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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夏夜流萤路,忧心腹中胎

    “你伯母心地最善良,一定会好好待你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老婆婆迈着小脚,笑眯眯地说道。


    “你伯母心地最是良善,往后定然会好好照料你。” 奶奶迈着一双缠过的小脚,眉眼间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轻声宽慰道。


    正巧张田彩这天回家领取口粮,她每周都会抽空回一趟老宅。其实她早就知晓姐姐怀有身孕的事,只是一直藏在心底没有对外声张。此刻见全家人都在为招娣的前路发愁焦虑,她连忙走上前,伸手挽住奶奶的胳膊柔声开口:


    “姐姐,等你平安生下孩子,伯母一定会像疼惜煜生哥一般,好好疼这个小娃娃。”


    “这话说得实在,田彩心思通透。” 奶奶在一旁点头附和。


    田彩的母亲在旁接了话,语气里藏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讥讽:“倒也算一桩奇事,伯父伯母素来心软和善,先前拉扯着背负罪名的人长大,如今又要收留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田彩,休要乱讲这种话!” 张志云听完这话心头一紧,当即蹙起眉头,厉声制止。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张田彩见哥哥动了火气,生怕招来斥责,连忙躲到母亲身后,只敢偷偷探出半张脸。


    张志云沉默下来,目光静静扫过屋内众人,无奈地眨了眨眼。他嘴角沉重地向下耷拉着,心头堵满烦闷,半点说笑的心思都消散殆尽。


    初夏傍晚的风光格外柔和,墨蓝色的天幕铺满细碎星光,视野清透开阔。一轮圆月悬在高空,如水月光轻轻漫洒,落在河面铺出一层细碎银辉,水波轻轻晃动,漾开一片朦胧柔光。道路两旁野草丛生,蛙鸣与蟋蟀的低吟此起彼伏,四下静悄悄的。张招娣独自走出家门,沿着河岸缓步慢行,心中满是纷乱愁绪。往年逢年过节,她总会去往伯父家中走动,可如今算下来,她已经整整数年未曾踏足那处院落,各家都有各自的生活难处,往来也渐渐淡了。


    一行人走到伯父家院门前,张招娣立在原地脚步滞涩,心底满是羞怯忐忑,迟迟不敢迈步进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李氏率先踏入院中,将莫青妹唤到门边,凑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内情。四合院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光忽明忽暗,四下光线朦胧昏暗。伯母连声招呼招娣进屋,可她依旧僵在门槛外不敢挪动,直到伯母主动走上前来牵住她的手,她才跟着跨入院中。李氏把一路背来的米粮放在堂屋地上,脸上堆着歉意的笑意开口:“青妹,今日多有叨扰你了。”


    “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见外。” 莫青妹温和笑着回话,目光不经意扫过招娣隆起的腰身。张招娣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慌忙垂下脑袋,窘迫得手足无措。腰间裹布松垮,裤腰不住往下滑,她悄悄抬手向上提了提裤子。莫青妹轻轻掀开她身上的粗布衣衫,高高隆起的腹部赫然显露出来,在院中清冷月色的映照下,格外惹眼。


    “瞧这模样,怕是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吧。” 伯母眉眼柔和,轻声问道。张招娣微微点头,默认了这话。


    此前母女二人早已商议好对外的说辞,对外只称招娣前往外县同窗家中落脚谋生,还承诺会按时向大队上交务工钱款,按当年的规矩,外出务工上交钱款,才能保留工分、分得口粮。


    伯母领着张招娣走进侧边偏屋,屋内安置了一张简陋木床。房内一片漆黑,她亲自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晃动的光影,像飞蛾扑向灯火前无力挣扎的模样。


    窗外一弯冷月悬在天际,形似一柄冷亮的镰刀。张招娣静静望着那片清辉,万千往事顺着月色漫上心头。她骤然想起从前那个夜晚,王煜生曾坐在她身旁,轻声为她诵读一阕《相见欢》。她缓缓合上眼,唇瓣微动,低声念起词句: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念罢,她撑着笨重的身子慢慢起身,推开木窗静立在窗前。钩似的冷月悬在天边,熟悉的景致勾得旧事翻涌,鼻尖一酸,泪水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温软的晚风穿窗而过,拂过她的面颊,泥土混着草木的淡香漫进屋里。院外树影随风轻晃,深夜的院落静得只剩虫鸣。离愁、委屈、惶恐与隐秘的期盼缠作一团,在她心底肆意翻涌,堵得胸口发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可指尖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她心头又软下来,漫出几分宽慰与轻快。她满心都是对腹中孩儿的期许,日夜盼着这个小生命平平安安降生,往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也算有个奔头。


    初到伯父家的日子,张招娣着实难以适应这般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光景。此前连日奔波煎熬,早已耗尽了她大半心力,如今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下来,深重的疲惫便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加上身子一日重过一日,困乏总牢牢缠着她,刚来那阵子,她整日昏昏沉沉,常常一觉睡到午后。腹中孩儿日渐长大,沉甸甸的分量时时刻刻坠着身子,她心里的弦也始终不敢松,日日悬着一颗心,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孟学成听完公社妇女主任于春的汇报,心头怒火翻涌,言语间满是愤懑:“这人全无分寸规矩,行事早已失了本分,实在不像话。” 说罢,当即吩咐孟致虎动身前往王家庄传唤相关人员。


    “天色已晚,不如等到明日一早再动身,夜里卫生院的大夫都歇下了,办事多有不便。” 孟致虎迟疑片刻,低声回话。自打王煜生被押离锦江村镇之后,他心底便时时萦绕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半松快,一半煎熬。


    松快的是,那个被定了重罪的对头终究落得牢狱十八年的下场;可心底压着的愁绪却半点不曾消散,他掏心掏肺惦念许久的张招娣,始终不曾对他流露半分情意。如今又听闻张招娣怀有身孕,往后还要独自抚育孩子,这份烦闷更是层层叠叠堵在心口。


    他暗自喃喃自语,满心酸涩:“再好的果子,若是早已被旁人摘走,留着残缺,看着也只剩满心膈应,何苦再强求。”


    抬眼望见满银凤静卧在还留着新木料油漆气息的床榻上,一股难以按捺的躁动猛地攫住他,他快步上前俯身贴近对方。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张招娣温柔含笑的模样,一想到她会和身有残疾的那人朝夕相伴,心底的妒意与不甘便啃噬着他,手上力道也失了分寸,折腾得身侧人喘不过气。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望着眼前这位曾有过坎坷过往的妻子,方才翻涌的情意骤然冷却。方才那片刻温存,转瞬就变得索然无味。万千愁绪、委屈与失落一同涌上心头,周遭所有光景,仿佛都蒙上一层虚假的薄雾。


    他怅然轻叹,想起不知何处听来的那句俗语:“家花难抵野花香,到头来不过一场空幻。”


    抬眼望向天边,一轮浅淡月色铺满大地,如水银般静静流淌,朦胧清辉落在乌黑的发辫上,细碎光影宛若散落的珍珠,无声衬出他满心落寞。


    盛夏的晚风裹挟着山野间独有的清爽,缓缓拂过张招娣的肩头。田埂边桃林枝叶舒展,连片禾苗在夜色里轻轻起伏,青草独有的淡柔香气,一层一层漫在空气里。她踩着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路往前走,前路草丛间飘着星星点点的流萤,微光忽明忽暗绕在身侧,她脚步匆匆,一心朝着自家屋子赶去。


    另一边的张志云听闻消息,得知治安民兵要来上门,强行带姐姐前去做引产手术,一颗心瞬间揪紧,急得坐立难安。他心里清楚,姐姐如今已然临近产期,这般仓促做手术风险极大,稍有半点处置不妥,便会直接危及大人与腹中孩子两条性命,危险得如同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随时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一旦出事,姐姐这条半生坎坷的人生路便会就此中断,她心底仅存的一点生活盼头,也会彻底破碎消散。与此同时,王煜生这些年为姐姐默默付出的所有心血、日夜奔波的万般努力,也都会化作一场虚空,如同水中捞起的月影、镜中盛放的繁花,伸手一碰便消散无踪。他那份沉甸甸、掏心掏肺的深情,最后只能尽数化作漫漫长夜里,止不住的辛酸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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