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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夜雨押人赴公社

    西天之上,黑压压的乌云翻涌着层层叠叠压向村庄,天地间闷得喘不过气。发布页LtXsfB点¢○㎡转瞬之间,天际炸开隆隆震耳的惊雷,一道扭曲刺眼的白亮闪电猛地撕裂厚重云层,刹那间将整片山野、屋舍照得惨白透亮,可光亮不过一瞬,大地又重新坠入无边沉沉的昏暗里。


    细密连绵的秋雨跟着淅淅沥沥飘落,冷风裹着雨丝往人衣领里钻,丝丝凉意浸透骨肉,天地万物都蒙着一层萧瑟湿冷,仿佛连风雨都在为这一对蒙冤受屈的有情人暗自垂泪,满是压抑的悲凉。


    大队部的会议室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围满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不少人挤在人群后方,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幸灾乐祸的神色,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尖锐又难堪。


    王煜生与张招娣被民兵强行按着,双双跪在冰凉坚硬的泥土地面上。张招娣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地面,混着地上的雨水晕开小小的湿痕。王煜生频频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姑娘,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尽担忧。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独自背负旁人强加的污名,日日承受邻里闲言碎语、无端刁难折辱,早已麻木,可他唯独放心不下性子刚烈执拗的张招娣,生怕这般当众受辱的场面,会压垮她的心。


    “招娣啊招娣,你怎么就不为自己往后的前程好好掂量一番?”大队书记上前一步,眉头紧紧拧起,伸出手指直直戳在张招娣的鼻尖上,语气严厉地厉声呵斥,“你是一名堂堂共产党员,怎么能和身负处分、带着罪名的人纠缠不清,做出这般出格惹闲话的事?这般行径,简直丢尽了党组织的脸面,给咱们整个大队支部抹了大黑!”


    张招娣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泪水骤然收住,她用力挺直单薄却倔强的脊背,不卑不亢地抬眼直视书记,清亮的嗓音带着不容动摇的坦荡,据理力争:“我从来没有给党组织抹黑,没有任何一条规矩写明,共产党员不能真心爱慕任何人。人与人的灵魂生来平等,动心相爱从来都不是过错,我问心无愧。”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阴沉沉的提议,有人扯着嗓子高声说道:“书记,依我看,干脆照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旧规矩办事,把这一对不知廉耻的男女,直接沉进石磨潭里了结了事,也好给全村上下立个规矩!”


    话音刚落,孟致虎立刻上前半步,站在人群侧边煽风点火,粗声粗气地附和着,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歹意。发布页LtXsfB点¢○㎡他心底早就记恨上王煜生,一心想借着这件事彻底除掉情敌,巴不得借着旧风俗狠狠惩治二人,每一句话都刻意往极端的方向引导,妄图煽动在场村民的情绪。


    张招娣听闻这番狠毒的说辞,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心中又惊又怒,当即扬声厉声驳斥:“胡闹!你们难道还想再闹出人命案子吗?咱们村子前些年就出过潭中伤人的惨案,好好一条人命白白断送,难道你还想再造就第二个杀人犯吗?”


    她胸腔里憋着一股正气,不卑不亢地继续分辩,字字铿锵有力:“沉潭本就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封建陋习,早就该被彻底摒弃。如今早已是新社会,当年毛主席带领大家推翻三座大山,那些腐朽落后、残害百姓的旧规矩,早就明令废除了。现在若是私自把人扔进深潭残害性命,这便是蓄意杀人的重罪,人民政府绝不会姑息,一定会依法严惩肇事之人!”


    一旁的孟学成被张招娣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面挂不住,气得后槽牙紧紧咬合,牙根咯吱作响,他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张招娣,厉声呵斥:“你这个糊涂东西!做事头脑简单、不分轻重,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孟致虎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二人,心底的不甘与妒意翻涌不休,他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过心上人,也不甘心让王煜生逃过惩处,闷闷不乐地开口争辩:“那该怎么处置?总不能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他们,万万不行!这两个人是我当场亲手抓到的,眼下还有这么多乡亲都亲眼见证,全都能为我作证,这件事绝对不能草草了结。”


    张招娣挺直脊背,哪怕双膝跪在冰冷地面,周身也透着坦荡无畏,清亮的嗓音响彻整个会议室,坦然为自己与王煜生辩驳:“我们二人是光明正大自由相恋,坦坦荡荡,根本不是你们口中不知廉耻的人,相爱从来算不上过错。”


    孟学成听罢,顿时怒火直冲头顶,满脸不耐地质问:“连婚书都没有正式定下,就私自共处一室,这不是伤风败俗又是什么?扰乱乡里男女正常交往的秩序,这样的行为本就是律法规矩所不允许的!”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村民这下彻底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纷纷。有人不分青红皂白跟着起哄,添油加醋编造难听闲话,句句尖酸刻薄;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肆意挖苦嘲讽。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王煜生与张招娣身上,充满鄙夷与戏谑,将二人贬低得狼狈不堪,难堪的氛围死死笼罩着整个屋子。


    王煜生跪在一旁,默默将所有闲言碎语听在耳中,心中满是酸涩愧疚,只恨自己没能护好满心欢喜与自己相守的招娣,让她当众承受这般无端羞辱。


    孟学成被两边争执拉扯得左右为难,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稳妥妥当的处置法子,一边是村民起哄要沿用封建旧例,一边是张招娣有理有据的驳斥,进退两难之下,他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沉声定下主意:“暂且不在这里处置二人,把他们押送到公社去,交由公社的干部依照政策规矩依规处理。”


    天色沉沉地往黑里沉,窗外连绵细密的秋雨没有半分停歇的势头,冷雨漫天飘洒,把天地浸得一片湿冷。几名民兵踩着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路,脚步沉重拖沓,鞋底碾过积水发出一阵阵“嚓嚓”的闷响。远处村落里此起彼伏的犬吠穿透雨幕,在寂静萧瑟的雨夜听来格外刺耳,添了几分压抑不安。一队人手中高高举着摇曳的火把,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押着这一对被凭空扣上污名、受尽非议的男女,深一脚浅一脚登上了停靠在河边的机动船。船舱之内,王煜生与张招娣下意识紧紧依偎在一起,两人脊背都绷得僵直,一路上始终沉默无言,满心委屈与茫然堵在胸口,半句都说不出口。


    孟致虎独自冷着脸坐在船头,独自静坐着许久,心底翻来覆去全是不甘与妒意,万千念头在脑海里反复较劲:招娣啊招娣,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家世体面,平日里行事品行在村里人人称道,论条件哪里配不上你?我三番五次托媒人登门提亲,拿出十足的诚意待你,你却次次狠心回绝,当众落尽我的脸面。我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身负污名的教书先生,你偏偏不肯多看我一眼,执意要跟他走到一处,到底是为什么……


    脚下锦江河的河水安安静静向前流淌,带着秋雨的寒凉,刺骨的西北风横扫宽阔河面,冷风裹挟着细碎雨丝抽打在人脸,细密得如同无数细针扎在皮肉之上,又冷又疼。孟致虎侧过头,遥遥望向船舱里紧紧相依、彼此取暖的两道身影,胸腔里积压已久的妒火骤然熊熊翻涌,几乎要烧穿理智。他死死攥紧拳头,拼尽全力才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戾气,沉下身子坐定,闷不作声。他在衣兜里反复摸索,接连划断好几根火柴,才终于点燃一支旱烟,凑到唇边重重吸了一大口,借着烟气稍稍平复翻涌的情绪。


    他再度深深吸进一大口烟,烟头上赤红滚烫的火星被他这股压抑的力道狠狠向内压下去一截,长长的烟灰被河面吹来的狂风扯得摇摇欲坠,如同他心底再也压抑不住、暗自翻腾的恶意,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爆发。


    孟致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杆,心底已经暗暗盘算好了全盘主意:等船只抵达公社,他一定要借着自己手里的职权,处处刻意刁难王煜生与张招娣,绝不轻易放过二人,不能就这么草草了结这件事。若是今日轻易退让,往后全村上下都会把他当成拎不清感情、任人欺辱的糊涂人,他万万不能丢了这份颜面。


    “按照从前宗族流传的老规矩,这种私情事端向来有严苛的私下处置手段。”孟学成脸色骤然绷紧,脸颊拉得狭长,说话的语调生硬又刻板,满脑子还守着老一辈传下的旧观念。


    张志云闻言半点不肯退让,挺直脊背据理力争,字字清晰有力:“那些都是旧社会遗留下来害人的落后陋习,如今早就步入新社会,封建宗族的旧规矩早就明文废除,根本不能再拿来约束旁人。”


    孟学成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自有一套权衡的说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沉重:“我身为党员,本该守好本分、恪守底线,可张招娣偏偏和身份特殊的王煜生私下频繁往来,行事惹得全村流言四起,不仅落人口舌,还连累集体名声受损,这是触碰原则的大事。”


    说完,他便不再争辩,指尖捏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厚重灰白的烟雾层层缭绕,将他疲惫的脸庞笼罩其中。


    “人早就押送到公社,木已成舟,没有回转的余地,只能等到天亮再商量对策。今夜执行抓捕押送的都是公社专职工作人员,并非我亲自带队,我实在不好私下插手干预。”孟学成耷拉着眼皮,连日操劳加上夜里突发的事端耗尽了他的精神,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哈欠,浑身都透着心力交瘁的无力。


    张志云看清姑父不愿出面帮忙的态度,知道再多争辩也是徒劳,便不再多言辩驳。他独自推门走入漫天冷雨,刺骨的夜风裹挟细碎雨丝打在身上,孤身一人从锦江大队连夜赶路,朝着兰里公社奔去。


    等他一路冒雨赶到公社大院,只见办公房的铁门牢牢锁死,偌大的院落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人声,四下都被暗沉压抑的深夜夜色裹得密不透风,一丝光亮都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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