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似陪着孟星芸缓步散心,目光落在街边往来的行人身上,可心底总忍不住牵挂家中田里待打理的农活,还有生产队里一堆繁杂农事,沉甸甸的烦心事缠在心头,久久散不去。发布页Ltxsdz…℃〇M愣神片刻,他才强行收回纷乱思绪,转头看向身侧的孟星芸,脸上扯出温和的笑意开口邀约。
“咱们往河边码头那边走一走,去岸边逛逛看热闹,等时辰差不多了,再折返电影院看《春香》。”
孟星芸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一双安静的眼眸静静落在张志云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的模样。从前的张志云面皮白净清爽,满身书卷气,这些年日日下地辛苦劳作,整张脸晒得黝黑粗糙,浑身上下都裹着浓厚的乡土气息,彻彻底底是庄稼汉子该有的模样。
“河边有大队停靠的货运机动船,我们正好过去瞧瞧新鲜。”
张志云随口说出这话,倒把孟星芸惊得轻轻一怔。他瞧见她诧异的神色,立刻咧嘴笑得眉眼弯弯,柔声安抚她。
“你就站在这码头上不动,我过去跟撑船的特大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就回来,不会耽搁许久。”(注:特大,是大哥的意思)
张志云快步走到码头边,熟络地递上一支烟递给撑船的船夫。
“特大,伙计哎,你的船啥时候返航回去?”张志云笑盈盈地走上去递了一支烟。
坐在船头的船夫站起,笑着接过烟,抬手拍了拍张志云的肩膀,随口打趣发问:
“怎么,你们两老表是打算搭船回家?”
“不是的,我想托你顺带捎两包化肥回去。”张志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眼下地里急缺肥料,他心里一直记挂这件事,“我自己扛到码头,每包五十斤,辛苦你帮忙捎带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船夫打量着他,又瞥见不远处站着的孟星芸,打趣着开口询问。
“看你这般重情重义,怎么?孟星芸不同你一起回家?”
“我俩约好了要去五一电影院看电影,票都提前买妥当了。”张志云又递过去一支烟,笑着回话。
“我的妈耶,你们小年轻当街相伴散步谈情,真是开明大方。谈恋爱,不该这般光明正大,应该是躲在屋里藏着掖着,这样相处才生得出真心情意。”船夫嗤笑道,他吸了一口烟,目光在张志云和远处的孟星芸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带着戏谑调侃。
张志云被说得耳根微微发热,他立刻把二包化肥搬上了船,笑着同船夫打趣:
“特大,你就别拿我们说笑打趣了,咱们说正经的,船要到几点才会起航返程?”
船夫摆了摆手,语气坦然地回道:
“如今世道早就不一样了,哪里还会有人拿男女相处说闲话。现在正是改革开放的年头,方方面面都放开了,男女谈恋爱光明正大,没人会多嘴指点。等大队的人都把农药化肥买好,要等到下午五点,船只才会起航往回走。”
船夫张朴海爽朗地放声大笑。张志云也跟着附和着扯出一抹浅笑。他性子本就腼腆内向,面对旁人打趣,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应,只垂着脑袋,脸蛋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个不懂世事的憨实后生,只知道一味傻笑。
两人走出影院散场的人流,张志云心里忽然生出盘算,转身快步去供销社购置了两瓶敌敌畏农药,办完这件要紧事,才匆匆结束了这趟县城闲逛。
孟星芸看着他手里拎着的药瓶,眉头轻轻一蹙,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诧异。
“哎呀,都到这个时辰了,怎么还特意买农药回去。”
张志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农药,温和地笑出声,耐心同她解释心底的规划。
“田里的棉花正处在开花结桃的关键时候,必须喷洒农药除掉虫害病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再过一阵子就要到双抢农忙,这些化肥、农药全都能派上大用场。等到来年开春,我还打算在山上的自留地里栽种香瓜与西瓜,等到成熟时节,就挑着担子运到县城沿街售卖。咱们农村人家,一辈子的生计全都依托这几亩田地。”
孟星芸眨了眨眼,满心担忧地追问。
“你辛辛苦苦种这么多瓜果,真的能顺利卖出去吗。”
张志云抬眼望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眼底藏着一丝对新生活的期许,缓缓开口。
“肯定能卖出去,你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如今城里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宽裕了。”
话音落下,他想起家中姐姐多年熬不完的苦日子,心头一沉,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长气,眉宇间瞬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孟星芸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瞧见他脸上骤然浮现的阴郁,知晓他又在为家里的烦心事忧心,连忙轻轻扯开话题,柔声开口宽慰,把话题引向别处。
她轻声询问张志云,姐姐近来的境况是否有所好转。
张志云立刻回过神,语气里裹着一层心疼与无奈:
“哪里能说好,她日日过得满心烦躁,熬得实在辛苦。”
孟星芸闻言淡淡一笑,轻声附和:
“这也难怪,一个女人独自操持家里大小事务,心里免不了积攒许多烦闷委屈。”
张志云心中一动,觉得此刻正好同孟星芸好好说说姐姐这些年的苦楚,于是主动抬手指向街边往来的人群,开口转移话题:
“星芸,你瞧瞧街上行人,是不是比往年多了不少。”
孟星芸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热闹的街道,不假思索地应声:
“是啊,随处都能看见忙着采买物件的百姓。”
张志云望着那些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货物的中老年路人,有感而发。
“你看这些置办东西的大多是中年长辈,一个个神色舒展、喜气洋洋,恨不得把街上合意的物件全都搬回自家屋里。”
孟星芸轻轻点头,十分认同他的说法。
“确实是这样,我也有一模一样的感受。”
“街上那些采买东西的人,不少捧着稳定国家工资,家底宽裕。其中有一部分,都是前些年平反归家的地主、右派分子。可我姐姐反倒像个闷头傻子,日日守在家中操持家务、下地耕耘,做不完的农活压在肩头,劳作之余也只能独自哼歌排解心事,我打心底替她觉得委屈。”张志云望着来往路人,语气里裹着满心心疼。
他话音还没落,身侧的孟星芸便侧过头,眼里浮起几分好奇,轻声追问:
“你姐姐平日里都唱些什么曲子,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张志云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神秘的笑意,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常唱《妹妹找哥泪花流》。我姐姐脑子格外聪慧,当初只去看了一场电影《小花》,单单听一遍主题曲就能完整记下来,记性极好,整首歌词一字不差都能背住。”
孟星芸眉眼弯起柔和的笑意,轻声附和:
“你姐姐本就心思灵透,天生爱唱歌,嗓子也清亮好听。”
张志云又压低声音,神秘地抿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悄悄补充:
“她还会说洋话,就是旁人说的屙洋屎。”
孟星芸猛地抬眼,眼里满是错愕,茫然地看向张志云:
“你说的这话我听不懂,什么屙洋屎。”
张志云瞧她一脸懵懂,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耐心解释。
“傻姑娘,这都不懂,屙洋屎就是外国话,她跟着旁人学会讲英语了。”
“莫非是当年和那个被打成“反革命”的人相处相恋,才学来的这些。”
这话一字一句钻进张志云耳朵里,心底瞬间窜起一股火气,胸膛闷得发堵,可他转念一想,不愿扫了两人逛街的兴致,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意,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色,慢慢开口:
“你看眼下世道,无数右派、从前被划为“反革命”的人全都得到平反喽啰,唯独我姐姐当年相好的那个人,还被困在牢狱里,半点释放的消息都没有。”
孟星芸听见这话,眼里满是诧异,连忙看向张志云发问:
“义气老,这些右派、反革命平反的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前几日邻里高氏娘的跟我闲聊,说姐的亲妈给我姐姐介绍了一位平反归来的右派老师。”张志云如实答道。
孟星芸抬手轻轻捋了捋额前散落的碎发,若有所思地询问:
“原来是这样,那你姐姐答应这门亲事了吗?”
张志云神色平淡,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缓缓回话:
“你觉得姐姐会应下吗?她若是真心想要再寻人家,早些年就离开了,哪里会苦苦熬到如今?”
孟星芸那双往日盛满温柔笑意的大眼睛,此刻骤然凝起两道冷光,锋芒直直朝着张志云压过去,气氛瞬间僵住。
“哎呀,何必动这么大火气,我不过随口问一句罢了。”孟星芸被张志云厉声责备,心头一窘,下意识垂下了脑袋,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你开口就说王煜生是“反革命”侵害犯,这话我听着实在刺耳,我忍了你许久。你这般说法,分明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他。”
张志云胸口憋着一股火气,语气沉沉地带着怒意开口:
“他不单单是我伯伯的干儿子,更是我姐姐认定的丈夫!”
“可他终究没有和你姐姐扯结婚证成婚,顶多只能算定亲的未婚夫。”孟星芸瞧见张志云满脸怒容,心里也泛起几分不服,微微撇着嘴小声反驳道。
“盼盼如今都满三岁了,这是实打实的事实。”张志云本还想接着同她争辩,可望着街头熙熙攘攘往来的路人,不愿两人当众争执惹人围观,只能硬生生压下胸中的闷气,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放缓了语气同她商量:
“星芸,我眼下有件事,想托你搭把手帮个忙。”
“究竟是什么事,你尽管说。”孟星芸见他缓和了神色,也收起了方才的别扭。
“你先答应我,我再把事情细细讲给你听。”张志云说着,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目光认真地望着她。
“好,我答应你,你只管说便是。”孟星芸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扯了扯身上白衣的衣角。
“只要是你吩咐的事,我定然尽力帮你办妥。”孟星芸抬眼,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态度十分诚恳。
“哎呀,你这般磨磨蹭蹭,倒像家里长辈唠家常一样,急得我心里发慌。”孟星芸等得久了,不由得生出几分急躁。
“我想请你出面,帮我姐姐开一份探望证明。”张志云终于道出了心中所求。
“若是单单开一张探望证明,她自己直接去大队部办理就可以了,不必特意托我呢。”孟星芸心知大队办事流程,轻声提点他。
“倘若她自己能顺顺利利开出证明,我又何必特意来求你呢。”张志云叹了口气,眼底藏着难言之隐。
“我实在想不通,不过是一张探视证明,大队为何要刻意为难你姐姐?再说,招娣姐要证明做那样?”孟星芸眉头微蹙,满心不解。
“有了这份证明,姐姐才能去监狱里面见一见那位被划为“反革命”的王煜生。”张志云话音落下,孟星芸听完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开怀大笑。
笑过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劝解张志云:“这是招娣姐姐的事,你焦急做那样?”
“老表哎,你应当清楚你爹爹的性子,他脾气执拗刚烈,十头牛都拉不回他打定的主意。”
“呵呵,干脆我出面帮你开这张探视证明,用我的名义去办,你看这个法子可行吗?”
孟星芸还暗自为自己想出的小聪明暗自欣喜,可张志云神色瞬间严肃下来,当即开口回绝:
“不行!纸终究包不住火,这般弄虚作假,到头来既会连累你,也会害了我姐姐。”
“唉,若是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姐姐只能熬到过年再寻机会去探望了。”
孟星芸闻言,脚步不自觉加快,打算顺着码头往前走。
“你先等一等,眼下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试着碰碰运气。”张志云连忙快步追上前,放柔了语调轻声同她商量,“你能不能答应我,夜里到我屋里来,我们慢慢斟酌文书该怎么写,好不好?”
“我答应你。”孟星芸应答得干脆利落,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急切得难以按捺。
她心里恨不得立刻应下这件事,能帮张志云分担难处,于她而言便是自己的心事,这样一来,她便能多些和张志云相处相伴的机会。
此刻她心底早已认定,自己再也离不开眼前这个人了,满心期盼能早日与他相守成婚,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再不分离。
张志云跳上船,解开船链,站在船头,双手握住船蒿杆,用力一插,船离了岸,他放平蒿杆,两人并肩踏上停靠在岸边的机动船,船身轻轻离岸,船头微微一点,整艘船便如同一只浮在水面休憩的天鹅,悠悠顺着江流向前漂去。
船夫稳坐在船尾,双手平稳地摇动两把木桨,木桨起落如同飞鸟振翅,破开粼粼水波顺流而下。
张志云立在船舷边上,清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眼望向船头,那船只好似挣脱束缚的野马,迎着层层浪涛稳稳向前驶去。
光阴在流水间悄然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色缓缓笼罩整条江面。漆黑的夜空悬着一轮清亮皎洁的圆月,漫天星子如同打磨光亮的宝石,密密麻麻缀满天幕,月光清清浅浅倒映在宽阔的江面上。
船只缓缓靠上码头,张志云同船夫公伯一同稳住船身,将船上粗壮的铁链牢牢拴在岸边的石墩上。
他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船上的货物,转头看向即将独自离开的孟星芸,郑重叮嘱:
“我交代你的事千万别忘了,你先回家等候,我把这批货物全部卸完就赶回去。”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忘记,吃过晚饭我就过去找你。”孟星芸应声转过身,脚步轻快地顺着石阶往下走,身影很快融进夜色的黑影里。
孟星芸一路赶回家,推开门便看见母亲舒氏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指尖穿梭着针线。舒氏抬眼瞧见女儿回来,眉眼带笑开口询问。
“方才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去大队那边转了一圈。”母亲舒氏长长舒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心疼,“饭菜一直温在灶上锅里,赶紧坐下填填肚子。”
孟星芸连忙盛好饭菜,方才在外奔波许久,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捧着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舒氏看着女儿这副饥不择食的模样,忍不住嗔怪地瞥了她一眼,轻声打趣。
“闹你饿成这般模样,活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人。”(注:闹就是看和瞧的意思)
“方才在街上碰见义气温和老伯,我们站着闲聊了好一阵子。”
“确实是这样,中午我只匆匆扒了一碗稀粥,早就消化干净,肚子早就饿透了。”孟星芸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苦笑回应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