重沉重的先来敲门。她们很清楚地记得李氏娘敲门的情景:啪啪三下,不重不轻。她决不会多敲一下,也决不会少拍一下。有的故意不开门,她用右耳朵贴在门缝上探个实情。若有人,她立刻伸出右掌啪啪又是三下,接着拖着长长,沙哑地喊道:
“请你可怜可怜我家义气老爹吧,他出生四天就死了娘,请分几口奶水,救救他的命。
人在做事,天在看,好人有好报啊。”
那些刁滑的女人,听着李氏娘凄苦的语言,不得不打开大门,脸色由阴转晴,苦笑道:“对不起,我没听见…。”
这时,李氏娘活泼得像只老鼠似的,快速地钻进了屋,手腿很麻利地解开背带。
放下背后的包袱。满脸堆笑地点头说:‘莫关糸,莫关糸,难为【谢谢】你啊。’
村里上了年纪的暮年老人,都能记得那个神志疲惫的李氏娘。寒冷的冬天,她的嘴唇如鱼鳞似的皱纹,清楚可见,那双纤细的双手,冻裂成一条条暗红,并且冒着血的口子。酷热的夏天,双肩背着在背篓里的义气老,那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爆发出来,滚落到她的嘴里,并有一股咸腥味。她的前胸都湿透了,并印有一层白色的盐印。如果有人送她一瓢水,她感觉自己的心无限宽广,由迟钝的神态变成伶俐的模样。那感激的神色,从她的眼里流出来,闪闪发光。村民要是故意关心义气老为什么到李氏娘身边来,她毫不保留地说出来:“他的亲生娘在他出生四天生急症死了。”如再有人问起义气老的亲生父亲呢,李氏娘脸上的笑容会戛然而止。立刻出现了茫然的神情。她把嘴唇抿得像条线似的,不予回答。村民始终解不开义气老的亲生父亲之迷。
婴幼儿时期的义气老,经常哭闹吵夜,他时常用哭闹来报警,他一哭起来,那五官紧宿在一起,分不清鼻子和眼睛了。哭声响天彻耳,如同灵魂被撕裂;如同全针尖般锐利刺痛为娘的心。李氏娘一听到别人刮风,她就下雨了。她听说这是“猪毛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可以动手操作。于是她按照她婆婆的土方法,把婴儿身上涂上鸡蛋液,再用两根细麻线,一头含在嘴里,用牙咬住,左手牵住,让线贴着婴儿义气老的细嫩皮肤上,用右手来回地揉搓着“猪毛”,她一边揉搓,一边轻轻地唱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条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她彻夜难眠,抱着义气老,轻轻地抚摸着,轻声地唱着苗语摇篮曲,直到天亮。
“妈,你一夜莫睡?”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张招娣拥有着很的笑容说道。她那明亮的眼眸里,充满了对新生事物的好奇和渴望,她已上小学一年级了。
三年前,张老汉见小儿子结婚十年了,还未生育。他心急如焚,不想这样耗下去了。新社会又不能娶妾,他俩夫妻感情又好,又不能让他们离婚,这可怎么办?于是,张老汉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方法,决定抱养小外孙女来做“引子”。恭敬不如从命,他只好与他姐张顺莲达成协议,办理了抱养手续。
张秀莲望着老娘牵着自己三岁的小女儿,老人弓着脊背,孩子蹬着稚嫩小脚,颤颤巍巍朝大门口走去。
她舍不得骨肉分离,趴在桌上失声痛哭。自己明明还有长子和四个女儿,可真到分别时刻,依旧难舍难分,毕竟手心手背都是心头肉。
张老汉借着酒意,手舞足蹈地说道:“先开花,后结果。姐姐的儿子是弟弟,妹妹就是姑娘,四妹就改名叫张招娣。”
三岁的张招娣,已经会吃饭、会说话、认得旁人。彼时的她还整天流着口水,咯咯憨笑,根本不懂大人世间的悲欢离别。她时常在外婆家四处乱跑,对周遭环境毫不陌生,就像机灵的小耗子,从正屋窜到厢房,把门拍得咚咚作响。
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天边,山野渐渐蒙上了沉沉暮色。
“来来来,招娣,今晚乖乖睡觉哦。”李氏娘温柔地把孩子搂进怀里轻声哄着。
可孩子一转眼,就像灵活的小耗子一样飞快溜走。刚跨进大门,又跑到门外张望,看不见娘亲的身影,一下子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要找我妈妈,我要妈妈抱抱。”
张招娣哭喊着,哭声在空中回荡。等她亲娘张顺莲从河对面匆匆赶来时,孩子早已在李氏娘的怀里沉沉睡熟。
“哎,顺莲,天都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你放心,招娣过上几天就习惯了。”
张老汉轻声说道,心里虽有些不高兴,可看着女儿用衣角偷偷抹着眼角的泪水,又满心不忍。他连忙安慰自己的大女儿:
“爹晓得分寸,你这不是把女儿送给外人。是过继给你没有子嗣的弟弟,给他做一辈子养女。”
“爹,我都懂。” 张顺莲望着熟睡的女儿,轻声说,“好崽认好娘,夜里睡着的孩子,只认得日夜疼她的阿娘。”
张顺莲踮起脚,想去亲亲女儿粉嫩的脸蛋,她妈立刻拉住她的衣袖,对着她轻轻使眼色摆手,示意她千万别惊醒熟睡的孩子,赶紧转身离开。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民国初年,张宽顺的祖业十分丰厚。他家住在锦江河畔,环山绕水,水路四通八达。那时,他祖父家里拥有八只大货船,常年雇佣五六十个船工跑水路载货。一年四季,锦江航运从未中断。
祖辈顺着锦江走上洪江铜仁,把桐油、山茶油、菜籽油、竹木、柴火、烟草、麻料、橘子等山货运往常德、长沙。返程时,从不空船而归,载满火柴、粗盐、罐头、花棉布、白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