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张招娣终于开到探监证明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难怪我到处找他,都见不到人影,我还以为他回上海了。”高校长叹息着说道,人的一生如梦幻泡影,留不住逝去的青春,回不到从前。“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当年在大院广众之下,抱着他头的那个女生。”
“是的。”张招娣点了点头:“没想到当年那件事,竟然让他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让他颜面尽失,狼狈不堪。”
“哪里,他应该为有你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高校长微笑着,已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脸上有微微胡茬,皮肤黝黑,应该是经过岁月的洗磨,他的指尖微微的黑,好像是被烟熏过一样,能看得出来,他长年抽烟。他的背梁很直,汗浸湿了他的衬衫。
“后来他下放到我锦江村中当老师。”张招娣又停止了一会儿,说:“我们没有合法婚姻,也就是没有扯结婚证,就在一起却被恨我们俩的人孟致虎捉住,他被抓去,以性侵罪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说来说去,我麻烦你开证明,就是要到长沙监狱去探望他。”张招娣泣不成声。
高校长听了招娣的诉说,七尺男儿竟然潸然泪下。他用印泥颤抖的手,递给王煜生的一封上海来信,说:对不起,我没有早点把这封信给你。”
张招娣接住这封迟来的信,当着高校长的面,说:“这是十年前的信,我当着你的面把信撕开了,看看是些什么内容。啊!”突然,张招娣惊呼了一声,说:“王煜生的父亲冤死在监狱里,姐姐自尽了。”
王煜生曾经寄了一封信,让高校长转给张招娣。
“我是在地上捡到的信,一直都没有找到他本人。我当时的处境也很狼狈。这文革十年,不知害了多少人啊,我现在只有孤单一人。”高校长掏出手帕擦着眼泪说道。
“是啊,当时,王煜生接到上海的电报,请他速回,他逃跑时,被抓去马脚山劳改修电站,为救一名少年左脚致残……。”
听完张招娣完整的来龙去脉,高校长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在空白信笺上书写起证明文书。写完之后,他又逐字逐句通读检查了一遍,确认内容通顺无误,才拿出公章,小心翼翼地按压在纸面落款处。他将纸张轻轻递到张招娣手中,语气温和地叮嘱。
“等你见到王煜生老师,务必替我向他捎去一句问候。”
张招娣双手稳稳接过这份来之不易的证明,仔细折好收进随身的布口袋里。她想起母亲从前时常挂在嘴边劝人的老话,心底默默默念。
“人活一世,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心存善念,往后总会有属于自己的好归宿,好心有好报啊!”
她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楚,强装出一副平静从容的模样,一步步走出学校大门。她脑海里忽然想起作家米切尔笔下那句动人的话语,于世间万千路人而言,你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对于心心念念牵挂你的那一个人,你便是他完整的整片天地。
张招娣心中清楚所有世事人情,她常常暗自怨恨自己生来一副玲珑剔透的心肠,眼里容不下半分虚假与污浊。可这世间本就混杂着数不清的阴暗私心,藏着数不尽的是非罪责,这般现实每每都让她满心煎熬,日夜难安。发布页LtXsfB点¢○㎡
时光安静流淌,细碎的倒影轻轻落在锦江水面,漾开一片温柔的寒凉。枝头黄叶随风簌簌飘落,秋意便这般悄无声息笼罩整片山野。一片片枯黄的叶子从眼前缓缓飘飞,清冷萧瑟的景致处处都衬着张招娣心底化不开的悲伤。可纵使满心愁绪,奔流不息的锦江,依旧保留着独属于它的秀美风光。
第二节,两老表生米煮成熟饭
一九八零年九月十日,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正式审议通过全新的《婚姻法》。律法第一章第六条清晰写明相关规定,直系血亲以及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严格禁止缔结婚约,这条法规自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起正式落地执行。
在偏远闭塞的西部深山之中,当地不少村落长久保留着近亲通婚的旧习俗,村民们觉得近亲成家能稳固宗族关系,算得上亲上加亲。可若是超出五户之外的同姓远亲走到一处,却会被乡里人指指点点。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这般结合便是违背人伦的乱伦,是有伤家风德行的丑事,一旦有人触犯规矩,便会迎来十分严苛的惩处。
早在解放前,这片村落就曾发生过一桩令人唏嘘的悲剧。村民张大满与小花本是同姓同族的兄妹,二人互生情愫,私下定下相守的心意。这件事很快被宗族长辈察觉,族中众人认定这是败坏门风的乱伦私情,将两人驱赶至后山深处,最后由村里的安保保卫队开枪处置,两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遗体草草丢弃在荒山野岭之中。
村里还出过另一桩同姓青年相恋的旧事。名叫大根与满莲的一对青年男女,趁着夜色躲在牛栏之中私会,被巡逻的村民当场撞破。族长听闻此事之后,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当即吩咐安保队两名身形魁梧的壮汉,将这一对年轻男女身上的衣衫尽数褪去,押到堂屋石台之上罚跪示众,任由全村人围观指点。
事情处置完毕,男子被发配做纤夫,日日去往河滩之上拉纤谋生。女子的遭遇更为凄惨,族人寻来一艘小木船,在她脖颈处系上沉重的石磨,让她浑身赤裸、长发散乱地站在船头。清冷寒凉的月色笼罩四野,她止不住浑身发抖,木船一路划行,直奔几十里外水流幽深的河湾深处。
负责执行族规的壮汉踩着粗布鞋,鞋底重重碾过女子白皙单薄的脊背,脸上露出凶狠戏谑的狞笑。族长站在一旁,面色阴沉难看,咬牙切齿地斥责女子。
“你这般不知廉耻,丢尽宗族先辈的脸面,千错万错全都是你的过错。”
两名壮汉一齐上前动手,一人牢牢攥住女子双脚,一人托住她的头部,齐声高声倒数。
“一,二,三。”
话音落下,女子连同颈间的石磨一同被抛进河水之中,河面瞬间掀起大片汹涌的水花,转瞬便归于平静。
解放之后的六十年代初期,这座村落里又上演了一桩相似的悲剧。张家一户家境殷实的富农女儿生得容貌出众,身形高挑匀称,身段饱满柔和,一张秀气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乌黑油亮的粗长麻花辫随着走动,在腰侧轻轻晃动。
她与同姓三房的青年张大方自幼相识,既是同窗同学,也是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安稳美好的年岁里,二人暗生情愫,私下相守相伴。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下,姑娘怀有身孕,这件事终究没能瞒住,被她的母亲察觉。
母亲当即冲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腰腹,一边落泪一边痛心斥责。
“你这不懂自重的姑娘,同姓宗亲本就不能结亲,这是祖上代代传下的规矩。”
说罢,母亲拉着她跪在供奉先祖的牌位跟前,含泪给出两条路让她抉择。
“如今你做出这般辱没家门的事,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出路。第一条,我即刻寻来石磨,同你一同沉进潭底河水中向先祖赔罪。第二条,立刻打掉腹中孩子,重新寻一户不相干的人家出嫁。”
姑娘心底没有半分反抗的勇气,可她心里清楚,如今早已是新中国,旧时沉潭的残酷刑罚早已不复存在。若是她真的寻了短见,人民政府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年迈的父母。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强忍身体撕裂般的剧痛,选择这条保全性命的出路。她含泪喝下母亲备好的草药,药水里还掺了朱砂。才刚过一个时辰,剧痛便席卷全身,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停滚落,如同大雨倾盆。腹中绞痛让她死死咬紧牙关,浑身大汗浸透衣衫,身下一片狼藉。整整三天三夜,她在床榻上辗转挣扎,最终腹中胎儿还是脱离了身体。
后来她听从家里安排改嫁,嫁到邻村一户段姓人家,成了张宽顺邻居段家的儿媳。每当自家女儿和同窗伙伴一同读书玩耍,要是遇上旁人欺负,她总会温柔安抚孩子,轻声开口。
“我曾经有个比我年长一岁的哥哥,若是他还好好活着,旁人谁也不敢随便欺辱我们,我大哥定会护着我们不受半点委屈。”
张招娣每次听闻这番话,只会在无人之处悄悄暗自叹息,心底默默感慨。这个姑娘还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那位身陷牢狱、不见天日的心上人。
这人世间世事百态无奇不有,无论身处哪一段岁月、何种乡土环境,总会发生许多令人唏嘘、古怪离奇的往事。
国家推出全新婚姻法的根本初衷,是为规避近亲通婚造成的人种退化问题,同时管控人口增长速度,推行少生优生的生育宣传工作。新婚知晓张志云与孟星芸彼此心生爱慕,便心急火燎赶过来劝说张志云。
“老弟,如今新婚姻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近亲之间万万不可缔结姻缘,千万不能糊涂行事。”
“你总爱凭空揣测旁人的心思。”张志云睁着一双明亮大眼,轻声安抚身边的妻子,“家里饭菜还没生火,到处都冷清清的,我这就去生火做饭。”
张志云搬来两条长凳,坐在自家堂屋桌边,今日他是特意过来给自己庆贺生辰。
“你瞧这张九月十八日刊发的人民日报。”段小莲立刻从绿色布包里抽出报纸,递到丈夫张志云手中。
“今天刚好是你的生辰,特意拿报纸给你解解闷。”张志云淡淡扫了一眼妻子,语气里藏着几分低落,兴致不高。
“大丈夫重情重义,千金也换不来一身坦荡风骨。我们本就是学医出身,年纪尚轻,心生爱慕相互倾心本是人之常情,不必过度拘束。”
“婚姻自有婚姻的规矩,律法条文上面早已写得明明白白。”段小莲还没来得及把心里的道理完整说完,张志云心头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高声打断了她的话语。
“你不过是个妇女主任,凡事何必这般较真。家里大大小小的杂事本就繁多,咱们村里不少人家都是近亲成婚,平日里安稳过日子,也从未闹出什么出格的事端。”
“我并非是说旁人的私事,我讲的是国家律法明文定下的规矩。”段小莲见他动了怒气,说话的语气不由得拘谨了几分。
“做人贵在一身坦荡义气,不必听你嫂子说这些条条框框的闲话,女子眼界终究有限,看不透长远事理。趁着新婚姻法还没有正式落地推行,你和孟星芸尽早把婚事定下来。”张志云借着几分酒意,面色泛红,语气十分执拗。段小莲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只能轻轻点头,暂且顺着他的意思表示认同。
隔日,孟学成坐在堂屋桌边抽着旱烟,孟星芸快步走到父亲跟前,轻声开口央求。
“爹,麻烦您在我和志云的结婚申请报告上面签个名字吧。”
“怎么一心只想着成婚?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心备考,参加升学考试才是正事。”孟学成吐出一口烟雾,缓缓开口劝解女儿。
“成婚和考试本就互不冲突,就算我成了家,照样能够安心参加考试。民办学校的老师也说了,婚姻并不会限制求学的道路。”孟星芸态度坚定,不肯松口。
“这件事暂且往后搁置一段时间再说吧。”孟学成说完便掐灭了手里的烟杆,起身整理衣衫,“我还有些外头的琐事要处理,先出门一趟。”
“星芸,你没有看过人民日报刊登的新闻吗,全新的婚姻法已经颁布,律法明确禁止近亲之间缔结婚约。”舒氏看见丈夫走了说道:“你爹,昨晚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说近亲不能结婚!”
“娘,我和义气老是很相爱的,我们一定要结婚!”孟星芸果断地说。
“妹崽,我也希望你们结婚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一样心痛你们。”舒氏放下碗筷,说:“要不,你和志云立刻到公社去办证办了,生米煮成熟饭,你爹再反对也没有用了。”
“那也得要爹爹签字才行。”孟星芸说。
“哎呀,赶快到公社去把手续办了,莫用等那‘叫鸡公’签字。让我去找你致虎大打张证明就可以了……”舒氏惊慌地说。
舒氏不能眼睁睁看到政府的那把刀,把女儿和侄儿的婚姻一刀切,她要扞卫他们子女的爱情。千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苦楝树叶在风中摇晃着,突然,一片叶子一不留神,就被风吹得脱离了大树的怀抱,在空中静静地盘旋着,在风中轻轻地飘动。
天气阴沉,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东北风呜呜地吼叫,肆虐地在旷野地奔跑。曾经生机勃勃的小草也变得枯黄了,同花儿一起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这天,天麻麻亮,张志云领孟星芸,火急火燎地冲到了兰里人民公社,买了一包烟和一包水果糖,来到了公社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都还没有上班,他们坐在那长板凳上聊着天,又说又笑,眉飞色舞。
上班时间到了,门已打开,上班人急冲冲地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