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全村计生动员大会结束后,于春心中十分满意今日下乡的收获。发布页Ltxsdz…℃〇M张招娣办事利落高效,短短几日便摸排完整村育龄妇女信息,整理成册上交报表,为后续基层节育工作铺好了道路。
可一份摸排名单却给她当头一击:村内已有两名年轻妇女生育四胎,眼下再度怀有身孕。这种公然违背生育政策的情况,她绝不能视而不见、放任不管,必须立刻采取强制措施,安排二人引产,绝不允许超胎婴儿降生。
做出这个决断,于春心底也藏着无尽辛酸,可身为公社妇女主任,她必须扛起责任,统筹民兵、村干部入户劝导落实政策,践行心中建设新农村、推进国策落实的理想。同一时期大多数农村妇女,只求一日三餐温饱度日,唯有她不甘局限于柴米油盐,一心投身基层革命工作。
世事如云,变幻无常,人心亦是阴晴不定。于春性格刚强,一旦认定政策执行方向无误,便会发动群众共同劝导,逼迫两名超孕妇女配合节育,行事瞬间变得强硬固执。
她快速整理好桌上计生档案,叠好床铺被褥,刚踏出休息室房门,迎面撞上前来邀约的张志云,身旁还跟着王煜生。
“于主任,怎么没看见我姐?” 张志云开口询问。
“你姐先回家备菜了,我回房换一身衣裳,正好咱们一同动身。这位是?” 丁春看向身旁陌生的王煜生,面露疑惑。
张志云连忙笑着介绍:“忘了跟您介绍,这位是我妹妹田田的任课老师,也是我姐高中时的恩师王煜生。”
王煜生微微颔首,礼貌问好。
另一边,张招娣快步冲上阁楼,关好房门,换上一件干净的红底黑格短褂,对着铜镜梳理一头短碎的短发。
不多时,于春、王煜生在张志云陪同下,走进张家四合院天井,抬头望向阁楼。
张招娣收拾妥当,推开房门,听见楼下三人的动静,踩着木梯 “咚咚” 快步下楼,站在院门角落,看着一行人走进堂屋,才缓步跟上,心口怦怦狂跳,心神纷乱。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时隔四五年重逢旧人,她全然不知该如何相处,心底默默想起《平凡的世界》里的文字:人的一生,最纯粹美好的时光当属中学时代,那时年少赤诚,心底满是对生活的浪漫期许……
她刚踏进堂屋门槛,就听见妹妹田田清脆的笑声,正和王煜生搭话。张招娣心头一慌,低声嗔怪:“疯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
张田彩手里捧着两本课外书,蹦蹦跳跳跑到阁楼楼下,看见姐姐站在原地不动,笑着打趣:“姐,你是不是心里紧张?许久不见王老师,我特意去他宿舍借了两本书,我也拿一本翻看。”
“就你开心得像吃了蜜糖,小丫头片子。” 张招娣笑着轻轻拍了下妹妹的脑袋,迈步走进堂屋,主动握住丁春的手:“于主任,一路辛苦,快请坐。”
随后她强装镇定,对着王煜生轻轻点头:“王老师,请坐。”
简单打过招呼,张招娣转身钻进灶房帮母亲烧火备菜。过节宴席菜品繁多,平日里她极少下厨,今日王煜生登门,她只想借添柴的活计平复自己六神无主、魂不守舍的慌乱心绪,各类荤菜素菜母亲早已提前备好。
李氏见她一直守在灶膛,伸手抢过火钳:“你别总待在灶房烧火,出去陪着丁主任客人闲谈。”
她又探出头,朝着堂屋方向喊张志云:“志云,去隔壁喊你大伯、伯母过来吃饭,菜品都炒齐了,马上开席。”
“妈,我去喊,哥哥走不开。” 张田彩踩着木梯跑下楼,一溜烟跑出院子。
“快去快回,饭菜凉了就失了味道,天井蒸肉还冒着热气呢。”
堂屋内,王煜生跟着张志云走进简易药房,二人闲谈片刻,他环视一圈药架,便走出房门站在院中。
抬眼望向村外连绵山弯,林木高大繁茂,枝叶层层叠叠,林间飞鸟此起彼伏啼鸣。山脚青草铺地,一片翠绿如同无边绿地毯。东侧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天边晚霞浸染云层,幻化出各类鸟兽形状。黄昏的锦江河格外安静,落日将河水染成赤红,晚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涟漪,宛若漫天红绸缓缓流淌,几片枯黄落叶顺着河水漂向远方。
王煜生长长吐出一口闷气,伸手解开白衬衫领口纽扣,望着眼前黄昏景致怔怔出神。
“王老师,进屋开饭了。” 张志云出门轻声招呼。
堂屋宴席已经落座,张宽顺与村支书孟学成并排坐在上首主位。孟学成看见王煜生进门,笑着开口搭话:“王老师,来到我们乡下教书,住得还习惯吗?”
“多谢孟书记关照,一切都适应。” 王煜生态度谦和作答。
众人依次落座:王煜生、张志云并排坐在左上席;于春和李氏坐在下席,李氏时常起身端菜盛饭,下席大多时候只剩丁春一人;张招娣、张田彩姐妹二人坐在对面旁席,恰好与王煜生隔桌相望。
全员坐定,张宽顺忽然站起身,满面笑意告知众人,取出封存十年的自家酿黄酒待客。
孟学成坐在上首,忽然想起一事,随口询问宽顺老两口:“伯母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张田彩抢先回话:“奶奶去大伯家中过端午了。”
张宽顺笑着补充:“我大哥说近日天气晴好,接母亲过去小住几日,她住不惯外头,最多一周便会回来,还是守在我身边踏实。”
李氏附和点头:“家中少一个人,总觉得空荡荡,人多聚在一起才热闹,大家别客气,多夹菜吃。”
张宽顺拿起酒坛,先给孟学成、于春斟满一杯黄酒,轮到王煜生时,王煜生抬手盖住杯口,坦言自己不会饮酒。张志云见状,直接将那杯酒倒进自己杯中,打趣道:“男子汉不喝酒,算什么大丈夫?”
王煜生含笑反问:“哪有少年强行劝酒的道理?” 并未推辞酒杯。
“我今年才十七,还未成年,等满十八周岁,咱们再痛痛快快碰杯。” 张志云玩笑道。
张招娣见王煜生正要举杯空腹饮酒,生怕烈酒伤他孱弱的肠胃,碍于在场众多长辈干部,不便亲自上前阻拦,连忙示意妹妹田田。
田田立刻领会姐姐心思,起身给王煜生夹了一大块红烧猪蹄。
正值初夏,茄子、豆角、青辣椒等新鲜蔬菜全都上市,加上过节置办的鹅、鸡、鲜鱼、猪头、猪蹄,满满一整桌丰盛菜肴。
张招娣出于礼节,先给支书孟学成夹了一块猪头肉,再依次给父亲、丁主任添菜。轮到给王煜生夹鱼肉时,她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脸颊,双唇紧紧抿起,眉眼间藏不住紧张局促。
酒过三巡,孟学成面色通红,借着酒意开口叮嘱:“招娣,日后大队计生工作遇上难处,尽管找孟致虎协调,他民兵队伍人手充足,能帮你们分担。你和丁主任都是女干部,落实国策、抓计划生育任务繁重,前路任重道远。”
于春也跟着接过话头,高声宣讲政策:“没错,计生工作才刚刚铺开,往后阻力只会更大。城里双职工只允许生育一胎,农村放宽到三胎,可不少农户生了四五胎还不停,长此以往国家人口压力巨大。咱们国家如今七亿多人口,人口过多正是贫困的根源。”
孟学成点头附和:“确实人口负担太重,就拿咱们锦江大队来说,辛辛苦苦修了大片梯田,人均田地不足一亩。山上梯田只能一季耕种,粮食年年短缺,全是人口激增造成的。来,于主任,咱们捧一杯。” 说罢,他起身与于春举杯共饮。
张宽顺再度给二人添酒,举起酒坛笑着劝酒:“诸位再饮一杯,祝愿大伙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众人一同饮尽杯中黄酒,王煜生放下碗筷,起身致歉,称学校还有备课事务,需要提前返程。张招娣见他要走,悄悄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