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黄昏满是萧瑟,浅灰色的天空卷着风沙,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发布页LtXsfB点¢○㎡永定河畔的白杨被狂风刮得前后俯仰,黑蓝色的河流在薄冰的笼罩之下,湍急地向前漂流。
人们站在河边迎着狂风,凛冽的寒风灌满每一个角落,几乎让人站立不稳。寒风如同猛虎,冷意刺骨,可偏偏又让人莫名生出一丝痛快。风扫过全身,心底细碎的烦恼与忧愁,仿佛都随着风一同消散而去。
西单是北京市西城区一条以商业为主的街区,得名于老北京城的西单牌楼,始建于明朝。进入1980年后,西单大街渐渐发展成一条繁华的商业大街,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街上人流密集,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李先生穿着半干的军大衣,昂着头,大摇大摆地在西单商场往来的人群之间来回穿梭。他一心想要找到路人,向人们反映自己的冤情,可始终没能如愿。那些一路跟着他的底层百姓,早已对他失去了信心,一个个东躲西藏,四散离去。
可他并不甘心就此罢休,学着刘备三顾茅庐的样子,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波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始终不肯放弃。
同行的人们推心置腹地同他谈心。他说,想要讨回一个公道,不肯付出努力是绝不会成功的。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坚持,要有恒心,要有坚强的意志,要肯吃苦、不懒惰,不顾一切去争取,为自己争回应得的权益,去争取国家本该给予的待遇。每当谈起上访这件事,他就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和颜悦色地开口说道。
“我这么做,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们非要一直这样吗。你看看北京街上那些意气风发的人,朝气蓬勃地在大马路上川流不息。再看看我们这群毫无觉悟的弱者,穿着邋里邋遢的衣裳,住在阴暗潮湿的涵洞,吃着从饭店捡来的残羹剩饭。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非要困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出去乞讨,说不定遇到好心的人,还能换来热乎的肘子、鸡腿,甚至一件衣裳、一条毛毯呢。”
他刻意摆出耸肩驼背的姿态,时而板起面孔,摆出长篇大论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为了拿捏众人的心思,他只能用这种刺激的方式,去触碰大家心底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才能够让大家有所触动,有所反思。
张招娣想用女性独有的温柔来劝说李先生,她再三提醒对方,这样极端的想法根本行不通,这般做法和文革时期的动乱没有两样。她望着那群鲜红的“血书”,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片片红色,红旗、红袖章、红对联、红标语、红灯、红花、红墨水,到处一片红,红星闪闪,翻江倒海,乱象丛生。发布页Ltxsdz…℃〇M她心里十分不解,自己为何会挤在这群人里,掉进这让人不人不鬼的困局当中。
她带着儿子,跟随众人来到天安门广场。母子二人正准备瞻仰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镁光灯忽然一闪,一位蓝眼睛、白皮肤、黄头发的外国年轻小伙,用流利的英语笑着开口说道。
“Hello,this is the picture took for you。”
见张招娣没有回应,他又向前走近几步,用略显生硬的普通话说道。
“你好,这是我给你拍的照片。”
张招娣惊讶地接过照片,画面里正是她和儿子的身影。母子二人站在天安门左侧,照片里还清晰拍下了毛主席画像与两侧的标语,“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她捧着这张彩色照片,满心欢喜,连忙从包里拿出钱想要递给那位外国小伙。
“No,No。”小伙摆了摆手,快步走向使馆的方向。
等她反应过来,想要道谢的时候,小伙已经横穿马路,消失在来往的人潮之中。张招娣牵着儿子穿过马路,走到人民大会堂门外的台阶上。眼前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她仿佛置身于一片人海汪洋。
人民大会堂东门外的广场上,士兵列队,吉普车缓缓驶来。三三两两的人们聚在一起,喋喋不休地抱怨,讨论着政府处理的相关问题,言语间满是不满,还在大声地鼓吹,这一次上访一定能够成功,一定可以取得胜利。
李先生站在队伍里手舞足蹈,近乎癫狂。他看见张招娣,立刻迎了上来,嘿嘿一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你也来加入我们的队伍,我早就看出你与众不同。”
“我是来参观的,没想到碰到了你们。”张招娣口是心非地说道。
“嗯?参观?你是什么高级人物?今天是党中央领导人接待外宾,人民大会堂绝不对外开放。”李先生冷笑道。
“那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张招娣问道。
“伸冤。”李先生冷漠地大声应道。
“恕我直言,政府已经给你做退职处理了,还有什么冤屈?”张招娣笑了笑说道。
“你懂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恢复工作?我还可以再干一二十年,退休多好?你不懂,退职和退休是两码事。你就老老实实等着终老吧,过不了几天,你就会粮尽弹绝,没法在京城待下去。”
李先生兴奋得像着了魔,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指挥难民行动。他笑得模样吓人,身子不由自主左右晃动,两手不停拍打膝盖。
大门前涌来一伙闹哄哄的人,全是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双手举着“血书”状纸,跪在车道上,口中不停嘶吼。
“冤枉啊,冤枉啊!我要申冤,为我完全平反。”
刹那间,那些底层的难民疯了似的跟着朝轿车冲去,气势汹汹地咒骂、叫喊,往前冲撞。早有戒备的解放军与公安立刻上前制止,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这些失去控制的人全都被拘押收容。
铁锁哐啷一声响动,铁门应声打开。张招娣带着儿子,和那些闹事者一同被关进了收容所。收容所里将男女分开关押,女子收容室里人挤着人,清冷的月光从铁窗缝隙里照进屋内,就连年幼的小女孩都站得笔直,扬起小脑袋打量着新来的人。张招娣带着警惕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她紧紧牵住儿子,一言不发。
不多时,伴着监狱般沉重的脚步声,几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一股难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这里的环境比监狱还要恶劣,收容短期收押流民和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员。狭小的铁屋封闭压抑,大小便都在屋内的大木桶里,到处都是粪便与腐烂杂物的气味,任何人一走进来,都会不由得感到憋闷又沮丧。
张招娣呼吸着这污浊的空气,只觉得浑身无力,阵阵头昏发沉。过了许久,收容所的工作人员才过来登记名字。一位短胖的女工作人员,把每个人的名字一一记下,又仔细盘问每个人的家庭住址。
“各位流窜、滋事者,你们老老实实待着,按照上级指示,会把你们遣送回原籍。”女工作人员高声呵斥,神色十分严厉。
很快就到了开饭的时间,走廊里响起了哐哐作响的推车声。“开饭啦,吃饭啦。”一名身穿白衣、戴着白布帽的肥胖中年男子,一边吆喝,一边手脚麻利地盛饭盛菜。这些被关在里面的流民,一听到吆喝声,便一窝蜂涌向铁门口,朝外伸出脏兮兮的手。
“又是水煮白菜,一点油水都没有,要饿死人啦。”
“这馒头又黄又硬,里面还夹着泥沙,怎么咽得下去。”
个别常在收容所待着的常客,对食物满心不满,发起牢骚,有的还对着送饭的服务员,便翻翻白眼,大声呵斥。
“不吃拉倒!流民、盲流,还挑三拣四,下一位。”
张招娣接过一碗白菜汤,两个黄馒头,她埋头安静地吃着。孩子只喝了几口白菜汤,便疲惫地蜷回到妈妈的怀里,不再吭声。
这间狭窄的牢房里,关着年纪各不相同的女子。她们大多是在外四处流浪的人,有来上京申诉打官司的,有借着上访的名义来到北京漂泊的,也有在外乞讨、卖身度日的。单单从外表上,便能大致猜出她们各自的身世,有的人衣着艳丽,有的人衣衫褴褛,满身污垢。
收容所里的气味混杂难闻,雨后潮湿的潮气、干涸的血渍、大小便的异味缠绕在一起,整个空间昏暗压抑,终年照不进阳光,空气整日都是浑浊的。像张招娣这样的普通人,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环境,她才刚吃下一点东西,没过几秒便全都吐了出来。
盼盼从浅眠之中惊醒,他睁着一双睡眼惺忪的大眼睛,凑到母亲的耳边,小声地开口说道。
“娘,我饿。”
坐在她们母子身旁的老太太听见了,立刻从那只沾满油渍的黑布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饭盒,慢条斯理地掀开盒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说道。
“不要嫌弃啊,这是我在饭店里捡来的。人是铁,饭是钢,别亏了孩子,来,把你的杯子拿过来。”
老太太一脸饱经风霜的模样,年轻时乌黑的头发,如今已如同初冬落下的白雪,又好似秋日里的第一道霜,一根根银发半遮半掩,若隐若现。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藏着一桩桩数不清的往事。她温和地笑着说道。
“快倒点开水泡一泡。”
盼盼闻到饭盒里散发出的饺子香气,如同饥饿的小鸡一般扑上前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嘴角沾满了油迹,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张招娣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心头一酸,忽然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沉压在心底。
“妈妈,你哭啦,是不是我不听话,惹你生气了。”盼盼伸出那只沾着油污的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眼泪,奶声奶气地开口。张招娣连忙把他搂进怀里,强撑着微笑说道。
“盼盼没有惹妈妈生气。”
盼盼轻轻挣开母亲的怀抱,一双调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眼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那两颗黑宝石一般的眼珠转了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好奇地向四周打量了一圈,迈着小小的步子,颠颠地跑到老太太的跟前,仰起小脸,一脸认真地开口问道。
“奶奶,你们怎么没有戴手铐呀,我看见我爸爸关在铁栏里面的时候,手上是戴着手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