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散了席,张招娣带着妹妹张田彩正要走,段支书夫妇连忙塞给张田彩一个红包。发布页LtXsfB点¢○㎡张田彩推来推去不肯收。段疤子站在老远的地方呆望着,他爹气得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又强笑着对张田彩说:
“都是一家人了,妹子头回上姐夫家门,哪能空手回去?收下红包,图个发财吉利。” 又扭头冲儿子喊:“好运,去送送她们姐妹俩。”
媒人张顺连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满脸堆笑:“是是是,亲家说得在理。”
段疤子脸上难掩不情愿,可父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把姐妹俩送到河边,看着她们上了渡船,转身就匆匆回了家。
“夜长梦多啊。” 堂屋里,段支书坐在草凳上叭嗒叭嗒抽纸烟,“好运和招娣年纪都不小了,得抓紧,争取年前就把婚事办了。”
老两口凑在一块儿,商量着怎么把婚礼办得体面风光。段妈心急,第二天一早就找来了媒人张顺连,两人凑着头筹划婚事,还特意请了算命先生合八字。算来算去,定了冬月十四 —— 农历十一月十四,说是一等一的黄道吉日。本地人最中意 “四” 字,图的是四季发财、四季长春、四季有吃有穿。
见张顺连说得手舞足蹈、喜不自胜,段妈心里反倒有点打鼓,说:“顺连妹子,这事总得把招娣她妈请来,大家一块儿商量才是正理。”
话没说完就被张顺连抢了过去:“请她来做什么?我是亲妈,我就能做主!”
“那怎么行?于情于理都得跟招娣她妈说一声。” 段妈有点不高兴。
“她是招娣的亲舅妈,她是养母,不过是替我弟弟拉扯孩子。要不是看在我弟弟的份上,我还舍不得把招娣许送给她家呢。” 张顺连带着几分牢骚。
“话是这么说,可孩子毕竟是人家养大的,总得通知一声,也好让她准备准备。” 段妈话说得委婉,没好意思直接提嫁妆。
“日子定了再告诉她也不迟,越快越好,免得拖到临近了,搞手脚不赢。” 张顺连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行行行,都听你的,到时候就劳烦你去通个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好运妈只得应下。
“你家得赶紧打两床新棉絮,再请个好木匠,做几件像样的家具。” 张顺连笑着叮嘱。
“晓得晓得,头一件就是给小两口打张结实的新床。” 好运妈故意提高了声调,语气里藏着得意。
“看你得意的,你是上房亲,娶媳妇占便宜,当然开心。” 张顺连瞅着她那副模样,打趣了一句。
这边紧锣密鼓议婚事,那边张招娣回了家,取下墙上挂着的素描。画,心里像插了把刀,一阵阵发疼。她离开学校已经四年了,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 四个春夏秋冬,四个端午,四个中秋,四个万家团圆的春节,还有四个牛郎织女相会的七夕。
日子循环往复,没变样,可王煜生回了上海,却始终杳无音信。
她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哪怕再放不下,也熬不住遥遥无期的等。她赌气似的想,嫁就嫁吧,嫁个吃国家粮的工人,起码能填饱肚子。他每月的工资,除了自己开销,还能补贴家用,日子就有了保障。那年头,手里能有活钱的人家,到底是少数。她想起有个远房姑妈,三十多岁离了婚,嫁了个六十多的退休老师,图什么?不就图人家每月几十块的退休工资吗?说到底,都是为了钱,为了后半辈子有个依靠。
她也知道养父母疼她,这份养育之恩,血浓于水。李氏已经给她赶做了三四十双千层底布鞋,她自己也纳了十几双鞋底,等成亲的时候,要当作见面礼赠送给长辈们。
有时候她也会恍惚,觉得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阳光明媚,她也像别的姑娘一样,偷偷编织着青春的梦。梦里五光十色,时而清丽,时而朦胧,山河如画,映着她的影子。想着想着,竟也生出几分对未来的甜意。
李氏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翻箱倒柜找出攒了多年的几十斤棉花,还有从前织的土粗布,专门请了走江湖的浙江弹棉匠,弹了三天三夜,做出几床暄软的棉被。又请了裁缝师傅,做了三天三夜的新衣、被套和床单。师傅们在家的这几天,她顿顿杀鸡宰鸭,好酒好菜招待。夜里就着煤油灯,还在赶做棉鞋 —— 招娣长这么大,成天不是开会就是下地劳动,针线活半点不会,这些都得她这个当妈的来操持。
李氏还特意跑了趟县合作社,买了一红一绿两块丝绸被面,上面绣着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的花样,展开来光彩照人。红配绿,看不足,图的就是繁荣兴旺、好事成双。她又精心挑了一对热水瓶、两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脸盆、两只漱口瓷杯、两只大瓷碗、一对铁桶、两把新牙刷、两管牙膏、两块洗脸毛巾、两块香皂、一对枕芯、两套枕套…… 凡是过日子用得上的,样样都凑了双数。她就盼着女儿嫁过去,夫妻恩爱,和和美美,踏踏实实过好日子。
自从中秋那天和段疤子在草垛里有了肌肤之亲,莫春花就坐立不安,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躺在旧木床上,翻来覆去想:小时候低头做人,青年时丢了脸面,往后难道还要过不见天日的日子?她一会儿觉得段疤子的爱是演出来的,一会儿又想起他的温存、他的好。一想到他就要和张招娣成亲,就要成别人的丈夫,就要永远离开自己,她恨得咬牙切齿,甚至生出同归于尽的念头。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不能让他这么称心如意。我得想办法,把他抢回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一大片乌云沉沉压下来,像扣了口黑锅,闷得人喘不过气。不知不觉,秋雨落了下来,细丝丝的,像银针,像牛毛,风一吹就四下飘散。雨打在树上,本就枯黄的叶子像黄蝴蝶似的纷纷往下落。无情的秋风剥去了柳树的绿衣裳,它只好拖着枯瘦的枝条立在河边,任凭风吹雨打。
“妈,这两天别煮我的饭了,我去县城有点事。” 莫春花对母亲说。
“去县城有啥事?还要去两天?” 母亲很诧异。
“同学捎信来,她家建房子,叫我去帮两天忙。” 春花撒了个谎。
“去吧去吧,帮完就回来。反正下雨天队里也不出工。” 见母亲松了口,春花心里一阵狂喜。
“妹崽嘎在外头别待久了,名声不好听,你还得嫁人呢。过几天你远房表姐要来给你做媒…… 记得快去快回。” 母亲忧心忡忡地叮嘱。
“晓得的,妈。” 春花走到门槛边,又不放心地回头,“妈,我走了啊。”
“嗯,路上小心。”
莫春花出了渔家村,过两条河,坐了两趟渡船,出了锦江河谷,穿过几个村子,走过乱草坪和板桥街,踏上了铺了才两年的碎石公路,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吕家坪镇就坐落在锦江与小河交汇的低洼处,平平整整的,一眼望不到边。出了河谷的公路顺着山脊蜿蜒向东,一直伸到天边。
冬日午后的阳光下,远处青黄相间的山峦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田野里静悄悄的,裸露的红色页岩没遮没挡,正一天天风化;夏天的暴雨在光秃秃的山包上冲出一道道难看的水沟。没有蓄水的壕沟,没有流水的渠道,光山秃岭,悬崖峭壁,透着一股荒凉又凶险的气息。
公路上偶尔走过几个背筐挑担的社员,个个神色淡漠,没人留意这个独自赶路的姑娘。时不时有拖拉机 “轰轰” 驶过,冒着黑烟,空气里飘来一股柴油味。也有汽车、班车风驰电掣般开过,扬起一路尘土。莫春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满是说不出的惆怅。
两年前,她跟着大部队来这里修过路,就听村里人和别的大队社员讲过这山道上的种种传闻:还没修通九曲湾公路的那些年,这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出过不少人命 —— 有寻短见的,有被拦路抢劫的,有逃壮丁被打死的,还有被人糟害了丢在山坳里的…… 一想到这些,她就吓得毛骨悚然,心怦怦直跳。
可这一趟,她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为了省一块钱的车费,她穿着自己做的布鞋,一步一步往山里走。其实她兜里不是没路费 —— 平日里除了出工挣工分,她天不亮就起床去河里捞虾捡螺,天亮了拿到集市上贱卖。攒下的钱,一部分贴补母亲,一部分添了衣裳和日用,还攒着毛线给心上人织了件一斤二两重的毛衣。
她忍了多少饿,受了多少苦,才遇上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夹着尾巴做人。只有段疤子,能让她的日子见到光。为了压下心里的恐惧,她一路走一路唱,唱着在学校偷偷学的革命歌曲,就这么一步步走进了九曲湾金矿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