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星芸独自踏在乡间蜿蜒的石板路上,抬眼望向头顶浓墨般的夜空,一弯残月悬在天际,淡淡的银辉铺洒在村落各处,薄薄一层云雾轻轻缠绕月身,这般清透的月色在平日里十分难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整片村庄静悄悄的,家家户户屋舍隐在黑暗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犬吠,打破深夜的寂静。她抬起手,指尖一下下轻轻叩响大队部的木门,朝着屋内轻声呼喊。
“爹。”
“死丫头,这么晚了,找我有那样事?”孟学成踱步到门口朝外望了一眼,话语里带着几分嗔怪。
“天都彻底黑透了,爹,您还没回家?”孟星芸目光从门缝里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开口询问。
于是她回想母亲说过的话:“你还不清楚你爹的性子?但凡天色擦黑,他从来不会安分待在家里,每日吃完晚饭,就跟长了飞毛腿似的四处闲逛游荡。”舒氏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低声回话。孟星芸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转身独自去往大队部敲门。
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孟学成放下手中伏案书写的毛笔,抬眼看向深夜到访的女儿。
“这么晚过来找我,是遇上什么要紧事了?”
“爹,麻烦您帮我开一张探视证明。”孟星芸神情认真,恳切地说道。
“天色都这么晚了,这会儿开证明能派上什么用场?”孟学成满脸诧异,不解地追问。
“过两天,我就要动身前往县城一趟,开,开会。”孟星芸如实道出计划,心底不由得慌乱忐忑起来。
“那就,等两天再说吧,如今天色太晚,实在不方便。”孟学成摆了摆手,直接一口回绝了她的请求。
“我人都已经走到您跟前了,您就帮我开一张吧,免得我改天还要再多跑一趟冤枉路。”孟星芸不肯就此罢休,站在桌边苦苦央求。
孟学成终究心疼自家女儿执着的模样,不忍再拒绝,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空白信纸,握着钢笔沙沙地快速书写起来。短短片刻,一张探视证明便完整写好了。他起身拿出钥匙,打开存放公章的木盒,取出鲜红的印章稳稳盖在纸张落款处,又提笔补写好开具日期与自己的姓名,纸上落下一行清晰的红字:湘省麻阳县兰里公社锦江大队。写完便将纸张递到孟星芸手中:
“拿好,早些回家歇息。”
孟星芸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接过证明,紧紧攥在掌心。
另一边,张田彩放学踏着暮色回到家中,进门先到灶屋将炖在锅里的猪肉料理妥当,又把家中鸡鸭全都关进围栏安置稳妥。刚喂完圈里生猪,她提着空泔水桶转身,恰好撞见路过门口的孟星芸,连忙抬手同她打招呼,随即转头朝着屋内高声喊话:
“义气老和爹回来了没有?饭菜都已经炖好了,再放下去怕是早就凉透了。”
“你先把碗盛满饭菜,让满和盼盼先吃饭,我们等他们回来再一同上桌。”张招娣坐在桌边,轻声回应。
“还要等?外头天都黑透了。”张田彩撇了撇嘴,迈步走出堂屋,随口念叨,“他们怕是早就饿坏了。”
“你们只管先动筷子,不必特意等候我。”张志云肩上扛着白日下地干活的农具,从门外收工归来。
张田彩听见声音,立刻转身折返灶房,将一碟碟温热的饭菜整齐端上桌。
“爹和奶奶那边的饭菜送过去了吗?”张志云一边掬起清水洗脸,一边开口询问家中长辈:“哎,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今早出门前,你爹就动身往兰里街上喝寿酒出了,今日正好是亲家奶奶的寿辰,这点你也是知晓的。”老太太瘪着只剩几颗残牙的嘴,慢悠悠开口回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张志云听罢,连忙盛满满满一碗饭菜,搭配上各色小菜,亲自端到奶奶跟前。而孟星芸依旧留在大队部,同孟学成聊着开会无需证明、散会后便能直接返程的事宜。孟学成坐在大队办公木桌前,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上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缓缓开口。
“这场会议要整整开上三天,中途还得住上两晚才能回来。”孟星芸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微微撅着嘴抬眼望向他。
孟学成低头握着钢笔书写,纸上短短几行文字,字迹算不上工整漂亮,却也算规整清晰。
孟星芸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写证明,她刻意挑出纸张上字迹模糊不清的地方,拉着父亲撒娇,执意要求他重新誊写一张完整的证明。
孟学成素来疼惜自家宝贝女儿,不愿违逆她半分心意,便顺着她的要求重新写好证明。趁着父亲起身离开桌案的间隙,她飞快拿起公章稳稳盖在信纸落款处,随手把证明小心翼翼揣进自己的裤兜。此刻她的手心沁满一层薄汗,心脏砰砰不停跳动,心底交织着激动、慌张与重重忐忑。
“天色不早,我们一同回家吧。”孟学成转头看向女儿,温和开口说道。孟星芸乖乖跟在父亲身后,父女二人并肩往家中走去。
次日傍晚,孟星芸上完下午的课程,简单吃过晚饭便匆匆赶往张宽顺家中。彼时张志云还留在后山打理农活,迟迟没有归家。
张招娣早已把一桌饭菜烹制妥当,正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盼盼吃饭。
见孟星芸进门,张招娣抬眼看向她,孟星芸立刻笑着走上前开口。
“招娣姐,你要的探视证明我已经帮你办下来了。”
话音落下,孟星芸当即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信纸,又从上衣口袋摸出钢笔,低头在信纸上慢慢书写,心底始终萦绕着几分拘束,整个人格外紧张不安。
“是哪种证明?拿过来让我看一看。”张招娣放下手中喂饭的碗筷,出声询问。
孟星芸从裤袋里抽出那张刚开好的证明,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慢慢递上前去。
“招娣姐,你先瞧瞧。”
“这张证明根本派不上用场,纸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怎么能拿去办事。”张招娣看完纸上内容,急得原地直跺脚,转瞬又缓和语气招呼她,“来,坐下歇会儿,一起吃点饭菜。”
孟星芸情绪低落,淡淡开口回应。
“我早就吃过晚饭了。”
此时张志云、家中奶奶、张招娣还有张田彩一家人正围坐在饭桌旁用餐,孟星芸独自坐在一旁,自觉不便打扰一家人吃饭闲谈,便转身走进张志云的卧房,坐在桌边安静翻看书籍。
没过多久,张志云快速吃完碗里的饭菜,紧跟着迈步走进卧房。还坐在堂屋吃饭的张招娣与张田彩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各有几分思量。
“让你久等了,星芸,证明已经顺利开好了吗?”张志云面带笑意开口询问。
孟星芸立刻从自己的裤袋中将证明取出来,递到张志云手中。
“这是专属你的证明,纸面写着你的名字,我没法用来给姐姐办事。”张志云粗略扫了一眼纸上内容,又将证明递还给她。
“我可以仿照这张的格式,重新给招娣姐单独写一张。”孟星芸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又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备好的空白信纸。
“我觉得这般做法不妥,你的字迹和姑父相差太多,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破绽,极易被人拆穿。”张志云认真劝解,道出其中隐患。
“你这么说,就再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孟星芸语气失落,垂着脑袋低声说道。
“要不,你暂时把这张证明借给姐姐先用几日?”张志云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我已经和招娣姐提过这件事,她坚决不同意。”孟星芸依旧垂着头,低声回话。
张志云见状,转身走出卧房,朝着堂屋高声呼喊。
“姐,你过来一趟,我有几句要紧话同你说。田田,好生照看盼盼,别让孩子乱跑。”
张招娣立刻把盼盼交到张田彩手中,快步走进屋内,满心愁苦地倾诉心中难处:
“就算拿到孟星芸那张证明也派不上半点用场,我是五二年出生的,我同她整整相差七岁,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年岁悬殊极大,定然会怀疑这张证明是伪造出来的。更何况我手上只有王煜生的判决书,想要向上申诉、打官司,必须要有他往日寄来的书信当作关键凭证。”张招娣垂头丧气,情绪低落至极。
“姐,你提笔写一封信寄给王老师,让他把往日往来的书信全部寄回来,这件事便能寻到转机。”张志云耐心安抚,细细劝解。
“我连他在哪一处劳改农场都完全不清楚,一点头绪都没有。”张招娣语气满是无力与沮丧。
“以前他写给你的那些旧信件,拿出来让我仔细看一看。”于是,张志云接过姐姐递来的旧信封,低头反复翻看端详。
信里的文字十分简短,唯有收信地址写得详尽清晰,收信人姓名却并非张招娣本人,寄信人的地址也只草草标注了“内详”二字,张招娣说所有信件上都没有写明完整详细的寄信地址。
“真是急死人,这人做事处处给人出难题,这般找寻线索,无异于茫茫大海里捞针,根本无从下手。”张招娣紧紧皱起眉头,心急如焚,方寸大乱,一时间完全想不到可行的解决办法。
“姐,你先安安稳稳坐下,莫要焦躁烦心,把这些旧信都交给我细看一番。”张志云又接过一沓信封,反复细致地查看信封背面印着的八分邮票,邮票上清晰印着湖南长沙的邮戳。他心中瞬间有了清晰的头绪,神色宽慰地开口。
“姐,你瞧邮票上的邮戳日期,他是在长沙接受劳动改造。”
“义气老,你心思这般聪慧细腻,这些细节我先前竟完全没有留意到。”张招娣惊喜地站起身,激动得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眶一热落下泪水,“我这就动身前往长沙寻找他。”
“长沙城范围那么大,人海茫茫,你要去哪里找寻他?”一旁的孟星芸满心疑惑,出声发问。
“车到山前必有路,等我抵达长沙之后,沿路向当地的路人打听消息,总能寻到线索。”张招娣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随即转身离开堂屋,伸手抱起盼盼轻声吩咐。
“盼盼,我们上楼去。”
阁楼之上,张招娣独自倚着窗边暗自垂泪,婉转哀伤的歌声从阁楼里悠悠飘出来,歌词句句藏着思念丈夫王煜生的愁绪。
孟星芸亲眼目睹张招娣这般伤心落寞的模样,和张志云先前向她描述的情形分毫不差,心底也跟着泛起酸涩,眼眶不由得发热泛红。
张志云从抽屉取出一本老旧现代歌曲集,拿出搁置一旁的木吉他,抬手轻轻拨动琴弦,弹起《小花》的主题曲。婉转绵长的曲调缓缓流淌,满是深沉温柔的情意,听得人忍不住回想从前种种旧事。
盛夏白日漫长又燥热,毒辣的日头整日炙烤着山野林地,可这般灼人的阳光,再也暖不透张招娣冰凉沉寂的心。她常常一个人静坐在山林树下许久,周遭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让她觉得麻木无感。从前那个心思活络、做事有主见、拥有领头魄力的干练妇人早已不复存在,往日那些光鲜利落、受人敬重的模样,全都成了尘封的过往云烟。如今她只觉得从前日夜操劳奔波的一切都毫无价值,落得一身清贫无依靠,手里再也没有半点话语权,再也没有力气像从前那般咬牙吃苦、下地劳作。她时常回头回想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心中满是惋惜与怅然,但为了王煜生,她心甘情愿付出所有心血,如今心中唯一的期盼,就是能早日等到他平安归家。思虑过后,她动手将柴捆一一捆扎整齐,赶着五头黄牛慢慢往山下走去。
她还清晰记得短暂拥有欢喜的那一日。那天昔日同窗把王煜生寄来的信件交到她手上,来人带着笑意,轻声同她说话。
“招娣,这是王老师托我转交给你的信。”
话音落下,她整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在她心底,一封书信承载的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可等她拆开信纸读完里面的文字,看见信里写着对方已然放下过往、与她划清界限,她再也看不下去半个字,心口堵得喘不上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珍珠似的泪珠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不断滚落,她低下头,用袖口细细擦拭眼角,泪水却止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浸透身上粗糙的粗布衣衫,衣料印出一片片深浅交错的湿痕,如同淋过一场冰冷刺骨的急雨。她微微收紧发酸发胀的腰腹,紧紧蹙起眉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委屈与愁苦。
撕心裂肺的苦楚瞬间填满她的胸口,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默默念着王煜生的名字,心中暗暗发誓,就算他要在牢里待上七八十年漫长岁月,她也会安安稳稳守在家里,一心一意等他归来。
张招娣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把村里农业双抢的农活全部忙完,就立刻动身去往长沙。她动手整理起王煜生留下来的全部物件,这只旧皮箱是张志云先前特意帮她取回的。她缓缓打开皮箱,翻出王煜生保存完好的大学毕业证,还有他家的全家福旧照片。四年以来,她始终不敢触碰这些承载回忆的东西,生怕触景生情,直到此刻,她才满心懊悔,恨自己没有早点打开翻看,也好早些知晓他家中的过往经历。从前他偶尔零碎提起家里的琐事,她只模糊记着一星半点,从来没能真切体会他孤身一人的难处。
她辗转找到当年在县一中就读的学校,遇见高校长。
“我不认识你,你从前在这所学校读过书吗?”高校长瞧见陌生的她,十分好奇地开口询问。
“没错,我是七O年毕业的高中生,分在四十四班。当年遇上文风暴乱,我没能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王煜生是我的班主任,教过我整整一年的功课,他入狱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踏进过这所学校。”张招娣耐着性子,慢慢同他解释前因后果。
“我翻遍了咱们那一届所有的花名册,来来回回仔细找了个遍,始终没能找到当年完整的学生名册。”高校长面露无奈,低声说道:
“请问,你要证明做什么?你可以直接回你本大队去开具呀。”
“村里大队那边不肯给我开具证明,我才特地来这里麻烦您一趟。”张招娣心中焦急,连忙回应:“高校长,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说起王煜生,我还是十多年前见过他一次,我手里还留着一封当初没能寄出去的信件,他如今怎么样了?”高校长身子微微向前倾,下意识伸手翻找抽屉里的旧物。
“他被扣上“强奸罪”的罪名,被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张招娣话音刚落,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当即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这件事我怎么从未听说,他侵犯的是谁?”高校长满脸震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既然是这样,你还要专程过来为他翻案申诉吗?”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二人是两相情愿相守相处,这怎么能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