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大年初二,张宽顺家中格外热闹。发布页Ltxsdz…℃〇M姐姐、妹妹全都登门,前来给老母亲拜年,手里提着猪脚、各式糕点,扁担上还挑着糍粑与甜酒,满满当当的年货摆在堂屋,老太太看着一大家人团聚,笑得合不拢嘴。
承接九十三章,一九七六年大年初一,家里因为招娣的争执落下帷幕,众人没有当即回绝,退回孟致虎的定亲,风波暂且压下,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二,家中亲友齐聚拜年。
转眼到了初二临近正午,张家屋里挤满上门拜年的亲戚,人声喧闹。孟致虎提着一只硕大猪脚,还拎着两只他大年初一冒严寒翻入山林打来的野山鸡,步履匆匆,风风火火赶到张家拜年。他婶娘早已提前和张家说好,帮他促成了这门亲事,定亲的礼数都安顿妥当,得知消息的孟致虎欢喜得手舞足蹈。
初一风雪刺骨,他天不亮就钻进深山老林,折腾许久才猎到一公一母两只山鸡。他一心想多靠近张招娣,早早把她娶回家。往日里张招娣待他始终冷淡,他便暗暗打定主意多登门走动,用心相待,一点点打动姑娘,才能圆自己的心愿。
男人一旦动了真心中意一个姑娘,那人便是自己心上唯一的月亮,其余旁人再好,在他眼里也失了色彩。为了得到张招娣的心意,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心甘情愿。之前他三番五次托媒人上门提亲,次次都被张招娣回绝,谁也没料到这回婚事顺利定下,连置办酒席都省去了。
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心底狂喜,如同林间雀跃啼鸣的飞鸟,压抑不住满腔激动,脸上的笑容明艳得像春日盛开的鲜花。在他看来,定下婚约,婚事就成了大半,老话讲女人撑起男人半边人生,这话半点不假,往后日子都能重新期盼。汹涌的欢喜填满胸膛,他精气神十足,拎着满满礼品踏进满是拜年亲友的张家。
“哟,这小伙子真能干,还能上山打猎,真是难得哟。”张顺莲快步迎上来,伸手接过孟致虎手里的礼品,眉眼弯成两道圆弧,脸颊泛起红润,笑得像一朵盛放的菊花,不住夸赞。老太太脸上满是舒心的笑意,浑身仿佛被春日暖阳裹住。
李氏听见这番夸赞,嘴角轻轻抽动,本想上前出言阻拦这门亲事,往前挪了半步,终究一言不发,默默退到了边上。
“原来是你背地里做的好事!”张招娣怒火翻涌,转头怒视亲生母亲张顺莲,厉声质问。又说:“原来我以为是养母自作主张,隐瞒我,偷偷摸摸地把我订了婚,不曾想又是你瞒着我擅作主张把我许配了孟致虎。从前你就背着我办过糊涂事,如今又重蹈覆辙你的老套路,你哪里有资格插手?管束我的终身大事呀。”
“招娣,娘这全是为了你好呀。”张顺莲连忙放软语气辩解,刻意装作一片好心的模样,语调尽量柔和委婉,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又慌又喜的复杂情绪:“你今年都二十四岁了,身边还没个靠谱归宿,这么好的青年摆在眼前,你却半点不上心,实在怕你错过这辈子最好的机缘,才自作主张替你把这门亲事定了下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你这哪里是为我好,分明是处处在害我。”张招娣胸口起伏,满心愤懑,论名分,你不过是我的姑妈,我的婚事是我的终身大事,你三番五次擅自替我做主,根本不曾问过我一点心意。若是不经我同意强行定下婚约,我会向法院提起控诉,说你包办婚姻,到时候你是要担罪责坐牢的!”
张招娣的一番话的,掷地有声。张顺莲默默坐到火塘边,没有回复。她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沉寂的湖水,表面不起半点波澜,心底却积攒着长年的私心与闷气,暗流翻涌。眼下是在娘家,又是大年初二拜年的热闹日子,她硬生生压下满心火气,垂着眉呆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堂屋中央的孟致虎听见两人争执,脸上所有欢喜瞬间尽数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木头桩子一般呆立不动。他眼神慌乱飘忽,四下漫无目的地游离,仿佛想从周遭寻一丝慰藉,双手局促地反复揉搓,满心的期待碎得一干二净,难堪,羞恼,怨恨一同在心底滋生,暗暗将这一切过错都归到王煜生头上,恨意悄然扎根。
张招娣迈步走到孟致虎面前,眼神锐利圆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胸腔剧烈起伏,已经气到极致,一字一句逐道,致虎哥,我一直只把你当成亲兄长看待,只存纯粹的同乡情义,我是万万不会答应和你成婚的,你趁早断了这份心思吧。
李氏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劝解情绪激动的张招娣,今日正是新春初二,满屋子都是拜年的亲戚,万万不可这般直白冷待人。人家专程拎着重礼上门拜年,咱们理应好好招待,婚事的矛盾暂且搁置,等过完年,元宵节过后,咱们再慢慢商议定夺好不好。
“招娣,就算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上门讨饭,咱们也不能当众把人赶走,失了待客的礼数。”张宽顺老汉缓步走到张招娣跟前,满脸都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原来是你们都串联好了,一起来欺骗我!”张招娣一肚子火气无处宣泄,转身快步爬上阁楼。她连连长叹几声,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随手抓起桌上的书本狠狠甩在床上,紧接着扑倒床榻,埋着头无声地落泪,满心委屈无人诉说。
另一边,孟致虎独自坐在火塘边,摸出火柴迅速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大口,两道白雾顺着鼻孔缓缓喷出来。他斜着眼暗暗瞟了一眼阁楼的方向,心底暗自较劲,我绝对不能认输,事情才刚刚开端,我万万不能乱了方寸。这门亲事关乎我一辈子的归宿,方才被当众回绝,他早已窘迫得面皮发烫,浑身疲乏像是挨了重重一击,脸色霎时灰败下去,呆愣愣坐在原地,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木头。
李氏娘仍旧笑眯眯地爬上阁楼,上前劝解:“今天,是新春大年初二,满屋子都是拜年亲友,你怎么能这般冷硬待人。人家特意备厚礼上门拜年,咱们理应好好招待。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隔阂矛盾,全都暂且压一压,等过完年,元宵过后,再静下心慢慢商议,好不好?”
所有人翻腾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凝着一层平静又复杂的苦笑。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实的难处,却还是顺着长辈的话劝说招娣,“是啊,招娣,就算是乞讨的路人上门,也不能这般拉下人家脸面。”
“娘,怎么连你也帮着旁人说话?”张招娣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夏日骤然袭来的雷雨,屋内压抑的气氛一下子绷到极点。她一双眼睛亮得逼人,盛满无奈与满腔怒火,旁人都不敢与她对视。话音落下,她再度快步冲上阁楼躲避众人。
火塘边的孟致虎又点起一支香烟,大口吞吐着烟雾,眼底藏着不甘与怨怼,悄悄斜睨阁楼的方向,心中愤愤不平地盘算,若不是登门拜年,碍于两家长辈情面,我今日定要上前同她争辩几句,好好清算这份屈辱。我绝不能就此放弃,不能凭着一时意气坏了终身大事,一定要稳住心神,另寻机会挽回婚事。
眼下一切才刚掀起波澜,孟致虎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了心神。这门婚事牵扯他一辈子的幸福,若是今天把机会彻底搞砸,往后他再也不会有能娶到张招娣的机缘。
张顺莲见张招娣赌气上了楼,立马转身走进灶房,端出一碗温热的红糖鸡蛋,轻轻塞到孟致虎手中,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柔声宽慰:“致虎乖女婿,招娣这姑娘性子烈,火气重,你是男子汉,多包容忍让些。等她这股闷气消了,慢慢就会想开。从前我也给她提过一门好亲事,起初她也是百般不愿,后来全是那个“地主婆”莫春花,从中搅局,才硬生生搅黄了婚事。若莫是那个“地主婆”从中作梗,说不定这会儿,她和那个金矿工人一家子坐在这堂屋里,成了贵客,等待父母来招待呢,你说是不是?”
孟致虎如同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指尖夹着烟默默吞吐,全程一言不发。他死死压抑住心里的难堪与怒火,清楚街坊邻里不少人私下议论他,说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此刻若是发作,只会落得旁人取笑的话柄,只能把所有委屈全部咽进肚子里。
另一边,李氏娘心里同样备受煎熬。她清楚自家女儿压根瞧不上孟致虎,可姐姐张顺莲一意孤行,非要撮合这门亲事。老话常说强扭的瓜不甜,她实在不明白,姐姐为何三番五次逼女儿接受这门婚事。她有心出面阻拦,奈何婆婆,老太太全都偏向张顺莲,人人都在从中掺和。她孤身一人,有心阻拦,却无力扭转局面。
偏偏就在这个僵持压抑的时刻,王煜生提着年前备好的拜年礼品,肩头挎着一大块猪脚,手上还拎着两罐德山酒,从容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张家满屋子拜年的亲戚瞧见这一幕,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睁大眼睛,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孟致虎看见进门的王煜生,眼底当即翻涌起浓烈的嫉妒与恨意,嘴角狠狠向下一撇,却依旧稳坐在火塘边纹丝不动。他只顾低头猛吸手里的烟,刻意装作没有看见来人,可胸腔里翻涌的怨毒早已生根,认定就是王煜生横插一脚,才让张招娣对自己百般冷淡,暗暗在心里记下这笔仇,伺机报复。
“王老师,新年好,稀客,快进来坐,到火塘边烤烤火暖和下身子。”张田彩满脸热情地上前接住王煜生手里的礼品,随即扬着嗓门朝楼上呼喊:“姐姐,快点下楼来,招待客人,王老师上门给咱们拜年啦!”
“曹婆,一点小事何必这般大惊小怪呢,你来招待不就行了吗?”张志云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几分不悦,低声埋怨道。
张宽顺老汉惊得嘴巴微微张开,一言不发,身子僵硬得如同枯木,默默挪到一旁,刻意避开了王煜生的视线。
李氏娘连忙搬来一条竹凳摆在火塘侧边,笑着招呼王煜生,王老师进屋歇着烤火,外头天寒地冻的。说完便脚步轻快地转身走进灶房。
王煜生温和含笑,对着堂屋里在场的众人挨个点头示意,算作打招呼,随后在孟致虎的对面落了座。不多时,李氏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递给他,柔声说道:“清早刚煮的鲜面,吃上一碗,保准你新的一年顺顺当当,四季安康,等会儿晌午再准备年饭。”
孟致虎坐在对面,目光死死锁着王煜生,心底满是阴狠的念头,这个戴反革命帽子的跛脚男人,偏偏凑过来搅乱好事,存心和我争抢招娣,我绝不会让他如愿。他狠狠将烟蒂丢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双手下意识攥紧成拳头。
若不是身在张家,满屋都是拜年亲友,又恰逢大年初二新春佳节,他此刻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揍他王煜生一顿,才解掉心头所有怨气,一腔血气在胸腔里翻涌沸腾。
王煜生站起身,满屋亲戚各怀心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满不是滋味。他先温和地同张顺莲、李氏道了句告辞,又走到老太太跟前,一言未发,只把带来的点心礼盒、红纸包好的拜年红包轻轻放到老人手中。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独自走出堂屋,沉默地走出大门。
他迈步朝外走去,路过阁楼底下时,忍不住抬眼往楼上望了一眼。他死死咬紧牙关克制情绪,拼命憋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肯让泪珠落下来。
是啊,眼下的日子实在熬得艰难。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好不容易才融进这一户温暖的大家庭,满心盼着能开启安稳的新生活,半路却横冲出来一个孟致虎百般阻拦,处处为难。这般境地,真是苦不堪言,进也为难,退也两难。
走出张家大院,他独自站在塘坎边驻足停留。耳边隐约飘来阁楼上传来张招娣压抑的哭声,那声响明明近在咫尺,清晰可闻,却又隔着一层楼台,显得无比遥远,朦胧。他拖着一跛一拐的腿,慢慢穿过鱼塘边的田埂,心口堵着沉甸甸的苦楚,暗自长叹,像他这样身世坎坷的人,过日子怎么处处皆是磨难。
可他心底依旧存着一份笃定,他坚信张招娣早晚能遵从本心,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他深爱张招娣,而这份情意,也是双向奔赴,招娣心里同样装着他。
正如泰戈尔那句动人的话,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打着伞,这便是世间最真挚的爱情。
抬眼望向辽阔田野,初春麦苗抽出新绿,一望无际翻涌成层层绿浪,大片金黄的油菜花点缀其间,在万顷碧色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