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时分,原野铺展开一派丰盈的丰收画卷。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一望无际的稻田翻着金浪,如同在大地上铺开万顷碎金。河对岸的棉花蓬松洁白,宛若堆起一地落雪,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鼓胀饱满,仿佛随时都会绽开谷壳;柿子树、枣树缀满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乡亲们脸上都漾着笑意,全然沉浸在收成满满的欢喜之中。
秋风次第吹过,历经寒露、霜降,转眼便到立冬,这片西南水乡也和江南故土一般,慢慢褪去暖意,步入清寒的冬日。
田里的稻谷、棉花全都收割归仓之后,农人紧接着便在空旷的原野里播下油菜与冬小麦的种子。嫩芽尚且蛰伏在泥土之下,锦江两岸草木渐渐枯黄凋零,山水都添了几分清瘦。郁郁葱葱的盛夏、五彩斑斓的深秋,仿佛转瞬就成了遥远的回忆。广袤的大地即将被皑皑白雪轻轻覆盖,静静封存一整年的光景。可土地从不会真正老去,寒冬不过是它一场静谧的酣梦。纵使寒风凛冽、霜雪严酷,立冬前种下的油菜与冬小麦依旧韧劲十足,迎着风霜倔强生长,待到来日,枝头会缀满桃瓣似的棉絮,数十朵簇拥在一起,再次把枝干压得低垂。
田边原本用作公社干部临时休憩、教师生火做饭的小屋,被改成了大队卫生室的器械消毒点。镇上中学两位教员的伙食,便只能自行筹划。李老师家就在本县,一到假期便能归家食宿,唯独王煜生成了难题。上级斟酌再三,最终安排他在张招娣家搭伙度日。张志云是大队赤脚医生,张招娣兼任大队妇女主任,负责计生相关工作,由她家照料最为妥当。
起初王煜生心里总有些局促不安,寄人篱下吃饭,总要留意旁人的神色,这般张口讨生活的日子,难免生出几分寄居的拘谨与忐忑。
锦江大队前后接连召开了三次结扎动员大会,还专门出台了对应的奖励办法:主动接受结扎手术的村民,可以领到三十天的工分。大队把初一教室改造成临时手术室,初二、初三的两间教室收拾出来,专门用作术后休养室,供做完手术的男女村民静养恢复。
考虑到青石地面阴冷潮湿,大队干部、副书记特意派人进山到老坡岭采伐木料,在地面铺上厚实木板,木板之上又厚厚垫了三寸干稻草,尽量让术后休养的人睡得安稳舒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眼下场地、物资、医护人员全都筹备妥当,万事俱备,只等村民前来做手术。可一连过去了三天,全村始终没有人主动上门,一时间让负责计生工作的工作人员犯了难,总不能毫无进展地向上级交差。公社书记立刻联合妇女主任于春情,召集三个大队紧急开会商议,敲定了三套推进工作的办法。
大队班子经过仔细商议,最终定下了入户劝导的方案:干部们分片挨家挨户上门做思想动员,凡是按时出勤参与宣传工作的干部,记满十分工分;同时为带头做手术的村民准备了优厚补贴:五斤鲜肉、二十枚鸡蛋、五十斤稻谷(折合三十斤大米)。年过五十岁依旧还在生育的妇女被选为带头人,只要她愿意率先做出表率,后续的动员工作就能顺利铺开。
吃过晚饭,张招娣专程登门拜访舒贤连。
“娘娘,晚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怎么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 舒贤连一看见张招娣上门,心里早就猜出了来意。此前村干部已经先后三次上门给她做思想工作,劝她带头落实节育结扎,都被她一口强硬回绝了。
“娘娘,我想您心里也清楚,大队书记特意交代过,希望您能带个好头,主动去做结扎手术。” 张招娣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开口劝说。
舒贤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子火气直冲上来,语气十分强硬:“我才不会顺着这些规矩来,想让我去结扎,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娘娘,书记是整个大队的带头人,您若是不肯率先配合,村里其他乡亲自然更不愿意主动响应政策了。” 张招娣依旧耐着性子继续劝导。
“我都四十好几的年纪了,早就没有生育能力了,我女儿芸芸都已经十六岁,要是还能生,早就添上一堆孩子了。” 舒贤连忍不住辩解道。
张招娣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您执意不肯配合,明天我就会报请公社书记和妇女主任,亲自上门来做工作。好话歹话都摆在面前,还望您三思。”
舒贤连心里掂量清楚了其中的利害,不敢再硬顶着和张招娣争执。她心里明白,一旦彻底惹恼对方,自家原本可以享受的各项优待福利都会全部落空。她紧绷着脸,一言不发,默默转身走进厢房,抱出了早就收拾妥当的被褥衣物。
“我听你的,明天我就去做结扎手术,铺盖行李我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张招娣万万没有料到,第一户的思想工作竟然做得这般顺利。过程里的波折暂且不论,这个结果着实让她心头一松,暗自欣喜。她心里又默默盘算起来,手上还剩两户人家需要上门劝说。这次专项工作为期三十天,前面十天,正是锦江大队攻坚任务最关键的阶段。
“怎么就你一个人独自往外跑?可要留心提防,万一有人故意刁难,孟致虎再借机为难你,该怎么应付才好。” 许贤莲望着正要动身外出的张招娣,满心都是牵挂,连忙快步追上前仔细叮嘱。
“你不必替我忧心,我单独上门沟通反倒更灵活方便,实在棘手的时候,义气老叔也会陪着我一同过去。” 张招娣柔声宽慰对方,心里早已盘算妥当,如果遇到实在难以做通工作的人家,还可以请自己弟弟从中周旋缓冲。
初冬的夜晚浸着刺骨的凉意,晚风徐徐掠过林间枝桠,几只归巢的宿鸟蜷缩在窝中,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啾鸣。枯黄的碎叶被微风卷着缓缓飘落,四下旷野一片寂静。
整整这一天,她挨家挨户叩开了三户人家的大门,耐着性子一遍遍细致劝导,可始终没有人愿意主动去往卫生院做手术。一整天奔波劳碌,所有努力几乎全部落空,沉甸甸的烦闷压在心底。忙活到头,只有舒贤连一户愿意配合去做结扎手术。
面对着这般棘手的工作局面,张招娣在紧急工作会议上,如实道出了连日走访遇到的重重难处,也把心底的困惑尽数说了出来。
“计划生育是国家既定国策,想要把这项工作扎实落地,各个村子的支部书记必须亲自牵头挂帅,全体干部齐心协力,下定决心啃下这块硬骨头。” 于春情神色凝重,一边说话,一边抬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语气格外坚决。
“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我爱人今年已经四十好几。早些年一九六三年,我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没能保住,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到了一九六五年,我就主动带着爱人去放置了节育环,一直靠着上环避孕。按道理来说,我们本来不用再做手术,可眼下全村人都惧怕结扎、百般抵触,我身为书记必须做出表率,只能带头让爱人再做结扎手术,给大家伙立个样子……” 孟学成坐在会场里讲述着自家的难处,内心太过紧绷,抬手间不慎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这个小小的插曲,惹得一旁的张志云偷偷抿嘴笑了起来。
公社高书记缓缓环视众人,开口询问:“还有谁有别的想法或者对策吗?”
一位未婚的年轻干部面露难色:“我还没有成家,这项计生工作做起来处处掣肘,实在无从下手,我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孟致虎也站起身,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几分勉强的苦笑,目光悄悄瞟向一旁正握笔低头认真记录的张招娣,轻声回话:“我至今还未婚,又兼任民兵连长,出面推进计生劝导这类工作,确实处处受限,实在琢磨不出两全的法子。”
这话刚落,高书记神色一凛,目光沉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张招娣同样也是未婚姑娘,却咬牙扛起了基层劝导这份重担,主动下沉到户,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克服了数不清的难处。你身为共产党员,更要扛起肩头责任,全力配合她开展工作,针对生育三个及以上子女的夫妇严格依规落实节育措施,务必把工作抓实抓细。若是推诿懈怠、执行不力,我一定会按照规章制度追责问责。”
高书记此刻怒火上涌,脸颊涨得通红,面部肌肉微微绷紧跳动,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睁得浑圆,气场压得满室都静了下来。
孟致虎当即挺身站好,眼神瞬间变得坚毅果敢,朗声立下军令状:“我立刻调配民兵队伍,全程随行护卫张招娣下乡入户,就算前路再难、需要攻坚克难,我也会拼尽全力完成任务,绝不退缩!”
“好青年,就该有这般敢闯敢拼、迎难而上的劲头!” 公社高书记声音洪亮铿锵,话音落下,整间会议室仿佛都跟着微微震颤,威严又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