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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喜宴满堂宾客闹,新郎敬酒酬乡亲

    在这喧闹的凡尘里,四处飘着浓浓的火药硫磺味。发布页LtXsfB点¢○㎡院子的草地上,忽然钻出来五六个小孩子,撅着小屁股,用细细的棍子拨弄还未燃尽的鞭炮。盼盼把抓到的喜糖分发给伙伴们,脸上沾着一脸炭灰,拖着两条黄鼻涕,对着大伙高声喊道:


    “大家站好,我们做游戏,两个一组拉起手来,开始啦!”


    “哇,你的脸怎么这么黑!”盼盼塞给领头的男孩一颗糖,笑得嘴巴咧得大大的,立刻双手牵住伙伴,大伙一同高声唱道:


    “啰啰唷,磨里嘎,推粑粑,推得三碗团。粑粑甜,好过年。粑粑香,卖铜洋。


    粑粑辣,送大大。粑粑稀,把尿泥。粑粑松,把公公。粑粑凉,把新娘。


    粑粑大,把伯伯。粑粑小,把姐姐。粑粑多,把婆婆。粑粑少,把嫂嫂。粑粑圆,把满满……”


    一曲唱罢,孩子们意犹未尽,盼盼抬起一只脚,另一只脚踮起蹦跳起来。来,接着玩。


    领头的孩子跟着做出示范,孩子们一边单脚蹦跳,一边跟着唱起下一段童谣:


    “巴巴鸡,跳世塘,预备……开始!”接着大伙儿异口同声唱道:“巴巴鸡,跳世塘,捡铜洋。铜洋多,吹牛角。牛角尖,吹上天。天又高,打把刀。刀一块,切好菜。菜一烂,好和饭。饭也香,买金姜。金姜辣,买枇杷。枇杷甜,好过年。年成丑,割猪肚。年成好,割秋禾。公公打,婆婆劝,打烂婆婆的绣花扇!”


    院中的孩童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嘻嘻哈哈地追逐嬉闹,嘴里哼着乡间流传的喜庆童谣。张宽垂着眼,静静望着院里来回疯跑的一众孩童,心底柔软又松弛,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他转身从堂屋端出满满一碟喜糖分给孩子们,小家伙们连忙把香甜的喜糖一股脑揣进粗布口袋,个个欢天喜地,又蹦又跳地散开,继续追逐玩耍。


    村里家家户户都备好了喜酒喜肉,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陆陆续续落座在院子里一排排的木桌旁。来吃席的大婶大娘们全然不拘小节,顾不上半点斯文,纷纷伸手争抢着夹取桌上丰盛的菜肴盛满饭碗。人人都随身自带了自家的瓷碗瓷杯,端着碗拣起桌上剩下的菜,彼此说笑打趣。宴席之上不用刻意争抢,人人都有一口油水沾沾喜气。一句玩笑话音落下,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闹爽朗的哄笑声。


    舒细明轻轻搀扶着滕天天缓步走入院中,他透过镜片,一双眼眸温润明亮,说话的语气恳切又风趣,处处透着和善。他身后紧跟着自家妹妹舒贤莲,还有妹夫孟学成。一行人走到新郎新娘面前,齐齐躬身行礼,送上成婚的祝福。


    “请抽支喜烟。”张志云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抬手递过去一支印着双喜图案的红香烟。


    “嗄婆,伯伯,您们快坐下歇歇,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新娘子张田彩眉眼弯弯,甜甜地笑着,贴心招呼滕天天和舒细明落座。


    舒氏伸手接过递来的热茶,苍白憔悴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应酬来客的笑容。发布页LtXsfB点¢○㎡可心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怨怼与不甘。她心里反反复复暗自计较,今日本该坐在新娘位置、接受众人祝福的人是孟星芸,若不是眼前这个张田彩横插进来,星芸也不会落得和志云分开的结局。越想心头越是憋闷,她猛地抬手,将手中瓷茶碗重重搁在木桌上,滚烫的茶水瞬间溅出杯沿,洒落在桌面之上。


    伯母莫青妹瞧出了舒氏失态的模样,连忙温和开口劝解:“田田,你先回新房里歇息吧。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本该安安静静守在新房,招待宾客的事自有我们旁人来忙活。”


    莫青妹一眼就瞅见舒氏摆着一张难看得像结了冰的冷脸,眉宇间全是压不住的别扭怨气。她心里透亮,舒氏自始至终都念着孟星芸,打心底不肯承认今日的新娘张田彩。舒氏憋着一肚子委屈与不甘,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当众发作,搅乱志云这场大喜宴席。担心场面闹得难堪,莫青妹连忙快步走入新房,轻轻挽住张田彩的手,柔声安抚几句,带着新娘子先避开前厅一触即发的纷争。


    张田彩听进伯母莫青妹的叮嘱,轻轻弯起眉眼笑了,那浅浅笑意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池水,脸颊漾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十分温顺地独自回新房安坐。


    负责安排席位的管事后生不知情由,按普通来客规格,将滕夭夭舒细明安排在了离主宾桌侧边的另一桌下席。


    莫青妹在一旁看得着急,连忙出声制止:“你怎么这般安排,他是我特意请来的贵客,更是志云亲生的爹爹,血脉至亲,哪里能坐偏位受冷落?”


    舒氏见状更是气急败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双手不停挥舞,太阳穴突突直跳,刻意压低嗓门,带着浓烈的不满争,怒吼起来:“真是狗眼看人低!”


    管事后生被说得十分尴尬,勉强扯出一丝局促的笑意,连忙赔话:“实在是我考虑不周,听您的安排,莫伯母,还请您移步恭请贵客坐上主宾上位。”


    舒细明性格温和通透,淡淡笑了笑,半点不肯挪动身子,稳稳坐在原位不肯起身。无妨,随便哪里坐都一样,不必特意讲究这些虚礼。


    舒氏却依旧满心不忿,一股子火气堵在胸口,上前伸手就要拉扯自家哥哥往主位拽。这怎么能随便糊弄,今日是你亲生儿子成婚,于情于理,你本就该坐上主宾上席,受所有人敬重。


    舒细明被她拉扯得手足无措,双手微微发颤,半晌才艰难开口劝说。你别拉扯我,我如今身份尴尬,没必要这般大张旗鼓,不必讲究这么多繁文缛节。


    张宽顺觉到堂屋里这场争执已经收不住势头,连忙快步走上前来,双手稳稳扶住舒细明的手臂。他平日里素来紧绷,像核桃壳一般严肃的脸庞此刻全然舒展开来,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容,忙着从中打圆场调和气氛。大家都别争别吵,不过是一席座位的小事,犯不上红了脸面。看在张志云这孩子大喜的份上,还请舒老师赏我一个薄面,您陪着婆婆一同坐到主宾上座落座吧。


    多谢老哥这般体恤,那我便不再推辞了。舒细明闻言,脸上终于漾开温和的笑意,顺势站起身,走到堂屋里最尊贵的主宾座位上坐了下来。


    下午五点光景,落日斜斜缓缓铺洒下来,柔和的金光铺满了整片村落。人和树木投下的影子都被拉得悠长单薄。微凉的秋风拂过田间金灿灿的稻田,一层层稻浪此起彼伏,晃得人眼底暖意融融。四合大院里,两侧长廊,院坝空地,密密麻麻摆满了喜酒宴席。四面八方赶来道贺的宾客满满当当坐满各处,人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到处都是热闹喜庆的气息。


    吉时一到,正式开席,噼里啪啦震耳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满堂喜气瞬间推向高潮。按照本地流传多年的婚嫁规矩,新郎新娘需要逐桌走到亲友面前,挨个敬上成双成对的交杯酒。今天足足摆了五十桌喜酒宴席,倘若每一桌都实打实喝完一杯白酒,张志云单薄的身子根本扛不住,极容易当场喝醉失态。操办婚礼的管事后生考虑周全,特意安排表兄孟旭东、堂兄张志勤跟在张志云身侧随行挡酒,替他分担应酬,免得大喜之日闹出醉酒失态的笑话。


    宴席还没有正式开始轮番敬酒,张志云心底早已紧张得满身冷汗,后背的衣衫都被细细的汗汽浸透。他心里止不住忐忑不安,生怕一杯一杯白酒下肚,自己会把控不住闹出洋相。他连忙恭恭敬敬弯下腰身,双手稳稳捧起盛满酒水的玻璃杯,挺直腰板,脸上挂着真诚灿烂的笑容,朗声开口致辞:


    “各位至亲长辈、亲朋好友。


    今日是我张志云与张田彩结为夫妻的大喜之日,十分感激大家放下手头各样琐事,抽空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的心中满是感激。在此,我敬在座各位一杯薄酒,略表我与田彩心中的谢意。”


    话音落下,张志云高高举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周遭的乡亲们见状纷纷起哄,有人高声喊着,志云,规矩可不能破,每一桌的酒都必须喝到位。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跟着附和打趣,没错,今天非得把新郎灌得微醺,晚上咱们才好热热闹闹闹洞房。


    身旁相熟的长辈也笑着劝酒,小兄弟,人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成婚大喜,今天只管放开胆子喝酒,往后再难有这般热闹光景,难不成你还想藏着掖着。


    村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整个院子人声鼎沸。


    实在拗不过大家,那就听各位的,来,干杯。张志云架不住众人起哄,只好低头向大家拱手致意,来,我们一起干杯。


    喧闹声里,张志云眼看就要招架不住,悄悄朝孟旭东挤了挤眼睛。孟旭东立刻端起酒杯,拿出当大哥的架势,高声解围:


    “各位弟兄们,志云今晚还要闹洞房,可不能喝醉,大家多多包涵,我替他陪各位喝上几杯!”


    孟旭东站在新郎的身侧,自顾自工麻利地在托盘上又斟满一杯酒。他那干枯凌乱的黑发早已起了层鸡窝似的褶皱,抹了一点山茶油,却因为长久未曾清洗,再加上常年期包钻进果园里,身上总散着一股浓烈的农药和树叶霉腐气味。在场的姑娘见了,都悄悄捂住了鼻子。可他面色通红,身着笔挺西装,依旧神气十足地与亲友碰杯畅饮。


    席上众人放开肚子吃喝,有人伸手抓起油亮的猪蹄,随手就往衣襟上蹭去沾到手上的油。有人捏起一只鸡爪,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堂姐张海英和姐夫啃着鸡爪,油光闪闪的下巴不住晃动,汗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她的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新郎的身上。她望着桌上那笼软糯喷香的糯米蒸肉,馋得直咽口水,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心里直痒痒,恨不能伸手抓上一块塞进嘴里解馋。


    酒席外路口站着个外号叫做大耳朵的汉子,露着又黄又脏的一嘴牙,啃着油乎乎的鸡屁股。他一边啃,一边同身旁的人低声说笑,时不时朝着新郎新娘挤眉弄眼,嘴角淌着带着口臭的口水,满嘴粗话,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


    满院子的人吃得津津有味,地上到处散落着骨头残渣。空气里飘着糯米蒸肉与饭菜的香气,还混着农人身上劳作留下的汗味、男人身上的烟草味,各种各样的气息搅缠在一处。眼下正是秋收的时节,人们刚从田地里忙活归来,各式气味交织相融,酿出一股粗粝鲜活、实实在在的烟火气息。


    新郎张志云和新娘张田彩向来宾敬完了酒,快步回到主席的桌边坐下。


    舒氏时不时投去带着鄙夷的目光打量张田彩,看着她微微有些偏斜的头,脖颈上像是被带子勒出来的痕迹,喉咙里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怨气。她恨不能当场发作出来,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只能冷冷地在心底暗自咒骂,她暗自想着,瞧你这副模样,哪一天才能翻身出头。


    张宽顺与舒细明端坐在主宾的位置上,两人互相寒暄,闲谈着眼下的家国大事,谈论时代变化带来的崭新形势。他们尤其聊起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乡村经济建设,分田到户带来的一派新气象。两个人慢悠悠说着闲话,满桌的菜肴渐渐凉透,他们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新郎新娘从席间走过来敬酒。新郎先走到养父张宽顺跟前,张宽顺接过儿子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眼眶里闪动着激动的泪花。站在一旁的新娘轻轻抿着嘴唇,在边上悄悄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舒细明站起身,祝福着一对新人,送上一个厚厚的大红包,一时间热泪涌上眼眶,心绪翻涌起伏。


    他久久没法平复翻涌的心绪,心口一阵阵悸动,胸膛里盛满了百感交集的波澜。他站在暖融融的喜庆氛围当中,带着一丝苦笑发出由衷的感慨,真没有想到,一转眼,这孩子都长到这么大了。


    新娘立刻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向公公舒细明敬了一杯酒,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开口说话:“谢谢爸爸!”


    张志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心底又惊又暖,暗自感叹,自己的妻子实在懂事,今天算是给自己挣足了脸面。他定了定神,也鼓起勇气,硬着头皮举起酒杯,向着亲生父亲舒细明敬上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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