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招娣抱着儿子盼盼,一步步走进监狱大厅,安静坐在探监室外的窗口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她一路长途跋涉,风雪赶路二十多公里,此刻只觉得浑身发软乏力,手臂紧紧搂着怀里熟睡又懵懂的孩子,生怕自己体力不支,当场晕厥过去。
寂静的通道深处,渐渐传来男人走动的声响,铁链拖地发出一阵阵哐当沉重的撞击声,由远及近,格外清晰。
“王煜生,走快点,听见没有!你们只有三十分钟的见面会谈时间。”监狱长严肃的呵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三分钟后,一道高挑单薄的身影缓缓走来。王煜生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一步步走进探监室,乖乖在窗口旁落座。他头发略显凌乱,脸颊清瘦凹陷,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丝毫不见颓废。那双常年戴着镣铐的手,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不见半点污浊。
他缓缓抬头,望向探视窗口,静静等候见面。监狱长推开带铁栅栏的小窗,窗外那个剪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小男孩的瘦弱女人,完完整整映入他的眼帘。
看清那张饱经风霜、憔悴苍白的脸庞,王煜生心口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他嗓音发颤,低低轻唤出声。
“招娣,招娣。”
张招娣立刻应声,温柔笑着俯身,抓起怀里盼盼的小手伸向窗口,轻声温柔哄着孩子。喊道:
“盼盼,快,快叫爸爸,喊爸爸。”
盼盼看着对面陌生的面孔,看着冰冷的铁窗和手铐,瞬间怯了胆子,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迅速缩回小手,紧紧埋进张招娣的怀里,怎么也不肯抬头。
“是啊,你受惊了吧,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吧,这就是哲学里讲的,内因受外因的影响,起了化学反应。”张招娣淡淡一笑,哽咽着回答,低头柔声劝导怀里的孩子:“盼盼,快叫爸爸。你在家日日夜夜都念叨爸爸,如今真的见到爸爸了,怎么反倒不敢开口了呢?”
任凭她怎么温柔引导,盼盼始终怯生生埋在母亲怀中,不敢抬眼望向铁窗对面的父亲。
王煜生温柔开口安抚道:
“孩子不肯叫,不必勉强他。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从来没有见过我,初次相见自然生疏。往后多见几次,慢慢就亲近了。”
短短几句话,温柔熨帖,驱散了牢狱里常年的冰冷压抑。这一刻,昏暗沉闷的监牢,竟也透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张招娣强忍眼底打转的泪水,隔着铁窗紧紧握住他戴着手铐的双手,嗓音带着无尽的忐忑与不舍。
“煜生,我不知道我们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这样相见。”
王煜生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她粗糙干裂的掌心,眼神温柔又坚定: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这一路风雪奔波,真的委屈你了。”
张招娣眼神坚定,语气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
“煜生,你一定要帮我写好申诉材料寄出来。我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一定要为你洗刷所有冤屈。”
说完,她苦涩一笑,轻声坦言自己的难处:
“我只是个高中生,文化不高,这些申诉文书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动笔。”
“放心,我来写,写好就寄给你。”王煜生郑重应下。
探视时间所剩无几,张招娣再次抱起盼盼,拉着孩子的小手伸向窗口。
“盼盼,快喊爸爸,跟爸爸说说话。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盼盼鼓起小小的勇气,探出稚嫩的小脑袋,细若蚊蝇地唤了一声。
“爸爸。”
一声软糯的呼唤落下,王煜生瞬间红了眼眶,满心酸涩又滚烫的欢喜,破涕微笑应声。
“哎,我的好孩子。”
他小心翼翼摩挲着孩子稚嫩的小手,低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掌心,抬手温柔揉了揉盼盼圆润的脸蛋,哽咽着叮嘱:
“乖宝贝,在家一定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时间到!”
监狱长一声厉声宣告,哐嚓一声脆响,探视小铁窗瞬间紧紧锁死。
张招娣紧紧抱着怀里的盼盼,怔怔盯着紧闭的窗口,久久伫立不动,满心不舍与心酸。
王煜生缓缓起身,目光死死追着母子二人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才跟着狱警转身离开。
一行人穿过阴冷潮湿、昏暗泥泞的长长通道,两侧牢房无数双眼睛纷纷探出头来打量。众人一路前行,最终走回冰冷冷清的男监房。
牢房里,一名新来的犯人木讷呆坐在床沿。他本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蒙冤入狱,长相粗陋,满脸麻子,神色阴郁。
厚重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进去!”
王煜生踏入牢房,看着同监的新犯人,低声自嘲念叨两句,随后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判决书,默默看着纸面,低声轻笑。
新来的犯人狠狠斜睨他一眼,冷声呵斥。
“你发神经吗。”
不多时,监狱长再次折返,推开铁门高声喊话:
“王煜生,这是你爱人带给你的东西。”
王煜生快步走到门边,双手郑重接过狱警递来的蓝色布包,坐到床边轻轻抚摸包裹。
入狱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称作“有爱人的人”。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感动,像饮尽醇厚老酒,又像满口含着蜜糖,甜暖浸透四肢百骸。他轻轻哼起《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小调,满心感慨。
“老天终究没有亏待我,让我此生有爱人,有孩子。”
他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件棕褐色羊毛衣,针脚细密,花纹精致,做工格外用心。
他指尖抚过细密针脚,眼底泛起湿热。自言自语:
“辛苦招娣了,不知熬过多少个深夜,一针一线为我织成这件衣裳。”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探监的画面,想起她风雪赶路、粗糙干裂的双手,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滑落,喉咙阵阵发哽。他攥紧冰冷的铁镣,拼命压制心底翻涌的悲恸。
他从未敢奢望,身陷牢狱的自己,还能等到她踏雪千里、携子赴约。半生风雨,半生苦难,所有心酸与甜暖交织心头,久久无法平复。
他一遍遍回想前尘往事,满心悔恨。若不是当年种种变故,她本该安稳度日,不必跟着自己受尽世间苦楚。
如今的张招娣,满脸风霜,面色苍白,双手粗糙皲裂,嘴唇干裂起皮,早已不是当年青涩懵懂的少女。她历经沧桑,饱尝苦难,是陪他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挚爱妻子。
他缓缓展开招娣写给他的家书,一字一句,用心品读。
煜生:
没想到世事因缘辗转,我们竟有了今日的牵绊。看到十年前寄往你家中的旧信,我心中万般苦楚。是我连累了你,是我亏欠了你。
逝去的岁月再也无法追回,可我真切拥有过这份纯粹真挚的爱情。它和亲情不同,和世俗凑合的婚姻更不同。正因这份深情,我们相知相守,开花结果,有了属于我们的孩子。
读完你的信,我才知晓你家中遭遇惊天劫难。你父亲含冤离世,姐姐不堪诬告与流言重压,不肯与家人划清界限,最终撞墙自尽。
你仅仅因为年少相恋、真心相待,就被强加罪名,判处十八年牢狱。我始终不信,真心相爱从来不是罪过。男女爱慕本是人之天性,是世间常理。
盼盼的到来,就是最好的见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始终坚信,公道自在人心。你的沉冤一定会得到平反昭雪,无罪归来。
只有你彻底平反昭雪,洗清所有冤屈,才能重回岗位、重回故土,才能为逝去的父亲、含冤的姐姐讨回迟来的公道。
我学识浅薄,言辞粗陋,心中万千话语,尽数写于此页。千言万语,只愿你平安、愿你清白。余下心意,来日再叙。
——招娣
王煜生读完整封家书,心中悲喜交加,百感交集。他日夜期盼挣脱高墙枷锁,重见天光。
八十年代初期,长沙各大监狱均开设劳改作坊,专门生产洋火,也就是火柴。那个年代没有普及打火机,乡下百姓生火做饭、点灯点烟,全部依赖火柴,市面需求量极大。
他所在的劳改队,常年生产火柴。这些年他踏实改造,日日将成箱的火柴码放得整整齐齐,认真清扫厂区每一寸地面。可火柴车间常年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硫磺气味,空间密闭压抑,常年让人胸闷气短,难以喘息。
他日日咬牙坚持,熬过漫长苦寒刑期,心中始终怀揣唯一的期盼。
他静静望着窗外昏暗的天光,心底默念,终有一日,自己必将洗清冤屈,走出牢笼,回到妻儿身边,好好弥补所有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