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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锦江河畔起风波

    “全国知识青年下乡,奔赴乡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极具时代意义的大事。发布页LtXsfB点¢○㎡”这一年,家乡县委的工作人员逐一摸排梳理辖区内知识分子的履历底细,很快摸清了王煜生的过往——他是名牌大学走出来的高材生,学识出众、眼界开阔,县里便将他分配至县第一中学,担任英语授课教师。一中校长素来惜才爱才,格外看重王煜生扎实的学识与温和稳重的性子,一心想把他长久留在校园,安稳执教。


    可世事难料,没过多久,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落在王煜生身上。他被迫暂时停下讲台授课,接受层层细致的调查核实。那段难熬的岁月压得他喘不过气,日日煎熬、夜夜难安,谁也不曾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会彻底扭转他往后数十年的人生轨迹。


    上级为方便近距离观察、开导引导他,特意将他调往水陆出行都十分便利的兰里公社。公社工作人员再三叮嘱当地负责人,多留心关照这位远道而来的知识分子,安排他扎根乡间日常劳作,让他在泥土烟火、乡民相处之中,慢慢沉淀浮躁的心绪。


    兰里公社的书记为人宽厚仁善,十分怜惜饱读诗书的王煜生,知晓他本性正直本分,从没有苛待为难他的心思,一心打算给他安排一份安稳差事,让他重新拾起教书的本行。一来,他可以教乡下孩童读书识字,教孩子们明辨是非、通晓事理;二来,乡间生活节奏舒缓平和,日日与淳朴百姓打交道,也能让他紧绷压抑的心境,慢慢抚平、调整过来。


    转眼,王煜生扎根锦江大队教书已是整整一年。日复一日给乡里初中生讲授文化课,望着台下一群满身泥土气的农家少年,他心底时常生出大材小用的怅然。大队干部与乡里乡亲看待他的眼光也各不相同:一部分人觉得他是大城市来的读书人,言谈举止间自带一层疏离感,难以真正亲近;可更多乡民打心底敬重他,敬佩他学识渊博,知晓无数山外的新鲜见闻,总爱围着他打听城里的光景。


    时常有乡亲托他帮忙办些远超自身能力、难以办到的琐事,每到这时,王煜生也只能无奈地扯起嘴角苦笑,轻声叹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平日里课闲下来,王煜生总爱坐在教室里,对着一群满身泥土气息的乡下孩童,描绘山外遥远的未来。他轻声告诉孩子们,人类终有一日能登上清冷的月球,恰似千年古传说里嫦娥奔月的故事。月球之上天寒地冻、一片荒芜,古人将这片孤寂之地唤作广寒宫,独居月宫的嫦娥,一辈子都困在无边清冷孤单里。讲到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时,他便放柔嗓音,缓缓为孩子们吟诵李商隐那首流传千古的《嫦娥》。


    他一遍遍向少年们描摹那片遥远星河:凡人终会踏足月亮,复刻神话里嫦娥奔月的浪漫传说。月球酷寒荒凉,因此得名广寒宫,独守月宫的嫦娥,日复一日熬着绵长孤寂。话音落,他眼底盛满沉沉感慨,一字一句低声念起唐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诵完诗句,他常常独自走到锦江河岸边,来来回回踱步徘徊。旁人远远望去,只觉他失魂落魄,模样好似要投河寻短见,可细看才知,他只是深陷沉思,一遍遍复盘自己坎坷的过往与渺茫前路,指节死死攥着一支竹笛,笛身都被掌心沁出的汗水浸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王煜生不止一次找到高书记恳切求情,恳请组织通融,把他调回故土王家庄教书。那里是他出生长大的根,族谱上工工整整留存着他的名姓,他满心期盼躲在宗族庇护之下,靠着同族乡亲的照拂寻一丝暖意,抚平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愁绪。可王家庄只办了一所简陋小学,根本没有初中校舍,更谈不上开设英语课程,就算勉强开班授课,也没有配套课本教具,现实条件根本支撑不了他任教。


    高书记始终无法完全读懂他执意回乡的心思。锦江大队与王家庄相隔本就不远,若是将他调回原籍,他那些与众不同的见解、开阔的眼界,极易引来乡邻闲言猜忌,搅乱乡间安稳平和的秩序。何况他有海外亲友渊源,过往又留下过言语上的争议记录,一言一行都必须万分谨慎。倘若他稍有失言、行事出格,受重压的不只是他自己,整个王氏宗族,往后在乡里都要抬不起头,受尽旁人指点闲话。


    高书记翻来覆去权衡许久,最终选定将王煜生安置在锦江大队。此地山清水秀,刚好坐落于渔村与王家庄的中间地带,地处锦江河中上游,又是往返吕家坪赶集的必经要道,水路陆路四通八达,平日里往来赶路、赶集的行人络绎不绝,消息通达,也方便大队随时照拂他。


    村子里住着不少身世坎坷、在外历经风霜后回乡落脚的人,岁月磨平了众人身上的棱角,人人都收敛心性,踏踏实实地守着乡土过日子。这里除了世代耕耘土地的本地农户,还藏着一群怀揣理想的读书人,他们不甘心一辈子被田埂泥土束缚,心底总盼着奔赴远方看一看广阔天地,这份独有的风骨,也成了锦江大队与众不同的乡土气质。


    每到春夏之交,这片河畔的天气便格外阴晴不定,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一阵轰隆隆的闷雷滚过天际,转瞬就会泼下倾盆大雨,骤雨来得猝不及防,常常打村民一个措手不及。


    大队干部常年守着这片土地,早已摸透了当地反复无常的气候规律,只要远远听见天边传来雷声,便会提前奔走通知各家农户,做好防汛、收农具的准备,防备突如其来的暴雨。


    旁人只凭着几句流言,便随意给王煜生贴上单薄的身份标签,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昔日那些脱口而出的观点与想法,让他始终处在旁人重点留意的视线之下。但凡乡里社会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在心底反复掂量、揣测自己往后的处境,半点不敢松懈。


    王煜生站在这间容纳三十四名农家少年的简陋讲台之上,刺骨的冷风顺着木窗缝隙呼呼地灌进屋内。这间教室常年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混合霉味的气息,台下的孩子们缩着脖子抵御寒意,坐在老旧破损的桌椅板凳上,却依旧睁着透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听他讲课,半点不肯分心。


    他目光沉静有神,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语脱口而出,每每开口,总能引得台下的孩子们满眼惊叹。兴致上来时,他还会放缓语速,给孩子们细细讲解契诃夫笔下的《变色龙》与《装在套子里的人》。纵使自身命运接连遭遇波折,心中藏着万千委屈,王煜生也从来不会在学生面前流露半分愤懑消沉,始终温和从容地完成每一堂授课。


    他心性沉稳,头脑始终清醒通透,心里清清楚楚拿捏着教书治学、待人处世的分寸,从未失过章法。


    一晃七八年光阴匆匆淌过,王煜生回乡扎根已是许久。从前一口流利地道的上海口音,早已被湘西麻阳软糯厚重的乡音层层浸染,平日里与人交谈,张口便是本地人一听就懂的乡土土话。待人接物也全然入乡随俗,不再执着城里斯文的旧式称谓,跟着村里男女老少,一同唤着满奶奶、高叔叔、嬢嬢婶婶这类地道乡土叫法,半点不见隔阂。


    他也早已习惯这片土地粗犷浓烈的山野吃食:油爆青椒、鲜辣羊角椒、软糯甜酒糍粑,还有苗乡代代流传的特色风味,本地人钟爱的烟火滋味,他尽数接纳品尝。从前富家书生身上养出来的娇气,早已被田间风雨磨得一干二净,他完完全全融进了这片锦江河畔的乡土,脚踏实地,安安稳稳扎根于此劳作度日。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伟人毛主席在北京逝世,这道噩耗如同晴天霹雳,骤然震颤了整片华夏大地。消息传遍四方,举国上下尽数沉浸在撕心裂肺的巨大悲痛里。百姓们纷纷放下手中农活、手头生计,家家户户赶制黑纱、素白小花,大街小巷目之所及,尽是肃穆哀戚的氛围。乡野村落、工厂车间、校园学堂、机关单位,无处不萦绕着沉沉哀伤,无数人难掩心底恸哭,彼此搀扶安慰,亿万国人在这份举国同悲里紧紧相依。


    噩耗传来的这一日,锦江学校全校师生停课致哀,全村男女老少尽数汇聚在戏台之下,垂首肃穆、沉痛追念伟人,整片河畔天地,都被一层沉甸甸、化不开的哀思牢牢笼罩。


    秋风卷着寒凉阵阵袭来,天空飘起绵绵细密的冷雨,雨丝如烟似雾,朦胧笼罩着远山与锦江河,天地间一片凄清萧瑟。


    连绵冷雨裹着萧瑟秋风,沉沉压在锦江大队的上空,整片河畔都浸在化不开的哀恸里。


    学校早早停了全部课程,村里家家户户放下田里的农活、手中的针线,男女老少络绎不绝往村中央的大戏台聚拢。戏台正中悬挂着伟人画像,四周缠满素白的纸花,一条条黑纱垂落,风吹过,素花轻轻晃动,无声诉说着心底的悲痛。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垂首落泪;田间劳作的汉子攥紧粗糙的手掌,肩头不住抽动;学堂里的孩童安安静静站在队伍里,眼眶通红,学着大人的模样低头默哀。没有喧闹声响,唯有细雨沙沙,混着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漫过整条锦江河。


    大队干部站在台前,声音沙哑地领着众人默哀。往日里热闹的乡邻,此刻两两相扶,彼此拍着后背宽慰,谁都清楚,这是举国同悲的时刻,亿万百姓心底,都藏着同一份不舍与哀伤。


    江面上往日穿梭的渔船全都靠岸停泊,不再撒网,河中游动的水鸟也静静浮在水面,仿佛也懂人间悲戚。冷雨打湿了村民的衣衫,没有人舍得离去,所有人静静伫立在戏台之下,任凭绵绵秋雨淋透头发,一心追念伟人,久久不肯散去。


    默哀结束后,不少乡亲依旧留在原地,低声说起过往岁月里的种种光景,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感念。漫天烟雨笼罩远山河水,整片乡土,都浸在绵长肃穆的哀思之中。


    第三节秋雨含愁,寸情难掩


    暮色沉沉的黄昏时分,张招娣踩着湿漉漉的泥路心急火燎冲进屋内,一进门便再也撑不住,直直扑进王煜生怀中,肩膀不住颤抖,压抑不住地失声抽泣。


    她埋在他肩头,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煜生,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


    她细碎柔软的哭声,衬得这举国同悲的氛围愈发肃穆沉重。王煜生同样深陷在痛失伟人的巨大哀伤里,心口沉甸甸地发酸,他放轻嗓音,柔声安抚怀中落泪的姑娘。


    “招娣,别哭了,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好好继承毛主席留下的遗志。”


    他的声线低沉温润,温柔里藏着沉稳的力量。心思细腻的他敏锐捕捉到,张招娣对自己的称呼早已悄然变了模样,不再是从前生疏客气的“王老师”,一声煜生,满是藏不住的亲近。他心口轻轻一颤,手臂缓缓收拢,将她稳稳揽在怀中,真切感受着姑娘毫无掩饰、纯粹炙热的情意,心底翻涌着阵阵动容。纵使此刻二人紧紧相拥,王煜生依旧牢牢守住分寸,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愫,只抬手一下下轻柔拍抚她的后背,温热的身躯静静相依,一点点抚平张招娣纷乱崩溃的心绪。


    “煜生,我们结婚吧。”


    方才相拥的片刻,她清清楚楚看得分明,王煜生始终守着分寸自持克制,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举动。张招娣攒了许久的勇气,此刻轻声道出心底期盼,眼底盛满无比认真的恳切:“只要能和你相守在一起,什么时候成婚我都心甘情愿,就算是现在,我也半点不后悔。”


    这番告白落在耳畔,王煜生的心底瞬间翻涌出欢喜与酸涩交织的复杂滋味。欢喜的是招娣这般赤诚坦荡,掏心掏肺地爱慕着自己;可转念想到自身坎坷窘迫的处境,他又满心自卑煎熬。像他这般背负过往、走到哪里都受人留意审视的人,又怎么能给眼前这个干净热忱的姑娘一份安稳无忧的归宿?其实他心底早已悄悄装下了张招娣,无数个深夜,他都幻想过拥有一处温暖安宁的小家,与她朝夕相伴、岁岁相守,可残酷现实层层桎梏,死死困住了他深藏心底的这份心意。


    他慢慢松开微微发颤的手掌,重重深吸一口带着秋雨凉意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起伏的万般心绪,嗓音低沉沙哑,藏着一身难以言说的无力与煎熬。


    “以我如今这般举步维艰的处境,我们……当真能顺顺利利成婚吗?我实在怕委屈了你,耽误你的一生。”


    话音落定,王煜生身形轻轻一晃,失魂落魄般颓然坐落在老旧粗糙的木凳上。他掌心依旧舍不得松开她的手,眼底漫开茫然怅惘,仿佛大半精气神都被抽离一空,只剩一具空空落落、满心愁苦的躯壳。


    可这番苦衷落在张招娣耳中,全然变了另一番苦涩滋味。她只当这是他搪塞推脱自己的说辞,从前一封封书信里温热真挚的告白,此刻在她眼里,全都化作了虚无缥缈的空话。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狠狠一把将他推开,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安与怒意瞬间尽数迸发,眼眶瞬间通红,哽咽着失声哭喊。


    “原来你从前写给我的那些信,口口声声说爱慕我,全都是哄骗我的假话!”


    “招娣。”


    王煜生心头骤然一紧,慌忙站起身,伸出手臂牢牢将她重新揽回怀中。隐忍蛰伏了数年的满腔情意,在此刻再也压抑不住,滚烫轻柔的吻轻轻落在她泛红的脸颊、颤抖耳畔与纤细颈侧。长久克制的爱意冲破了理智的防线,张招娣浑身发软,无力挣扎,轻轻倚靠在床边的床沿之上,任由汹涌的情绪将自己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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