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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同诉世间不平事

    张招娣从未来过江城,既不清楚这里的方位,也不知道街道的宽窄长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她无心关心这些,满心希望早日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故乡。


    张王煜,小名盼盼,睁着大眼睛,望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窝在妈妈怀里,听着她的声音,隐约察觉这里和别处不一样。他满心疑惑,自己和妈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旁人都说妈妈是“难民”。


    他记得刚被带上警车时,看不清周遭景象,只看见城市晃动的光影,红、绿、黄、紫,五颜六色。旁人告诉他,江城大得很,和长沙一样宽阔,街道长得能从天亮走到天黑。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有带铁栅栏的房子。


    他仰起小脸,轻轻问母亲。


    “怎么不见爸爸呢?爸爸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呀。”


    张招娣面对儿子几次傻乎乎的提问,又好气又好笑,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心思单纯,思维稚嫩。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所里开餐,给每人分了一只鸡腿、一块猪肘子,外加一碗白米饭。盼盼已经很久没闻过大米饭的香气,欢喜得满脸飞霞,一双圆溜溜的亮眼睛,像两盏小灯笼。他晃着小脸蛋,在人群里快活地穿来穿去。


    “啪”的一声巨响,夜空绽开一朵又一朵烟花,有雨伞模样的,有蘑菇模样的,有鲜花模样的,还有太阳模样的,五彩斑斓,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粉的,美得醉人。盼盼兴奋到了极点,扒着栏杆观望,久久不愿离开。这一天,成了他心底最难忘的日子,这幅美好的画面,在他心灵深处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一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平整的木桌上摆着糖果瓜子,烤火炉里燃着红彤彤的炭火,高高的铁管烟囱,正排出缕缕青烟。


    张王煜望着桌上小巧玲珑的金钱桔,一下子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眨了好几下。他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抓起一个,细细看了一眼,又想放回去。


    一个中年男子笑着问他。“怎么不敢拿?想吃就多拿几个,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跟我妈妈一起,我妈妈是上访人员。”盼盼仰起小小的脸庞,带着孩童那份认真又懵懂的执拗,脆生生地答道。说完,他鼓起勇气伸出小手,拿起了一只金钱桔,迟疑片刻,又伸手取了第二个,紧紧攥在了小小的手心里。


    “是吗,所以,你和你妈妈是来上访告状,为谁呢。”男子脸上神色骤然沉了下来,脸颊涨得如同黄昏沉落的晚霞,化不开的愁绪重重压在眉眼之间。


    恰在这时,张招娣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轻轻牵住张王煜温热的小手,抬眼看向那位中年男人,淡淡一笑:


    “为了我丈夫。你都平反了,参加了工作,还要上访?你为什么跟我一样被收容了呢?”


    男人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裤缝,一声苦涩的笑,从唇边缓缓溢出来:


    “我是上班了,在学校教书,趁着寒假来申诉,要求政府赔偿我这十八年来的经济损失,上级却说我是无理取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想不通,这十八年来,我过得连牛马都不如的生活。十八年前,我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最好的青春就这样白白耗掉了,直到如今,我依旧还是未婚。”他紧紧抿住嘴唇,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你还年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张招娣望着他憔悴的面容,柔声劝慰。


    “年轻?快五十岁的人了。如果没有那动荡的岁月,我的孩子,恐怕都要比这孩子还要大,说不定上高中要准备参加高考了呢呢。”他重重地叹息一声,眼里迸出愤懑的光,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个仇我非报不可!”一旁的张王煜似懂非懂地抬着头,小小的年纪,还不明白究竟什么是上访人员。惊慌的问:“叔叔,你是上访人员吗?”


    “张招娣,把你的孩子看好。”女看守负责人远远朝那中年男人鄙夷地扫了一眼,又提高音量叮嘱道,“别让他跑丢了。”


    那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疲惫的脸上爬满一道道忧愁的皱纹,清瘦的轮廓里,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坚毅,一看便是常年劳苦、饱经风霜的人。他带着一丝试探又夹杂着惶恐的目光望了一眼看守,本想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挺直脊背,迈着沉稳的步子折返回来,对着她们母子憨厚地嘿嘿一笑。


    张招娣也微微含笑,轻声问道:“你刚刚跟我儿子说了什么。”


    “我没对他说别的,只是给他拿了点水果。他很勇敢,跟我说他妈妈是上访人员,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中年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看他神态坦率,性情朴实,待人也是这般亲切温和。


    “我儿子心思单纯,什么事都爱问个明白。”张招娣轻轻搂着怀里的张王煜,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后背,轻声笑了笑说道。


    “是啊,他方才还问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没敢正面回答他,其实,我也有难言之隐。”中年男人一时间手足无措,眼神不知道该落向何处,手心里悄悄冒出了冷汗。


    “那你又是为何来上访。”张招娣略带讶异地问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唉,为我自己。”中年男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完,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到烤火炉的旁边。


    “莫非你也是含冤受屈,自己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张招娣微笑着问道。


    “没错,我已经平反,也恢复了工作。”中年男人说道。


    “那你为何还要上访。”张招娣满心都是疑惑。


    “工作是恢复了,可我整整被耽误了十八年青春,这些年的经济损失,国家一分都没有赔偿给我。”


    “我孩子他爸比你还惨,至今还在监狱里坐牢。”张招娣缓缓说起自己的经历,声音慢慢低沉下来,说到一半,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


    一行人被统一安排转送返程,途经江城,暂时歇在当地收容安置点里。四下坐着的,全是各怀满腹委屈的异乡人,偌大的屋子,气氛沉闷又压抑。张招娣抱着张王煜,安静坐在角落,心头满是茫然无措。


    身旁那位中年男人先主动开口搭话,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我叫陈亚夫,六十年代从师范院校毕业,原本在一所农业技术学校教书。早年风波刚起的时候,我和一位女学生互生情意,那姑娘家境贫寒,毕业后分配在本地公社园艺场做工。


    我们早早定下相守的心意,打算安稳成家,可她爹娘拼了命反对这门亲事。只因为我被划定成受冲击的知识分子,家里人硬生生逼她改嫁,许给了公社书记家做纺织活计的儿子,而我则被发配到偏远农场常年劳作改造。那姑娘得知消息后彻底崩溃,拿着柴刀要去和包办婚事的丈夫对峙,家里人只当她失了心智,强行把她送进疗养院所诊治。可即便调养结束回到家中,她依旧终日精神恍惚,最后竟失足沉在家门口的鱼塘里。唉,实在对不住,今日还是大年初一,不该说这些让人心里难受伤心的旧事。”


    “没关系,我们都是各有苦楚的可怜人,身在异乡,哪里讲究这么多忌讳。”


    张招娣听完整段往事,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温和地朝他浅浅笑了笑。


    她怔怔坐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陈亚夫讲的悲惨遭遇,脸上写满震惊与心疼,两只手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不受控制地来回搓着,满心都是唏嘘。


    没等她平复心绪,一个身形瘦小、皮肤黝黑干瘦、一头乱发蓬乱打结的妇人慢慢蹲到张招娣的对面。妇人长着一双干净却盛满忧愁的大眼睛,随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放在掌心,一边嗑着,轻声开口询问。“大姐,你怎么也辗转到这个安置点来了。”


    “我正想问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事来到这里。”张招娣放下心头的感慨,转头反问她。


    妇人咔嘣嗑着瓜子壳,声音低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我在家总被丈夫动手打骂,实在熬不下去,只能偷偷跑出来躲避。”


    “如今正是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团圆守岁,你怎么不肯回家去。”张招娣看着她单薄憔悴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疼惜,顺手也抓了一把瓜子递到她手边。


    妇人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低声啜泣着回话。“我不敢回去,一回去就要挨他打骂,实在是怕了。”


    “那你孤身一人,又是怎么一路辗转跑到江城这边的安置点来的。”张招娣一边慢慢嗑着瓜子,一边满心好奇又心疼地追问她的遭遇。


    张招娣住的这间安置屋内,还住着另一位中年女子,她也是前来递交诉求的人。女子身形中等,生着一张方正朴实的脸庞,常年下地干农活,风吹日晒把她的皮肤磨得粗糙干涩,一双眼窝深深陷了下去,一看便是长久愁闷、夜夜难安的模样。她静静坐在火炉边,听着屋里其他人闲谈,只是偶尔轻轻摇摇头,性子内敛不爱多说话,全程只顾着低头翻看手里一叠皱巴巴的申诉材料。


    张招娣静静打量着她满身风霜的模样,能瞧出来这是个看透世事、沉稳内敛的妇人,一举一动从容平和,骨子里藏着独属于饱经磨难女子的坚韧气场。她主动扬起温和的笑意,上前开口打招呼。


    “大姐,新年好。”


    “新年好。”中年女人抬眼,温和地回以一笑。


    “若是之后被送回乡里,您还会再动身过来申诉吗。”张招娣心里揣着好奇,试探着轻声询问。


    “自然会的,这件事我会一直奔走,直到有公正结果为止。”她语气斩钉截铁,视线从手中的材料上移开,认真望向张招娣。


    “我和大姐您是一样的心思,再难也不会半途放弃。”张招娣深有共鸣,笑着附和道。


    “我一定要揭穿那些徇私行事的人,不讨回公道,我绝不会就此罢休。”说到心底积压的委屈,她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愤懑火光。


    “大姐,我没能领会您话里的意思,您不妨细说两句。”张招娣满心疑惑,连忙追问。


    “城里负责接待诉求的部分办事人员,借着落实政策、梳理陈年旧案的机会,暗中为自家亲友行方便、走门路,安排安稳工作。那些亲戚当年根本没有受过冲击、不曾受过委屈,早在六十年代就回乡务农,在乡下安稳度日,如今反倒靠着这层关系,留在大队里做管事的岗位。”


    女人额头上蒸腾着阵阵热气,鼻尖凝着几颗透亮的汗珠,她满腔愤懑地转头看向张招娣,咬紧牙关出声追问。“你怎么也知晓,有人借着手中职权私下走门路、谋便利。”


    张招娣语气直白,一针见血地开口回应。


    “这些事都是我亲眼所见,那人的表亲与我同属一个村子。我们老家村里,我那位被划为旧派的堂弟,常年待在猪场接受劳作改造,每回集中学习、当众检讨,他一次都躲不开。可他这位表亲反倒过得自在,整日安安稳稳坐在大队办公室,掌管队里各类要紧物资。这般情形哪里还谈得上公平公道,分明是不公之事依旧横行。长此以往哪里还有说理的地方,那些实实在在在蒙受委屈、受了苦难的普通人,根本没法得到公正的妥善处置。”


    听着这番现实,女人脸色一点点沉得铁青,两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脸上深深的皱纹都跟着不住颤动,只觉得胸腔里憋了一团烈火,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灼烧一般,满心皆是无处排解的愤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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