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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寒宵藏胎腹,强笑渡朝夕

    第一节 素布遮胎藏心事,知己温言解惶忧


    窗外仍旧笼罩着厚重沉沉的夜色,清冷淡薄的月光透过木窗缝隙,静静铺洒在阁楼冰冷的木板地上。发布页LtXsfB点¢○㎡偌大一间屋子空空荡荡,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她胸腔里急促慌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回荡在耳畔。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腹中依旧安稳温热,那个小小的生命安安静静蛰伏在她身体里,依稀就像方才梦境中,那个软糯开口唤着妈妈的孩童。


    这一场惊魂又裹挟着柔软温情的梦境,道尽了她长久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坦然直面的牵挂与万般不舍。


    “招娣,快些起身,早饭已经备好了。”楼下传来母亲清亮的呼唤声,骤然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扯出来。


    自从怀了身孕,张招娣整日都慵懒乏力,接连多日头脑昏沉混沌,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提不起精神。好在母亲未曾生养二胎,完全看不出她身上这些异样的反应。她日日心底焦灼地等候转机,整整苦等七日,心神焦灼得坐立难安,吃睡皆不得安稳,到最后只落得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此前想尽的种种法子,终究没能如愿。


    平日里她依旧要奔走街巷,顶着一路风尘往返公社开会,挨家挨户走访乡亲做思想宣传,完成组织交付给自己的工作任务。人前她必须强撑笑意,装出乐观开朗的模样,半分破绽都不能显露。一旦心事败露,被乡里邻里察觉异样,等待她的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她只能咬牙硬扛,一天天艰难熬过去。好几次她都险些撑不住情绪崩溃,可她素来是大家认可的优秀共产党员,骨子里藏着一股坚韧果敢的韧劲。每每心头难捱之时,她便在心底宽慰自己:这点苦楚算不得什么,想想当年奔赴沙场、日夜奔波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先辈,这点煎熬总能扛过去。


    日子一日日缓缓熬过去,她的小腹也渐渐显了形,腹中鲜活的小生命时不时在她腹中蹬腿抬手,闹得她真切感受到那份鲜活。好在眼下正值寒冬,厚重宽大的棉衣恰好能够遮掩身形,暂时瞒住旁人的眼睛。可她心底始终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烈火,这件藏在心底的秘密,早晚有一天会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腹中的轮廓眼下尚且不算十分突出,可她每每抬手轻贴肚皮,都能清晰感知到里面鲜活的小生命,时不时在她腹中辗转翻腾、轻轻动弹,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她心底生出浓烈的惶恐。可这份忐忑不会停留太久,只要一想起身陷牢狱、独自受尽苦楚的心上人王煜生,心底又会悄然滋生出柔软的欢喜。这腹中的骨肉是他留下的血脉,是独属于二人的牵绊,是支撑她熬过所有煎熬的念想。


    先前深夜那场萦绕心头的梦境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梦里王煜生陪着那个软糯孩童,眉眼弯起,笑意温柔又甜蜜,一眼便能看出他打心底喜爱孩子。念及此处,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她默默在心底盘算,王煜生还要在狱中熬过漫长十八载才能重获自由。十八年的光阴放在旁人眼中或许转瞬即逝,算不上多么久远,可对于独自怀胎、日日提心吊胆的她而言,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煎熬岁月。


    如今她才二十五六岁,等到十八年后,自己已是四十三四岁的中年妇人。女子年岁渐长便气血衰退,一旦迈入更年期,再也没有孕育新生命的机会。眼下难得拥有这个属于她和心上人的孩子,哪怕前路布满数不清的难关,她也无所畏惧。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无论往后多疲惫、多清苦、要承受多少旁人无法体会的难处,她都要拼尽全力,悄悄把这个小生命平安带到世间。


    她整日悬着一颗心,最恐惧的便是村里乡亲看穿自己怀孕的秘密。为了稳妥遮掩身形,她琢磨出一个遮掩肚子的法子:取一截宽白布缠在腰腹上方,既能压住微微隆起的轮廓,不让外人看出异样,还能让腹中孩子缓缓落至下腹,待到日后生产之时也能顺遂几分,这般两全的办法,她自然愿意试一试。


    打定主意后,张招娣硬着头皮去到母亲身边,谎称需要粗布纳鞋底、垫布鞋里,开口讨要几尺白布。李氏母亲向来心思单纯,未曾多想半句,当即裁剪了五尺粗白布递给她。她接过布料匆匆跑回阁楼,反手锁好房门,独自待在狭小的卧房里。


    她将整块粗布从中对折裁成两段,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面,细细琢磨两块布料该如何缠绕才合适。农家土布质地粗糙厚实,比不上机器织出的布料顺滑绵软,可眼下能有布料遮掩身形已是万幸。她对着自己的身影反复比划,一遍遍地调整缠绕的松紧,心里七上八下,既怕布料勒得太过伤了腹中孩子,又怕绑得太松遮不住隆起的小腹,满心纠结、惴惴不安。


    她褪去身上所有外层衣衫,唯恐开窗受凉染上风寒,便随手将厚重棉衣披在肩头。她刻意挺直脊背,一手攥住粗白布的一端,将布料贴在胸脯下方、上腹隆起之处,左手牢牢按紧固定;另一只手扯着布的另一头,一圈圈往腰腹间缓缓缠绕。


    白布在腰间整齐绕上两圈之后,她攥紧布尾向内折塞固定,接着轻轻向下拉扯布料,缓缓收紧束缚。她微微低下头,左右来回打量身前的轮廓,又转过身侧身望向窗边倒影,长长深吸一口气细细感受,见身形看上去并无异样,心里才稍稍安定几分。可刚松开手,腹中便传来一阵闷胀压抑的紧绷感,沉甸甸的束缚让她十分不适。


    她只好拆开白布,耐着性子从头重新缠绕一遍,可依旧摆脱不了憋闷的压迫感。为了找到松紧合适、勉强舒适的缠绕方式,她独自立在阁楼之中,将白布反反复复绕了又解、解了又绕,来回折腾许久,终于调整到刚好能遮掩身形、又不至于太过难受的程度,心底悬着的石头这才落地。收拾妥当后,她换上外衣,装作无事一般,照常出门操持平日里该做的大小琐事。


    屋外落起了冬日初雪,漫天雪花晶莹剔透,不染一丝尘杂,自带质朴淡雅的韵味。雪花悠悠扬扬随风飘落,像天边天鹅抖落的白羽,又似枝头摇落的梨花,轻飘飘落在山野泥土之上,悄无声息给整片大地铺上一层柔软白绒。雪势轻浅之时,细碎雪沫如同芦絮漫天纷飞,薄薄一层轻纱似的白雪,温柔笼罩整片村落。


    这般冰寒落雪的日子里,操劳整整一年的乡邻们大多闭门不出,围坐在家中柴火灶边取暖烘手。若是闲来无事没有睡意,便早早歇息同榻而眠,沉沉睡上一觉,好好休养疲惫一整年的身心。


    第二节小标题:旧事相劝,含泪托秘辛


    张招娣亦是如此,闲暇时总爱搬来矮凳,将柴火盆挪到脚边烘暖四肢,趁着难得清闲翻几页闲书、缝制布鞋鞋袜。她最爱去隔壁玉珍姐家中小坐,玉珍家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榻,两人能一同蜷在榻边靠着大火炉取暖闲谈。玉珍姐的丈夫常年在外做工谋生,一年到头仅有短短二十天探亲假期,常年独守家中。


    玉珍接连生下三个女儿,直到最后才盼来一个儿子,若不是当年家中长辈暗中帮衬遮掩,她根本没法留下这个孩儿。那时候生育三胎本就需要落实绝育,为了保住腹中幼子,去年她假借探亲的名义,悄悄远赴丈夫工作的外地,瞒着公社在外偷偷生下儿子,侥幸躲过了乡里的计生排查。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玉珍一直感念张招娣平日的体恤关照。


    看着玉珍的经历,张招娣心中五味杂陈。她清楚玉珍侥幸避过追查的经历,可自己却不愿效仿这般在外偷偷生产,她不想重蹈旁人颠沛躲藏、居无定所的覆辙,只想安稳留在故土,


    每逢玉珍姐动身去往外地探望丈夫,家中三个女儿便无人照料,她素来信任张招娣,每每都放心将孩子托付给招娣照看。为答谢招娣费心照料儿女,玉珍姐从不吝啬,总会拿出定量的全国通用粮票相送。张招娣心中过意不去,不愿白白收下人家的馈赠,每次都会亲手缝制两双针脚细密好看的鞋底、鞋垫回赠于她。她心里通透,人与人相交贵在礼尚往来,一来一回互相惦念,这份情谊才能长久稳固。


    玉珍姐的家坐落在整片大队地势最高的角落,位置偏僻,房屋四周全是成片农田。每到初春早稻抽穗的时节,生产队便会安排村里尚未出阁的姑娘守在田埂边看鸡,也就是拦着鸡鸭,不让它们钻进田地糟蹋嫩禾苗。那些看田的姑娘们不愿整日守在田边吹风受寒,便常常躲到玉珍姐家中落脚,趁着空闲给心上人、未婚夫纳鞋底、缝制布鞋,偶尔才探出头望向田地巡查片刻。村里人人都打趣,玉珍姐的屋子,成了未出阁姑娘们避风闲谈的好去处。


    张招娣缠布藏胎的心思原本守得密不透风,如同瓶口紧封,半点风声都不曾向外透露,谁知竟被心思通透的玉珍一眼看穿。她暗自感慨玉珍心思敏锐,一双眼睛仿佛练就了火眼金睛,什么细微的异样都逃不过她的观察。


    一日午后,张招娣开完公社的会议往家走,半路遇上了玉珍。玉珍刚从张老汉那里换了二十颗用来腌冰糖橙的果子,见到招娣当即满脸笑意,热情邀约她去家中坐坐,打算教招娣编织毛衣花边、挑选好看的花样纹样。盛情难却,张招娣实在推脱不开,只能跟着她一同去往家中。


    玉珍家堂屋摆着宽大的火箱,里面铺着一层柔软单薄的草席,人坐进去便能把双脚伸到火堆旁取暖,暖意从脚尖一直蔓延至心底。张招娣怕踩脏席面,不愿脱鞋踏入火箱,玉珍却全然不在意,干脆直接伸手拉着她进去,顺势将她按坐在火箱内。两人一同落座之后,张招娣只觉腹中被布料束缚得十分难受,便起身坐到火箱外侧的木凳上。


    坐着的时候,宽松外衫下摆自然分开,裹着粗布的腹部轮廓隐隐显露出来,侧边捆扎布料的布条也露在了外面,她下意识伸手,悄悄将捆住小腹的布条往内侧扯了扯,极力遮掩这份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


    “张招娣,你这是有身孕了?孩子是王煜生的吗?”


    这一句问话直直撞进张招娣耳中,方才还略带苍白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猪肝。她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心口怦怦狂跳如同小鹿乱撞,双手局促得不知往何处安放,慌忙站起身时,原本捆在裤腰侧边、用来束住腹部的黑布条也顺势滑落下来。


    王玉珍弯腰拾起地上的布条,看着她窘迫的模样轻笑出声:“王煜生倒是好福气,一留便有了血脉。”


    她话锋稍顿,不再直白提及敏感过往,只轻声感慨他胆大,竟能与身为优秀共产党员的你相知相守。


    “玉珍姐,这事不怪他,全是我心甘情愿,和他没有半点干系……”张招娣听得心头一紧,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头皮都阵阵发麻。她慌乱地垂下眼眸,刻意躲闪对方直视而来的目光,眼底盛满藏不住的酸楚,水光隐隐泛在眼眶,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静静萦绕在眉眼之间。


    “你别慌张,我只是随口同你说笑。你当真打算悄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玉珍望着她单薄又惶然的模样,轻声发问,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间,叹道,“想来是他家祖上积了福分,才能得这么一个孩子。”


    张招娣心中藏着满腹委屈,本想开口辩驳几句,可转念又清楚眼下自身进退两难的处境,只能把满心怨气尽数压下,默默坐在一旁,陪着玉珍一圈圈绕着手中的毛线球。


    “哇哇哇——”里屋忽然传来幼儿清脆的啼哭声,打破了堂屋安静。玉珍连忙起身走进卧房,抱起刚刚睡醒的幼子,又顺手从木柜里捡出四颗酸甜的干桔,递到张招娣手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苦了你招娣。这件委屈事你不能同爹娘诉说,所有难处都只能独自默默扛着。若是让长辈知晓,免不了跟着忧心难受。如今怀着身孕,心里馋什么吃食都无人贴心顾及……你也别太过委屈自己,心里想吃什么酸甜零嘴,就悄悄寻来,千万不要亏待腹中的小娃娃,更不要苦了自身。”


    “你若是平日里遮掩身形、独自难熬,只管常常来我这里落脚,有任何难处我都陪着你一起扛。想当年我刚成婚没多久,肚里揣着孩子,正是枇杷熟透的时节,心里日日馋那一口鲜甜果子,可我脸皮薄,总不好意思开口向旁人讨要,生怕落个嘴馋贪食的闲话,只能硬生生憋着,一遍遍把涌上喉咙的口水咽回去。如今回想起来,又心酸又好笑,当年实在是委屈了自己。”


    听着玉珍姐掏心窝子的一番劝慰,张招娣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湿润。她默默在心间感慨,这便是女子之间难得的体恤与真情,一桩桩细碎温柔的小事,驱散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惶恐孤寂,让她真切触碰到了俗世里难得的暖意。


    玉珍是经历过生养苦楚的过来人,女子怀胎藏胎的难处她全都看在眼里。她目光轻轻落在张招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中早已了然,语气笃定地轻声说道:“招娣,依我多年看人怀相的眼光推算,你腹中孩儿约莫有四五个月大了,看这肚型轮廓,十有八九是个结实的男娃娃。”


    这番直白的判断让张招娣局促不安,她慌忙低下头,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始终不敢抬眼对上王玉珍的目光,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慌乱。


    王玉珍见她羞赧难堪,连忙柔声宽慰:“你不必这般难为情,生养本就是世间女子都要历经的寻常事,是人之常情,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能避开这一关,除非天生无法孕育子嗣。”她性子爽朗直白,说话坦坦荡荡,丝毫没有半分遮掩。


    张招娣听见这话,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哽咽哀求:“玉珍姐,求你千万替我守住这个秘密,万万不可对外人说起,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对王煜生、对我都是天大的祸事。”话音落下,泪珠便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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