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云和孟星芸在新婚姻法实施前,就早早办好了结婚登记手续。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们庆幸自己赶上政策,沾沾自喜,如痴如醉地沉浸在情意之中,全然不顾家人的反对。
张志云和孟星芸以合法夫妻的名义,每到夜里,便偷偷相守在一起。
“好一对神仙情侣,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模样最漂亮的一对,你们很般配啊。”干事说出这番话时,说得他们两人脸颊涨得通红,浑身发烫。
孟星芸回到家中,便装出认真看书的模样。她父亲孟学成看见她,慈爱地叮嘱:“看书莫要太过劳神了,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呢。”
“爹,晓得了。”孟星芸忍不住扑哧一笑,她顺手把报纸搁在桌上。
“星芸,过来,坐这儿好好看看这张《人民日报》。”孟学成拿起报刊递到她面前。
孟星芸瞥了一眼,立刻看懂了父亲的心思。一知半解的父亲,又想借机说教。她早已习以为常,漫不经心地走到父亲跟前,淡淡一笑,转头便要离开。
“好好看看这张新闻报纸。”孟学成顿时动了火气,伸手指着桌子厉声呵斥。
孟星芸不予理睬,转头去往学校住宿,便匆匆地离开了。
这天清早,天刚蒙蒙亮,他看见女儿从外面回来,瞧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怜悯。他把那张《人民日报》递给女儿,目光带着一丝慈祥,又说道:“你莫是又熬夜了?看书莫要太劳神,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再考。”
“我莫有熬夜。”
“从今儿起,你莫许再跟那义气来往了。”孟学成突然板下脸,下了死命令。
“为那样?凭什么?”孟星芸惊讶地问道,手中的杯子“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脚步凌乱后退,甚至被自己的脚绊倒,狼狈地跌坐在地。
“明知故问。”孟学成瞪大眼睛呵斥。
“我们已经打了结婚证,结婚前也是经过您同意的。”孟星芸的脸颊涨得通红,噘着嘴反驳道。
“这……这有什么用,你们的结婚证不受法律保护。”孟学成有些结巴地说道。
“我不要法律保护,只要我们感情好就够了,何况我们已经成婚了……”孟星芸有些生气地说道。
孟学成心急如焚。他身为共产党员、锦江大队的党委书记,绝不能因儿女私情违背党纪国法,本该以身作则、带头执行政策法律。可如今木已成舟,又不能鲁莽行事,免得完全得罪女儿,闹得不可收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只能迂回婉转、旁敲侧击地开导她,既不伤父女和气,又能保全自己的颜面。于是他摆出慈父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
“好,我莫硬说,你接着读原文。星芸,你听爹一句劝,你和志云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凭什么要我们分开?”孟星芸红着眼眶,哭着反驳。
“是婚姻法要你们分开。”孟学成厉声说了一句,又立刻放缓语气,满脸心疼道,“星芸,我的乖女儿,爹也不想这样,可法大于天,我们谁都拗不过政策。”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难道还要我落个二婚的名声?”孟星芸抱着头哭喊道。
“怎么会是二婚?只要悄悄把这事瞒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照样能给你寻好婆家。”孟学成强颜欢笑地说道。
“不行,爹,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孟星芸哭着说道。
“你这条死心眼的驴,一天到晚围着张志云这块磨盘转,早晚会栽跟头的。”
孟学成叹了一口气,抽着烟,连烟火烧到手指都未曾察觉。
夜色沉静,孟星芸心里早已有了打算。无论如何,只要怀上孩子,就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何况他们两人已经领了结婚证,她无所畏惧。在她心里,历来近亲成婚也未必会出乱子,就像南宋陆游与表妹唐琬,若不是长辈逼迫休妻,本该是世间最恩爱、最幸福的夫妻。她想起二人在园壁上题的《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唐琬见了,亦和词一首《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这是历史留下的教训,她不想让陆游与唐琬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绝不愿意重蹈覆辙。于是,孟星芸把父亲的劝告全都当成了耳边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住进张志云家中,明目张胆不再回自己家。
眼看快要过年,孟学成急得坐立难安,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奔走。
孟星芸听了母亲私下劝她的话,心底暗自高兴。只要怀上身孕,就能达成自己的心愿。车到山前必有路,往后总会有解决的法子,父母到最后终究不会再反对这门婚事,有情人终能相守相伴。
她拿定主意,先斩后奏,抱着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念头,干脆搬进志云家里居住。任凭旁人闲言碎语、流言蜚语不断,她都高傲地抬着头,毫不在意。她身上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韧劲,唯独在张志云面前,才会放下所有傲气,偶尔流露柔软脆弱的模样,这也是她格外动人的地方。
张招娣以大姐的身份照料她,得知孟星芸怀了身孕,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她每日变换花样给孟星芸做吃食,细心叮嘱孕期各类注意事项,还特意交代,满四个月一定要去医院做产检。
孟星芸十分有把握地说道:
“不去,麻烦。义气老是赤脚医生,他说我身体很康健。”
可没过多久,孟星芸的妊娠反应格外严重,总是胃口不佳,吃下去的东西没过片刻就尽数呕吐出来,连黄胆汁都吐得一干二净。不管母亲精心烹制咸、酸、辣各类菜式,全都无济于事。
她时常头晕目眩,天地仿佛都在旋转,双脚软得像踩在棉絮上,浑身酸软无力。到后来连洗漱都动弹不得,只能让母亲帮忙打理日常。
到了第四个月,孟星芸的妊娠反应终于好转,孕吐彻底消失,能吃能喝,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大家悬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孟星芸内心不再慌乱,日子反倒过得更加安稳踏实。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孟星芸的腹部渐渐隆起,圆圆的,像揣了一只大蓝球。她胃口大开,尤其偏爱香甜的吃食。
立秋之后,天气慢慢转凉。或许是昨夜一场暴雨的缘故,沉闷的空气变得清新舒爽,压在庄稼人心里的郁结也一扫而空。农忙双抢结束,农民们开始做起各类零碎活计,想趁着农闲时节挣一点油盐钱。
农历七月底,天空澄澈碧蓝,悬着火球似的烈日,云彩仿佛被骄阳烤化,消散得无影无踪。
“十年文革”过后的兰里镇,恢复了旧时五天一集的赶集传统,小镇重新热闹红火起来。这段时日,肩挑手提的农民源源不断涌来,镇上的石板街道从早到晚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直通的石板街上摆满了蔬菜、熟食、牛羊、土特产、副食品、手工制品。
赶集的人熙熙攘攘,都在市场里来回转悠,像饥饿的人寻觅吃食,都想挑些合心意的东西。拥挤的街巷里摆满零食与杂货,摊贩们敞亮吆喝,活像上阵奋勇争先的战士。
张顺老汉重操手艺,编好竹器、竹筐、竹篓挑到街上,半天功夫便售卖一空。
他吃了一碗点心当午饭,喝了两口水,除给自己买一包旱烟,还给母亲带了一斤蛋糕、一斤“狗屎糖”(雪糕松脆)。
老太太接过儿子带来的厚礼,爱不释手。她用手捏了捏,那“狗屎糖”,松松软软、脆香扑鼻,满口都是香甜滋味。老人已是八十高寿,耳聪目明,满脸风霜,皱纹深刻。她颤颤巍巍拎着点心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拆开包装,满脸笑意招呼:“来,大家尝尝这“狗屎糖”,盼盼,这是好东西,甜、香、脆,好吃得很。”
孟星芸从没见过这种粗大长圆条形、闪着雪白银光的糖,一听名叫“狗屎糖”,心里先生出几分抵触。
“舅妈,这个好吃,脆香甜。”盼盼颠颠跑跑地过来,直接拿起一节短的塞到孟星芸嘴里。
她碍于情面收下,慢条斯理地品尝,忽然,一股香甜酥脆的滋味一下子唤醒了她的味蕾。她望着桌上剩下的几根,馋得直垂涎欲滴,也顾不上体面,抓起两根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傻瓜,慢点儿吃,当心噎着。”张志云笑着调侃。
“满【奶奶的意思】,还有吗?”孟星芸吃完,吸着手指,望着桌前的包装纸,剩下的二根,伸长脖子,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问道:“满,还有吗?”(注:满是奶奶的意思)
“哪里还有?你爹就买了这一包,全放在桌上了……”老太太本来还想说:“我还没尝一口呢,全被你吃光了。”
孟星芸看着奶奶懊恼的模样,活像课本里的孔乙己,讪讪一笑:“满,别介意,我把那“狗屎糖”全吃掉。嘿嘿,下次赶场子,要爹多买二斤,我出钱……”
她刚伸手想再拿一根,奶奶立刻拉下核桃壳似的脸,手忙脚乱收起包装纸,蹬着小脚快步走进厢房,关上房门。老太太慢慢品尝着剩下的二根“狗屎糖”,香甜滋味沁入心肺,这比蛋糕还要好吃得很,心里美滋滋的。
自从张志云当上组长,张宽顺卸下了重担,除打理日常琐事之外,闲暇时光都好好利用起来。他在家编织簸箕、竹筐,不愿让这门老手艺荒废。一来消磨闲散时光,二来换些零钱,不亏待自己,偶尔还能去镇上喝两口小酒,做个自在快活的老头,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