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祖父只需要上船核对货物、查验账目,金银进出分毫不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千亩良田,祖祖辈辈收租纳粮,家中粮食堆成大山。
他祖父还在县城、镇上买下大片田地,修起湘西气派的江南四合大院,买下镇尾整条繁华街巷的铺面。可张老汉却一点也不争气。
他是家里四代单传,从小被娇生惯养,游手好闲,眼高于顶,从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后来时局动荡,他染上抽大烟、赌博的恶习,又整日在外疯玩游荡。
日本投降那一年,张家几代积攒的万贯家财完全败光。他父亲悲愤难忍,投进锦江自尽;他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头扎进水缸里惨死了。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张老汉穷困潦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最后沦落到沿街乞讨度日。
他忽然生出落叶归根的念想,决意回到锦江河畔。
他带着一家老小回到老家,在堂兄的帮衬下,一家人住进一间破旧牛棚,暂且安身。大儿子张宽奇为了养家糊口,早早便去了王家庄土豪王祖贤家里做长工。二女儿张顺莲为减轻家里负担,年纪轻轻就嫁到河对岸,成了本村媳妇。
解放时分,打土豪、分田地、划定阶级成分。张老汉一家被划为佃农,不仅分到了地主的田地,还和锦江村贫苦乡亲高明亮,一同分到了一座气派青砖四合院。
四合院坐落在锦江村东部,坐北朝南,方方正正。四周都是绿油油的稻田,外墙全由青砖砌成,正南面两扇大门用厚实楠木打造,门上一对铜狮子门环古朴厚重。房屋中间挖有一口天井,四面通风透气,地面铺着整齐长条青石板,墙角留有排水暗沟。屋顶青瓦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就算天降大雨,绝不会像茅草屋那样轻易被漏雨坍塌。院内木质结构的两层主楼、两座偏屋整齐排列,两户人家比邻而居。
张老汉喜欢抽水烟,长长的竹烟杆裹着烟丝,搭配火镰、火石,时刻不离腰间。他还爱喝杂粮米酒,只要遇上三五个老友,就能从早喝到晚。他光着脚丫、拖着草鞋,敞开破旧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躯,像一片歪歪斜斜的烂芭蕉,整日在村寨巷子里慢悠悠闲逛。逢人便乐呵呵说起往事:
“你们谁有我有眼光?当年我家祖宗富甲一方,坐拥整条街巷铺面,还有上千亩良田、好几座四合大院。发布页LtXsfB点¢○㎡
家产全都败光,反倒安稳熬过了乱世,保全了我们一家人安稳度日。”
张老汉每每说起往事,总会激动得老泪纵横。笑中带泪,泪里藏笑。村里人都以为他喝多了酒,胡言乱语,不足为信。可他说的次数多了,渐渐也有人当真信了。
1960年,时局变幻,中苏关系破裂。为偿还外债,全国百姓紧衣缩食、艰苦度日。第二年,大锅饭体制解散,改成了小队集体劳作。
这时张志云已有两岁了,李氏娘再也不用挨家挨户去乞讨奶水。她背着儿子牵着老牛,在田埂旷野里捡拾秋收后遗落的棉花,拿回家里纺线织布,早已成了她最拿手的活计。
夜幕缓缓降临,山野四周渐渐沉入一片深蓝暮色。李氏娘坐在屋前,呜呜地纺着细纱,又叽叽嚓嚓地织着粗布。手脚麻利的她,不光用粗布做好一家人床上被褥用品,连全家人身上穿的衣裳,也全都一手包揽。
连绵阴雨下了整整一个月,落叶纷飞,寒冬悄然而至。全村人都在翘首期盼暖阳,一直等到十一月中旬,太阳才终于冲破厚重乌云,明媚光芒直直洒向大地。
“李氏娘,晒太阳晒衣裳呀?”身材高大微胖的胡氏,笑眯眯走进院子开口问道
“是啊,你早饭吃过啦?果子早,这么大太阳,难得呐。”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在竹绳上,连忙上前笑着搭话。
李氏把最后一件衣晒在竹棍上,走过来迎接胡氏道。
‘好事,天晴了,过两天,我仔一起靠赶场。’胡氏一屁股坐了下来,振得竹凳‘嘎嘎’地响,她为难得红了脸,那份难为情如同晨曦中的露珠,晶莹而短暂。
‘只要身上有钱,天天可以赶场。‘李氏抓住刚晒完衣的空篮子,走到门前,说:’有哪样好事喽,还邀请几条人去?‘
‘这次莫是赶兰里吕家坪,而是很远的地方。‘胡氏突然停止说话。
‘莫卖拐子了,哪个地方?’
‘大水田。‘胡氏缩手缩脚地欠了欠她那笨重的身子,轻声地说道。她向屋内瞟了一眼,生怕宽顺娘听见,然后又说:’我邀了滕氏、段氏,特意来邀你的。‘
‘哎哟,果子【这么】远?来回一百多里路,又是山坡路。‘李氏的眉毛皱蹙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莫靠,屋里走莫开【我不去,家里走不开】。‘
‘哎呀,只耽误你一天,又莫靠好长时间、哎,我晓得你要带义气老,义气老长大了,会走路会呷饭了,满【指宽顺妈】可以帮你带。去年我去过,那时我饿得要死了,靠那里换来了包谷、黄豆,油麻籽【芝麻】、听说,今年那山沟的乡里人丰收了、‘胡氏动了动身子,很得意地说。
‘呵,是吗,难怪去年果子呷亏,你都莫瘦,原来你莫被饿肚子、你用什么东西换的?为什么不早点邀我去?‘
‘哎呀,我是用烂棉衣棉裤、,现在,我邀你靠,也莫迟。‘
‘是,你讲的莫错,莫生气,莫生气。‘李氏陪着笑脸:’那里有专门的合作社门市部收购?‘
‘莫是,是个人买了自己穿。‘
‘他们买烂货做那样,莫晓得买新格。’
‘哎哟,你莫晓得,大水田地方的名字是好听,你也晓得,果条鬼山窝窝,穷死了。这地方的人愚,莫晓得种棉花呵,只晓得种红苕、包谷、乔麦、黄豆,油麻籽、禾【稻谷】一年只种一季中稻。‘
‘格崽,莫晓得行【走】出山,到门前【外面】称【买】棉花做棉衣裤?’
‘格崽,乡里人愚蠢,莫晓得行出来,只晓得在山窝里打转转,那有我仔坪上【河边平原地带】人聪明喽。’胡氏说得眉飞色舞,唾液星子都飞溅到李氏的脸上去了。
‘格崽,买果子稀叭烂格棉衣【他们买这么破烂的棉衣】,穿了几次,棉花都掉光了,莫冷死人才怪。’李氏觉得好笑,简直不可思议。
‘你以为把烂棉衣裤放在街上卖就行了?这样会卖不出的。卖之前,一定要找些碎布修补好、缝补得好,洗得干净,讲莫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是吗,有果子好事?’李氏的眼睛闪闪发亮,惊喜地说‘好,我去,我跟你一起去。’
‘果你快点做准备,只有两天时间了。大水田与吕家坪同一天赶场,二和七。’
‘果就慢几天再考,赶十二。’
‘莫行,李氏娘,这时候靠是最好格,你闹呵,天己下了个把月格雨,好莫容易天晴了,你闹,果时已经打霜了,过了月初,到月中,说莫定下雪结冰了,就麻烦了,路上结了冰,求进莫了山。’
‘呵,是呵,你邀了几条人,人多了,恐怕烂棉衣莫好卖。’
‘你莫要担心,都卖得出靠,人越多越好,路上有伴啊。’
‘好,依你,我赶快准备。’李氏很高兴地说,好像印第安人在地球上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笑眯眯地问:‘那时出门?’
‘天亮以前,路,果子远,回来已天黑了。’
吃完早饭,李氏钻进厢房里翻箱倒柜搜了一阵子,最终决定卖掉公公婆婆的破烂棉衣棉裤。她笑眯眯地说:‘旧格莫靠,新格莫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爹,妈,现在,我赶快给你俩老做新棉衣棉裤。我要赶大水田,把你们的破棉衣烂棉裤补好卖了。‘
‘好,好,好,听你的。‘她公公欢喜得挥舞着长烟管,如同孩童般兴奋。她公婆桌边抚摸着那件破烂棉衣,依依不舍。她起早贪黑地把两套新的棉衣裤赶制出来,立即让公婆穿上,然后,她把公公婆婆脱下的烂衣破裤,摊平在门板上,把以前做衣剩下的碎布利用起来。她有条不紊地,把托凹陷不平的地方,塞进新棉花,再缝上碎布。把有污渍的地方,用湿毛巾擦拭干净、。
五更天,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寒冷的气息,村民沉睡如一头死猪似的做着美梦。李氏己起床,开始烧火煮饭了。
菜油爆炒酸辣椒的呛鼻味儿冲向屋顶,雾气腾腾,把睡在阁楼里的八岁张招娣惊醒了。她‘叮叮叮‘地冲了下来,睡意惺忪地问:’妈,果子早就起床煮饭了,您要到哪里靠?天还没有亮起来呢。‘
‘我靠太水田赶场。天凉【冷】,快去睡觉,天亮呷过早饭,靠读书啊。’
‘妈,满莫好过【奶奶感冒了】,你会带义气老靠吗?’
‘路太远了,你帮我带老铁【弟】靠读书。我回来给你买两二个糖油字【油炸粑】。听话啊,快上炕睡觉。’
李氏已把油爆酸辣椒铲进碗里,迅速揭开锅盖,一股白雾扑面而来。她一边快速地抓住了烫手的蒸红薯丢到盆里,一边哈气吹着手指,手脚麻利地装进背篓里。
天色尚未破晓,李氏同胡氏、段氏、陈氏、高氏等五人结伴而行,陈旧而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夹衣穿在身上,个个显得神采奕奕,个个满面红光谈笑风生。她们背着竹篓,沿着羊肠小路,渐渐地爬上了高山叠林。一阵寒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般的疼。虽然她们都穿上了棉衣,却冻得瑟瑟发抖。路边的枯枝残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们翻过九座大山,越过十九道弯,跨过了二十九条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一大水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