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煜生抬眼看向张招娣,只见她两颊涨得通红,色泽好似灶上蒸得熟透的猪肝。发布页Ltxsdz…℃〇M他见状,缓缓拿出一早研磨好墨汁、细细写妥的书信,指尖轻轻托着纸页,稳稳递到她温热的掌心。
张招娣双手捧着薄薄信纸,一双眼里写满错愕,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开口追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心里话,我们当面就能说清楚,何必特意写下书信?”
方才还泛红的脸颊瞬间褪得惨白,过往他忽然不辞而别的画面翻涌上心头,她不由得暗自惶恐,生怕他又要重演悄然消失的旧事。
王煜生见状温和地弯起眉眼,浅浅一笑,柔声安抚:“你带回住处慢慢翻看就好,信里为你写了一首小诗。我本不擅长舞文弄墨,只是胡乱写了几句拙话,你看过可千万别取笑我。”
听他这般温软解释,压在张招娣心口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下来,她也回以一抹柔和浅笑:
“那我带回家细细品读,好好琢磨里面的字句,也算向你学一学文笔。”
他嘴上没有放声大笑,澄澈透亮的眼眸里却盛满真诚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抬眼望向窗外,视线所及是一块块方方正正、阡陌分明的农田。乡下的夜晚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细碎声响,夜色也浓得厚重,天地间一片沉沉墨黑,唯有天际散落着零星细碎的星光,微弱地照着整片村庄。
待到深夜,张招娣开完大队的会议回到家中,匆匆洗漱完毕,便独自登上阁楼,蜷在自己的床铺之上。她迫不及待拆开王煜生赠予的书信,就着微弱的天光,一字一句静下心默读起来。
昨夜,我于清梦里与你相逢,
你踏着破晓晨曦缓缓向我走来,
周身不染半片浮云,干净通透。
你眉目清秀,眉眼间盛着温柔笑意,
恰似初夏温润回南暖风,
以暖阳融融,焐热我常年冰封的心底。
祖父当年为我取下带“帝皇”之意的名,
可半生浮沉,我始终活在身世枷锁与父亲的阴影里。
昨夜,我又于梦里重逢你的身影,
你自繁花丛中缓步走来,
轻轻唤醒我沉寂多年、早已麻木的魂魄。
晚风徐徐,轻柔拂过窗前,
为我捎来一整个春天的希冀与光亮。
张招娣伏在床头,将这封带着笔墨温度的小诗反复品读了一遍又一遍,唇角不自觉漾开甜甜的笑意。她闭着眼,静静憧憬着诗里那场缥缈温柔的好梦,仿佛眼前真的浮起一缕朦胧柔光,将她整个人轻轻包裹。
她心底已然下定主意,愿把自己满腔滚烫热血、一颗纯粹赤诚的心全然交付给王煜生。可命运待二人何其残酷,重重枷锁横亘在他们之间,身份的鸿沟、旁人的闲话、世俗的规矩,时时刻刻压在两人肩头。她清清楚楚读懂了字里行间藏着的真诚,一字一句揉着他藏了数年的委屈与温柔,甜里裹着淡淡的心酸,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恍惚间,她想起前些日子读过夏洛蒂·勃朗特《简·爱》里撼动人心的句子,心底默默默念:我的灵魂与你的灵魂是完全平等的,在爱与神明面前,世间所有人生来平等。只要两颗真心紧紧相依,便无所谓师生之别,无所谓政治身份带来的落差,更不存在高低贵贱的分野。
心绪稍稍平复,她小心翼翼抚平信纸褶皱,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继续往下细读王煜生写下的第二封书信。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封信细细叙写了他与她从初见相识一路走来,共同熬过的无数风雨坎坷。信里写下这样一句戳心的话:“我们之间的爱意,就如同家乡绵延流淌的锦江河,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之上,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张招娣一字一句读完,心口怦怦狂跳,忍不住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她暗自嗔怪这个满脑子诗书的书呆子,总爱写这般缱绻滚烫的情话撩拨自己。纸上的字句像一道骤然劈落的闪电,直直撞得她头脑发昏,脸颊烧得滚烫,心底翻涌着杂乱又热烈的心绪,再也无法安静地坐在阁楼之上。
她再也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思,轻手轻脚走下阁楼,脚步越走越快,径直朝着村边池塘的方向赶去。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声,远远却飘来一阵悠扬清雅的竹笛曲调。婉转醉人的笛声宛若高山流水,清越绵长,萦绕在整片乡野之间。她何其庆幸,能在这样的深夜听见这般乐曲,那清冷沉寂许久的心,被笛声一点点点燃,燃起熊熊滚烫的烈火,心底暗暗生出一腔执念:若不能在这份炽热情意里相守一生,倒不如就此在烈火之中燃尽自己。
动人婉转的旋律牢牢震住了她的心神,她身不由己,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戏台底下。月光淡薄,四下静谧,她如同木桩一般静静伫立在暗处,半句声响也不肯发出。她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一丁点动静,都会破坏这曲笛声独有的温柔意境。她就这般安静伫立,静静聆听婉转悠扬、缠缠绵绵的笛音,任由满心心事随着曲调起伏飘荡。
或许是二人天生心有灵犀,无需言语便彼此懂得,就在她凝神倾听之时,悠扬的笛声骤然停了下来。王煜生慢慢放下竹笛,缓步走下戏台阶梯,脚步带着几分急切,跌跌撞撞走到戏台下方,一伸手便牢牢将张招娣拥入怀中。
张招娣浑身猛地一怔。夜色浓稠漆黑,只有一缕微弱朦胧的月光洒落下来,只能隐约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滚烫深情,脚下周遭尽是化不开的黑暗。她心底骤然生出怯意,下意识想要挣脱他紧箍着自己的手臂。
“招娣,跟我上楼坐坐吧……”王煜生呼吸微微急促,喘着粗气轻声开口,双手依旧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她垂着脑袋,心底早已卸下所有防备,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步步踏上戏台的台阶。
二人刚跨进门内,张招娣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许久的情意,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主动上前,整个人轻轻扑进王煜生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结实的胳膊,不肯松开半分。
王煜生浑身一震,全然没料到素来内敛羞怯的张招娣会这般主动,心底又惊又暖。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雨果《悲惨世界》里那句直击人心的文字:人生最大的幸福,便是笃定世上有人真心爱着你;旁人爱你,是因为你的模样,可真正珍贵的是,哪怕看透你所有平凡与不堪,依旧满心接纳完整的你。他又记起海伦·凯勒的箴言:永远将脸庞朝向暖阳,如此,便再也看不见身后的阴影。两段文字在心底交织,衬得此刻怀中的温暖愈发真切动人。
“招娣。”
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手掌温柔地一遍遍顺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低沉磁性的嗓音温润绵长,一如方才戏台之下那曲婉转笛音,声声入耳,勾得人心神荡漾。
张招娣靠在他怀里,浑身泛起一阵绵软的酥麻,整个人如坠云雾,沉醉得无法自持,肩头与身躯止不住轻轻发颤。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体会这般滚烫悸动的滋味。或许是他身上独有的沉稳气息浸染了她,或许是男女之间天生的吸引力,又或许是二人积压数年的心意在此刻轰然相撞。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怀中缩得更紧,彻底坠入这片名为爱意的温柔深渊。
心底生出一丝茫然,她轻声自问,这便是世人常说的、至高无上的爱情吗?迟疑片刻,她抬眼看向王煜生,轻声发问:
“王老师,爱情到底是什么?”
王煜生垂眸望着怀中的姑娘,她历经世事,性子成熟稳重,心底却依旧藏着纯粹天真,模样格外惹人怜惜。他放缓语调,温柔作答:
“爱情,是人世间最珍贵美好的情愫。两颗漂泊的心,跨过漫长岁月、重重阻碍,兜兜转转终于奔赴彼此,灵魂与灵魂紧紧相拥,心意相融,不分你我。这份爱意,就像家乡日夜奔流的锦江河,扎根故土,岁岁相伴,永远不会分离。”
张招娣弯起唇角浅浅一笑,眼底藏着几分娇憨试探,轻声追问:“那我们之间,算得上爱情吗?”
王煜生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碎发,柔声回应:“自然是,傻姑娘,这还用特意问出口吗?”
“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诗句一样动人,我特别爱听。”张招娣说话时带着几分懵懂软糯的语气,话音落下,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她顺势轻轻倚靠在他的胸膛,静静沉溺在这份安稳温情之中。
屋角那盏煤油灯火光微弱,灯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跟着晚风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之上,忽长忽短。张招娣心头涌上浓重的羞怯,整张脸颊烧得滚烫灼热,一时慌乱得手足无措,微微发颤的双手轻轻抵在他胸口,缓缓挣开他的怀抱。她刻意避开他那双盛满滚烫真情的眼眸,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木平台边,低声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顾虑:“我们被困在这份情意里,这般小心翼翼、步步为难,还要走多久才是尽头?”
“你的意思是……”王煜生眼底瞬间浮起错愕,方才满腔翻涌的滚烫心意骤然冷却下来。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那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涩,如同硬生生咽下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杏,苦涩直钻心底。方才眼底亮盈盈的光彩刹那间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寒凉,他垂着眼,仿佛在暗自嘲笑自己方才一腔天真热烈的执念。
张招娣望见他骤然落寞的神色,心里一紧,连忙开口解释,生怕他误会自己的心意:“我只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你是受人敬重的教书先生,我仅仅是你的学生,身份悬殊,我们当真能长久相守相伴吗?”
王煜生望着她满心不安的模样,故意带上几分自嘲,轻声反问:“我是背负着特殊身份标签的人,而你是堂堂共产党员,像我们这样处境悬殊的两个人,真的适合相守相爱吗?”
“哎呀,你怎么总爱胡思乱想,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外在的身份差别。”张招娣听他这般说,心里泛起委屈,缓缓低下了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见她垂头失落的模样,王煜生眼底柔意翻涌,再次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你的一片真心,我心里清清楚楚,分毫都明白。”
“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也该歇息,我先回去了。”张招娣轻轻推开他的怀抱,直起身,打算就此告辞离开。
王煜生立刻伸出右手,再次温柔地将她拉回自己怀中,眼眶微微发热,眼底盛满动容与珍惜,低声缓缓说道:“招娣,谢谢你。”
王煜生抬手伸出右手,再度将她温柔揽入怀中,眼眶早已蓄满温热的泪水,嗓音微微发颤,轻声重复道:“谢谢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直白滚烫、略显外露的“我爱你”,却让张招娣心底漾开一片柔软暖意。这是独属于读书人的含蓄深情,藏着书卷沉淀下来的温润风骨,是她一直由衷敬佩的文人气度。她静静依偎在他怀中,细细沉溺在这份爱意包裹的温柔里,感受着情爱独有的暖意与清甜,心中清晰明白,这便是人世间最高贵、最神圣的情愫——爱情。
良久,王煜生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一路目送她的身影走出祠堂,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一九七六年端午刚过,一则惊天噩耗传遍全国:唐山爆发特大强震,二十四万余人在灾难中丧生,各类经济损失逾五十亿元。
祸不单行,国内西部区域又遭遇百年难遇的特大洪涝。连绵大雨无休无止,日夜不停倾泻而下,平地积起滔滔洪水,水势一日日蔓延扩张;雨水顺着屋檐层层垂落,宛若山间飞瀑奔涌不息,恰好应了那句古诗:“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田里正值抽穗扬花的禾苗尽数浸泡在浑浊洪水里,不过短短几日,整片田地便飘起稻谷腐烂发霉的刺鼻异味。
暴雨带来刺骨湿寒,气温骤降如同深冬,村里的姑娘后生全都翻出厚棉衣裹在身上,不少人家整日烧起柴火,靠暖意抵御湿冷。锦江河分叉支流旁,仅存三丛野生带籽竹林,竟逆势开出一簇簇雪白竹花,这般罕见景象引得不少村民放下手中农活,三三两两走到河边静静观赏。
河岸两边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人心里忐忑不安,纷纷揣测这接连天灾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不少年长老人垂着花白胡须,身上套着磨得破旧起球的粗布短褂,脚踩破烂草鞋,手捏旱烟杆,一边吧嗒抽着烟,一边口齿含糊地絮絮叨叨,说着各种揣测
六月中旬,锦江河彻底褪去往日温婉平静,暴涨的洪水汹汹奔涌而来,宛若一头暴怒的雄狮,朝着两岸村落席卷而至。连天暴雨倾泻不止,仿佛苍穹裂开一道巨缝,瓢泼大雨无休止地砸向大地。
山洪裹挟着断枝、乱石从山谷直冲而下,汇入本就水位暴涨的河道,轰隆作响的浪头一遍遍拍击河岸,重重压在两岸百姓的心尖。往日河中央浅浅的绿洲,顷刻间便被大水吞没,化作无边无际的浑浊汪洋
汹涌咆哮的洪流卷走岸边各类禽畜尸骸,统统卷入湍急漩涡顺水漂向远方。河边世代沿用的石板码头,被大水冲刷得踪迹全无。百姓望着漫天漫地的滚滚浊浪,心底满是惶恐无助。
洪水无情,山河万物皆受波及,坚固石屋、沿河错落的村庄,全都难以抵挡这场天灾。河道深处狂风肆虐,巨浪层层翻涌,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动荡。
锦江河畔家家户户人心惶惶,村里处处充斥着慌乱的气息。这是解放二十七年来难得一见的特大洪涝,田里成片水稻尽数绝收,棉苗也全被洪水淹没,一年的收成尽数落空。
灾祸突如其来,乡里读过古书、通晓旧事的老人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忍不住低声感慨,言语间满是对天灾的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