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时节,寒意浸透天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大地覆着一层厚重的寒霜,像是裹紧了一身冰凉厚重的素衣,静静蛰伏在凛冽寒风里。刺骨的北风席卷四野,肆无忌惮地穿梭在街巷与旷野之间,白日里呼啸不止,入夜后愈发张狂,如同游荡的孤客,时而低吼呜咽,时而肆意咆哮。
光秃秃的枝桠在狂风中剧烈颤栗,簌簌晃动,细碎的枯枝残叶被劲风卷起,漫天飞舞。冷月惧了这刺骨的寒意,悄悄隐入厚重云层,天地间只剩昏暗寒凉。路上的行人纷纷缩紧脖颈,拢紧衣襟,双手揣在袖中匆匆赶路,冷风无孔不入,顺着衣缝钻进周身,浸透皮肉,带来彻骨的寒凉。整座小城都被隆冬的萧瑟与凛冽牢牢包裹。
那个年代,世道动荡,风云难测。小城的体育场,成了邻里聚集、公示惩戒违规人员的公共场地。彼时的人们,闲来最盼的便是集会,比赶集赶圩还要热切热闹。只要听闻场地有动静,不用任何人传唤,街坊邻里便成群结队、蜂拥而至,偌大的体育场转瞬便人潮涌动,挤得水泄不通。
王煜生的家中,因长辈早年交友不慎、牵扯进棘手的人事风波,一家人常年活在旁人的非议与排挤之中,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步步煎熬。风波牵连之下,远在上海的学校传来通知,年轻的教师王煜生,被冠上了关联过错的名头,当众被约束管控,押至体育场的惩戒大会现场。
他和一众触犯规章、品行失范的人员并排站在一起,脊背深深弓着,头颅沉沉低垂。长久的躬身站立让他腰背酸痛、骨头阵阵作响,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不是冬日寒风的凛冽,是心底的屈辱、无助与寒凉,让他寸步难安。只要稍稍挺直腰身,周遭细碎的议论与审视的目光便如利刃般袭来,逼得他只能再次低头。
主席台之上,牵头主事的青年一身崭新工装,身姿挺拔,对着话筒正色宣讲:“各位同仁、各位街坊,今日我们依规整治不良风气,将一众扰乱秩序、违背公规的人员当众公示、严肃惩戒。这是世道清朗、扶正风气的最好见证……”
话音落下,台下人声鼎沸,整齐的呼声此起彼伏,现场氛围热烈又肃穆。
王煜生垂眸望着胸前悬挂的木牌,上面的名字刺眼又冰冷。他用力肩头晃动,想要挣脱这份难堪,可木牌牢牢挂在颈间,分毫不动。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滚落,砸在冰冷的衣襟上,转瞬便被寒意浸凉。
人群之中,年少的张招娣和一众同学站在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般年轻的老师被当众惩戒,看着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的王煜生,满心都是不解与错愕。在她的印象里,王老师温文儒雅、待人谦和,勤恳治学、善待学子,怎么会沦为当众受惩的对象?她心底翻涌着无数疑惑,始终想不通其中缘由。
往日集会,她总会跟着众人一同附和、呐喊,可这一次,她心底只剩酸涩与茫然,迟迟发不出半点声音。看着场中狼狈落寞的王煜生,她心绪纷乱,再也待不下去,满心郁结地转身挤出了拥挤的人群。
那夜,深冬寒夜,月色凄冷。夜半时分,张招娣沉沉入梦,却被一阵纷乱压抑的氛围猛然包裹。恍惚之间,嘈杂的人声、规整的呼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如同汹涌浪潮,层层叠叠、挥之不去,又似山间浓雾,萦绕周身,让人无力挣脱。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梦境里,她清晰看见王煜生被绳索紧紧捆绑,悬于梁下,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王老师!”她失声惊呼,骤然从梦中惊醒。
一身冷汗浸透了贴身衣物,浑身酸软无力,心底的惊惧久久不散。她慌忙起身赶往院中厕所,平复心绪。折返宿舍途中,她无意间瞥见隔壁王煜生的屋内,灯火通明,夜色深沉,早已过了安歇的时辰,屋内的灯光显得格外突兀。
心底的担忧与不安驱使着她,她轻步挪到窗边,悄悄向内窥探。只见王煜生独自一人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步履沉重、神色落寞。片刻后,他不知从何处找出一根粗麻绳,抬手抛向屋梁,稳稳套住横梁,又搬来木凳,抬脚站了上去。
窗外的张招娣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然紧缩,来不及多想,她抬手用力拍打房门,哽咽着嘶吼:“王煜生老师!王老师,你快开门!造孽啊!”
木门被拍打得咚咚作响,急促又慌乱。她拔高声音向着夜色呼喊:“来人啊!快来人!王老师出事了!”
凄厉急促的喊声划破深夜的寂静,瞬间惊动了周边的邻里宿舍。各家灯火接连亮起,熟睡的人们纷纷披衣起身,朝着这边奔来。众人合力撞开房门,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站在木凳上的王煜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猛然惊醒,转头看着涌入的人群,瞬间目瞪口呆、双唇微张。剧烈的慌乱与惊惧席卷全身,心脏砰砰狂跳,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他双腿一软,身形踉跄,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张招娣第一个冲进屋中,快步踩上木凳,伸手飞快解下屋梁上的麻绳,转身看着跌坐在地、神色颓然的王煜生,眼眶瞬间红了。她又急又痛,带着哽咽劝慰:“王老师,你何苦如此?不过是一时受罚、受人非议,世道艰难,千千万万人都在熬、都在扛,谁没受过委屈、吃过苦头?你怎能这般轻率,拿自己的性命赌气?”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泪水汹涌而出,再也说不下去。
屋内残留着淡淡的酒气,王煜生方才饮下的烈酒散去大半,头脑清醒了几分,却依旧心绪混沌、声音沙哑断续:“你……你别管我……我如今是人人非议的过错之人……我活着,半点尊严没有,反倒不如寻常草木……”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眼底盛满了无尽的灰暗与绝望:“我这一生,从无半分奢求,从不贪恋荣华富贵、安逸享乐。我只求安稳度日,做个普通人,守着一方小小书桌,教书育人、安稳生活。可偏偏,这点最平凡的心愿,到头来也成了奢望。往后余生,只剩无尽黑暗,再无半点光亮。”
说话间,段小莲与莫春花也闻声匆匆赶来。只见王煜生浑身脱力,软软躺倒在床,侧脸贴着微凉的枕面,目光空洞,轻声吟起一句宋词,字句低沉,满是怅惘:“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寥寥数语,道尽了身世飘零、境遇坎坷的落寞,还有满心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愁苦。
张招娣看着他颓然绝望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们先走吧,他心绪平复下来,不会再做傻事了。”
她随手收起那根险些酿成大祸的麻绳,带着两人轻轻退出了房间,悄然带上房门。
走出宿舍时,夜色已然深沉。墨蓝色的夜空缀满细碎星辰,一弯孤冷的上弦月静静悬于天际,清冷月光洒落大地,衬得周遭愈发寂寥。冬夜寒风阵阵吹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浑身发冷。
张招娣缩紧脖颈,迎着冷月寒风,步履缓慢又沉重,一步步朝着女生宿舍走去。步子拖沓懈怠,心底满是郁结与怅然。若不是身无归处、路途遥远,她此刻真的半点不想回到喧闹的宿舍。这动荡的世道,难熬的岁月,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雨飘摇的一年终究落幕,崭新的一年伴着元旦的暖意悄然来临。寒冬未消,年味渐至,沉寂的校园多了几分松弛的气息。
连日来闭门自省、受人监督的王煜生,意外收到了两封远方的来信,分别是学生舒辉与张志勤寄来的。一纸书信,成了他灰暗日子里,难得的一点暖意。
他慵懒地躺在简陋的铁木板床上,裹着厚实的棉被,借着窗边微弱的天光,缓缓拆开了舒辉的信件。字迹工整稚嫩,字字真挚,满是远方学子的牵挂与惦念。
王老师:
展信安好。
时光匆匆,一直未能抽空给您写信,还望老师多多包涵。
我如今驻守在北疆偏远驻地,这里地处偏僻、交通闭塞,路途辗转遥远,想必您收到这封信时,已然踏入一九七零年。
北疆之地,气候酷寒,生存环境极为艰苦。冬日最低气温可达零下四十二摄氏度,寒风凛冽、滴水成冰。严寒冻得双手僵硬,连握筷进食都格外费力。寻常人难以想象,我们是如何在这片苍茫雪原之上,坚守岗位、默默驻守。
我辈身着戎装,便是家国山河的守护者。世间岁月安稳、人间烟火平和,皆离不开千万将士的默默坚守与无私奉献。为守护疆土安稳、山河无恙,我们背井离乡、扎根荒原,日复一日刻苦训练、坚守岗位,只求尽己之力,护一方安宁。
由衷感念老师昔日悉心教导、谆谆教诲。更难忘您赠予我的书籍《雾都孤儿》,伴我熬过无数孤寂难熬的日夜。书中奥利弗自幼孤苦无依的境遇,与我的身世格外相似。我自幼家境贫寒,亲人离散,两个弟弟早早送走,我与兄长全靠外婆拉扯长大,是外婆给了我世间温暖,也为我树立了前行的初心与勇气。
身处荒原、满心孤寂疲惫之时,翻开这本书,心底便会生出无穷力量,驱散寒意与颓丧,让我重新振作、坚守初心。
学生文笔粗浅、学识有限,寥寥数语,难表心中感念。烦请老师代为向张招娣、段小莲、莫春花几位同窗问好。
此致 敬礼!
学生 舒辉 谨书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读完信件,王煜生心底泛起一阵温热。他抬手轻轻擦拭眼角,又缓缓拆开了另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件,是学生张志勤的来信。
张志勤远赴京城,编入工程建设队伍,投身首都地下轨道工程建设。彼时京城首条地铁全力施工,预计来年便可通车,工程收尾后,他们队伍又将即刻投入第二条线路的建设之中。
地下工程作业格外艰苦,常年身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坑道,不见天光、环境闭塞。工程兵队伍向来不惧艰难、恪守本分,无论条件多苦、变数多大,都会拼尽全力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地下施工受限极多,无法借助大型器械爆破作业,全靠人力挖掘、徒手劳作,其中辛苦劳累,常人难以体会。
冬日寒假悄然降临,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学子们盼着归家团圆、欢度新年,个个眉眼含笑、满心欢喜。可这份热闹与欢喜,从来不属于王煜生。
学校有明确规定,他需留校自省、接受监督教化,不得擅自离校返乡,避免生出是非、招惹非议。看着昔日学生结伴收拾行囊、欢声笑语奔赴归途,他独自立在空旷的校园,心底只剩无尽的迷茫与凄惶。前路漫漫、世事难料,他静静望着操场之上刺眼的冬日暖阳,久久失神。
不远处的枯树下,段小莲正拉着莫春花低声闲谈,眉眼雀跃。两人余光瞥见走来的张招娣,段小莲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挽住她的手臂,用力摇晃着,语气急切又期待:“招娣!快要过年了,我一直没收到张志勤的信!你若是收到了,把他的信封地址给我好不好?我想给他写封信,问问他在京城过得怎么样、辛不辛苦!”
“你快摇断我的胳膊了!”张招娣无奈又好气,轻轻挣开她的手,笑着说道,“人家未必会惦记你送的东西,未必放在心上。不过你放心,我若是收到回信,定会帮你代为问候、捎带心意,他素来知礼,必定会回复的。”
段小莲闻言,眼底的期待淡了几分,低声道:“算了,当我没说过便是。”嘴上说着,脚步却依旧紧紧跟在张招娣身后,不肯离去。
张招娣见状,转头问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说着便抬步朝着操场另一端走去。
“你要去哪里啊?”段小莲连忙在身后追问。
“我去看看王老师。”张招娣语气平和,步履未停。
这话一出,段小莲瞬间神色紧张,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急切劝阻:“你可别靠近他!如今他处境特殊、受人非议,你不怕被牵连、受人闲话吗?”
张招娣骤然驻足,转头望着段小莲担忧又怯懦的眉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坚定又落寞:“你心里的顾虑,我都明白。但你若是这般想我、这般看王老师,便把话都藏在心底,不必多说。我心里自有分寸,不会听风是雨、人云亦云。”
段小莲愣在原地,连忙解释:“我没有半点恶意,纯粹是为你好!如今世道不太平,处处都是规矩约束、是非非议,我真的怕你受人牵连、误入难处,被旁人的闲话拖累。”
“牵连谁?误入什么难处?”张招娣轻声反问。
段小莲迟疑片刻,低声道:“还能有谁,自然是王煜生。我怕你看错了人,白白心软、白白费心。”
张招娣轻轻摇头,眼神格外坚定,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懵懂:“我知晓旁人都非议他、看低他,觉得他软弱落魄、不堪一击。可在我心里,他始终是教书育人、心怀温柔的好老师。我早已和家中父亲说好,过年之时,便请王老师到我家中过年,不让他孤身一人留校受寒、独自凄苦。”
听闻此言,段小莲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讪讪一笑,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那就好。只要你和王老师清清白白,没有儿女私情,我就彻底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