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幼的盼盼眼里,只要是待在有铁栏的屋子里,人就该戴上手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还不懂手铐究竟意味着什么。许是吃下的五个饺子填饱了肚子,孩子又开始蹦蹦跳跳,恢复了往日爱说爱笑的模样。
他走到肮脏污秽的地上翻来翻去,一路跑到浓妆艳抹的卷发女人跟前,伸手抓起一只死蟑螂。正要直起身的时候,却被那卷发女人狠狠踹了一脚。他被踹得四脚朝天,当即哇哇地大哭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张招娣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卷发女人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拽,将她狠狠推倒在地,骑在她的身上,抬手便用力扇起耳光。同屋的难民哄然大笑,阵阵起哄声传出去,就连对面男收容室里的人,也跟着喧哗起哄。
没过多久,值班看守吹响哨子报警,几名公安立刻赶到现场,上前将两人强行拉开。
“立刻把她们禁闭起来。”收容所所长厉声喝道。
“不!你们不能抓我们母子俩,她打我儿子,我以牙还牙,是属于正当防卫!”张招娣把儿子盼盼搂住,歇斯底里的吼叫道。
单间禁闭室是一间阴暗潮湿的铁门房,门外上了锁,里面又黑又冷,没有床铺被褥,更没有桌椅板凳。被关在里面的人,只能坐在肮脏冰冷的泥地上。房内老鼠、蟑螂成群,每到夜深人静,老鼠便在身边四处乱窜,甚至爬到人的身上,肆无忌惮地争抢食物、撕咬人体,就连一块馒头,都没法安稳地放在手里。
张招娣心里难受,用力挣扎着,不肯往禁闭室里走。两名警察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只听哐啷一声,手铐便锁在了她的手腕上。
“妈妈抱抱,我要妈妈。”盼盼哭喊着在地上打滚,一双小手死死拽住母亲的衣角不肯松开。警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母子二人一同推进了禁闭室。
张招娣把儿子搂在怀里,一刻不停地用外套将他裹紧,脚下不敢随意挪动,满心都是焦灼与伤心。她格外害怕老鼠咬伤年幼的儿子,便把孩子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曾经亲眼见过一些惨事,早年修公路的时候,见过老鼠在蒿草里啃食弃婴,最后只剩下一具残缺的骸骨,饿极了的老鼠什么东西都会去啃咬。
为了不让儿子心生恐惧,她轻声哼着小曲,时不时用脸颊贴一贴孩子的小脸。或许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母子俩被关了两个多小时就被放了出来,重新回到了收容室。
夜里,屋内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在房间里回荡,只有那位老太太还倚靠在墙边,双手合十,闭目养神。发布页Ltxsdz…℃〇M
张招娣抱着儿子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越想心里越是酸楚。她满心都是不甘,她自问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承受这般对待。倘若真的被送进监狱、劳教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甘心。她辗转难眠,暗暗下定了决心,就算将来被遣送回乡,就算带着孩子,她也要继续申诉,这一生,她绝不会咽下所有的委屈。
心酸、烦恼与痛苦,所有的委屈和泪水,她都深深藏在心底,只能压低声音,无声地啜泣起来。
“不要难过,姑娘,过几天,你们就能回家了。”老太太轻声开口安慰她。
“谁知道呢,这遣送的路上,不知要辗转多少地方,才能把我们送回老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竟让才四五岁的幼子跟着我坐牢房,我心里实在太苦了。”张招娣哽咽着说道。
“人拗不过命啊。”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在床上缓缓翻了个身。
“我知道,大婶,可我实在太难受了。”张招娣说道。
“姑娘,别难过,我都来过三次了,都是为了我那苦命人,没有别的法子。”老太太望着床上那床肮脏不堪的被子说道。
“大婶,我想听一听你的故事。”张招娣眼前一亮,惊奇地说道。
“天色不早了,明天再说给你听,别影响旁人休息。”老太太钻进被窝,轻声说道。
张招娣哭得像个孩子,嘴里低声呜咽着,吸着鼻子,咽下一滴滴咸涩的泪水。她在心里暗暗感慨,老太太比自己还要可怜,都已经六七十岁的年纪了,还要来受这份罪。
这天早晨,众人刚吃过早饭,收容所里又押进来一批新的人。一阵癫狂的笑声骤然响起,那笑声听来格外刺人心魄。只见一位身穿黄色羽绒服、身形高挑的少女肆意狂笑,她刚被带进来的时候神情还算平静,可在见到满室的受难之人后,情绪彻底失控,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张招娣静静听着那带着酸涩意味的笑声,不由得想起藏在自己心底的一桩桩心事。
她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就算最后被遣送回家,她也绝不就此罢休,绝不垂头丧气,更不会放弃申诉。为了守住心中的真理,为了还王煜生一个清白,就算拼上自己这条性命,她也要重回那日日夜夜让她牵挂的北京。
她在心中默念,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向苍天申诉到底。只是她心里又生出一丝不安,若是以后再被关进收容所,一次次这样耗下去,自己满腔热切的希望,终有一天只会化为泡影。
她不由得回想起永定河畔衣衫褴褛的上访人群,想起中央办公厅门外排队等候的男女老少,想起收容所里无声的争执打斗,想起那些被人带着来北京上访的日子,想起曾经和王煜生相伴的那些短暂的快乐时光。她又想起他一身米黄色风衣,站在河边优雅地吹着笛子,笛声是那一曲《梁山伯与祝英台》。
忽然,王煜生戴着手铐被公安带走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那段日子实在太过凄苦,她每每想起便心痛难当,只能伏在泥泞的路上痛哭打滚,满身污泥,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从那以后,她便强忍泪水咬牙坚持生活,万万没有料到,如今自己也深陷这样的困境。她暗自感慨,人活在这世上,很多时候都只是为了心底那一份执念,那一份不肯放下的期盼。
收容所的窗外,洁白的小雪正从天空缓缓飘落,星星点点落在地上。雪越下越大,如同鹅毛,如同柳絮,铺天盖地,天地浑然一体,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打饭了,打饭了。”收容所的走廊里,又响起了吆喝声。炊事员推着热气腾腾的餐车缓缓走来,空气之中,飘起了淡淡的玉米清香。
饥饿的难民们像往常一样,争先恐后涌向铁门口,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滚烫的饭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八点一刻,四名腰佩手枪的公安、六名手持步枪的解放军,快步走进收容所。
“快走,上车。”铁门哐啷一声被拉开,所长一声喝令,难民们顺从地跟在队员身后登上警车。没过多久,警车径直驶向丰台火车站。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像羽毛般抽打在人的身上。天与地寒冷如冰窖,山河冻得僵硬,空气仿佛都要凝固。繁华的北京站在蒙蒙天色里若隐若现,警车却一路驶向郊外的丰台小站。
丰台火车站外是泥土松软、碎石铺就的货运路基,因为道路扩建,人群像蚂蚁般拥挤在路边。积雪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旁修路工人挥锹挖土,铁器碰撞、工号吆喝声此起彼伏,漫天飞雪簌簌落在行人的头上、肩头、地面。
被遣送的难民们陆续站到平台上,像受惊的困兽般抖落身上积雪。正如吉奥瓦尼·托纳多雷所说,陆上的人喜欢寻根问底,虚度大好光阴。冬天忧虑夏天姗姗来迟,夏天担忧冬天骤然将至,所以他们不停游走,追寻一个遥不可及、四季恒温的地方。
张招娣和几十名难民一同站在丰台车站的路基上,前路茫茫,不知归途该去往何方。
积雪在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路基两旁,修路工人正奋力挖土,铁铲碰撞发出叮当脆响,如铁器刮石头的声响,如同愤怒狼群的低吼。密密麻麻的雪花,簌簌落在人们的头上、衣服、脸面与地面。
随后,众人被押上北京开往郑州的客运慢车,陆续走进最后一节17号车厢。车厢后门与玻璃窗,全被粗钢条牢牢焊死。
车轮摩擦、车厢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杂乱狂躁的交响乐。张招娣带着儿子坐在窗边的台子上,她无心观赏窗外掠过的风景,心底满是茫然与恐惧,她不知道这列火车最终会将自己带往何处。
她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坚持,不由得凄然苦笑。她自问从来没有触犯国法,不过是为了一份真情,为了讨回一份公道,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慢慢试着从低落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可一阵强烈的饥饿感骤然涌上心头。她连忙从棉袄里摸出一块干馍,那又硬又冷如同铁块一般的干粮,是之前在收容所里没有吃完的馒头。她慢慢把馒头嚼软,喂给怀里的儿子吃。可馒头干硬寡淡,盼盼只吃了一半,便再也不肯张口。地板之上,拖鞋来回摩擦挪动,发出啪哒啪哒、咯噔咯噔的响声,整个车厢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污浊难闻的臭味。
难民们站在走廊里依次点名,之后便被带到水龙头旁,简单清洗满是尘土的脸庞。张招娣和儿子被推进一间大约六十平米、层高六七尺高的收容房间。屋子设有两层防护门,靠墙一侧摆着几张平整的木板,木板上面铺着几床污秽不堪的绿色军用被褥。房门左侧发黑的地面上,放着一只臭气熏天的木桶,被收容的人,都要在这里等候进一步的处置。
这处大型收容所关押着上百人,每日固定的主食便是乌黑干硬的“非洲馍”,再配上少量风干萝卜条。这样的伙食若是放到如今,倒是成了一种极端的减肥餐,若是连着吃上几日,任谁都会瘦得脱了身形。
盼盼早已习惯了这样粗粝的食物,馍块太过坚硬,母亲就将它泡在开水里喂给他。他吃得津津有味,每两个整个“非洲馍”,二十四名女人、两个孩子,全部都会吃得一干二净,吃完之后还会手舞足蹈,嚷嚷着想要再多吃上一份。
这间房间一共关押二十六个人,其中二十四个是女人,还有两个孩子,全都是没有身份证明的收容者。她们大多裹着毛巾躺在床铺上昏睡。有一位刚刚进来的女人,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资料,她神色忧郁,眉头紧紧皱起,鬓角生出不少白发,她名叫刘文英,是为死去的丈夫来上京申诉,丈夫当年被红卫兵打死,她一心想要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