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小木窗漏进一点朦胧的夜色,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而过的晚风撩得轻轻晃动,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笼住了小小的一方天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张招娣怀里搂着睡得迷迷糊糊的盼盼,把孩子稳稳安顿在自己的床沿,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慢悠悠拍着他的后背。她压低了嗓子,哼起一支舒缓绵长的印尼民歌,调子缠缠绵绵,随着呼吸轻轻飘在空气里。
“宝贝,你爸爸如今在外颠沛流离,日子过得动荡不安。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日夜惦念,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回到我们身边的,我的乖宝贝。”
话音落下,藏在心底长久熬出来的牵挂再也压不住了。温热的泪水顺着她清瘦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悄无声息打湿了胸前的粗布衣衫。她抬眼望向黑沉沉的窗外,遥遥望向丈夫漂泊的方向,万千思念,都揉进了这无声的泪水里。
楼下的卧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田彩静静蜷缩在新床铺的角落里,整个人裹在薄被里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厢房那张老木床被姐姐一斧头劈成柴火之后,她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只能守着这间屋子,守着一份渺茫又忐忑的期盼。
夜一点点往深处沉,大半宿的时光悄悄流走,张田彩自始至终没有躺下歇息,一双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
张志云回来了。
脚步声踏过天井里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他一推开院门,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颗心猛地悬了起来。黑暗笼罩着整座院落,屋里屋外静得可怕,四下望过去,哪里都不见张田彩的影子。
张志云的心一下子乱成了一团麻,焦躁得如同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他慌慌张张摸出手电筒,冰凉的铁皮筒握在掌心里,他按亮开关,一道惨白的光束在屋里屋外四处扫来扫去。无数不好的猜测一股脑冒了出来,她会不会独自跑到河边的茅坑去了,还是黑夜里出门遇上了什么意外。
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他举着手电,光束细细密密搜寻着每一处角落,床底下,柴房里,屋檐下,连堆放杂物的角落都没有放过。他又暗自猜想,难道她悄悄蜷着身子躲到了床的角落,可床上只有一团隆起的被子,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
焦灼彻底攫住了他,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般冲出家门,朝着河边狂奔。夜里的风带着河水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手电的光柱在河面上摇摇晃晃扫过,河面风平浪静,没有半点波澜,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一些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他脑海里钻,他沿着河岸来来回回地跑,鞋底踩过路边带着露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不停地抬手,擦去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冷汗,汗水混着夜露,凉丝丝地淌过皮肤。一番徒劳的寻找过后,什么踪迹都没有找到,他只能怀着一颗沉甸甸悬着的心,转身往家里赶。
刚跨进院门,抬眼就看见张田彩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从灶房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发布页LtXsfB点¢○㎡火光摇摇晃晃,映着她安静的一张脸。
刚才满胸膛的担忧瞬间化作一股又急又怕的火气,张志云大步冲到她的面前,声音不由得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与嗔怪。
“可把我吓死了,你方才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一句藏着牵挂的斥责,让张田彩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一颗熟透了的红果子。一股细细的暖意悄悄涌上心头,原来他还会惦记着自己的安危。她柔声应了一声。
“你安心上床歇息吧,我方才灶灶房坐了半晌。”
话音落下,她便低着头,径直走到床边,慢慢掀开了被褥。
“盖上被子,深更半夜里寒凉。”
张志云低声提醒她,只是那语气依旧带着长年累月改不掉的冷淡疏离,像一层薄薄的霜,隔在了两个人中间。
他随手扯起床铺上摊着的棉絮,轻轻盖在她的身上,然后走到床的另一头,和衣躺了下去,没有半点拘谨,也没有刻意避嫌,却也没有一丝亲近。
他眼底浮起一种矛盾又微妙的愉悦,神情带着几分痴痴怔怔的模样。
情爱本就需要时间慢慢打磨,漫长的岁月会一点一点教会一对男女该如何好好相处。真正的成熟,从来不是年纪慢慢变老,而是哪怕怒火翻涌在心间的时候,依旧能够学着稳住心绪,放平笑意,试着体谅对方的难处。
屋子里安静下来,月光从木格窗淌进来,淡淡铺在床板上。一张不算宽敞的木床,隔出了两头遥遥相对的两个人。
张田彩紧紧裹住身上的棉被,抬着眼,静静望着身侧床那头躺着的男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独自靠在床边默默沉思。一幕一幕往事不受阻拦地涌上心头,儿时嬉闹的点滴,少年时期擦肩而过的瞬间,刚刚成年时那些懵懂的相逢,许许多多细碎的画面,全都清清楚楚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又到了一个不用下地出工的星期天,田地里的活计可以稍稍缓一缓,张田彩不用去学堂上课,在家歇息。她遵从父亲的安排,约同张志云一道上山劳作,一边挖地里的红苕,一边撒播冬小麦。这是乡间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小麦务必要在立冬来临之前,一粒粒栽种进泥土里,才能熬过寒冬,等来来年的收成。
傍晚时分,父亲要渡过河去对岸,收回晾晒完毕的花生藤。张招娣不愿意留在家里打扰两个年轻人独处,便也跟着父亲一道下了地,帮着搭把手忙活。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临近黄昏,夕阳懒洋洋垂在天边,像一个满脸倦容、耷拉着眼皮打瞌睡的老者,把山野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昏黄柔和的光。
张志云匆匆从木柜里翻出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布衫套在身上,挑起空空的竹箩,慢悠悠走在青石板路上。张田彩肩头压着沉甸甸的粪担,扁担压得肩膀咯吱作响,一步一挪走在前头。
他反倒慢慢落在了身后,东张西望,脚步拖拖拉拉,一副散漫懈怠的样子。
“喂,看你这神气也维持不了几日,迟早要从威风将军变成受累的奴仆,哈哈。”
张志云迎面瞧见二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打趣起来,嘴角挑着几分戏谑。
张田彩冷冷斜了他一眼,瞧着他油滑轻浮、满身惫懒的模样,心底顿时涌起一阵恼火,恨不能上前狠狠扇他两耳光才能消气。可转念一想,好男不与闲人争执,她咬咬牙,终究死死忍住了火气,没有开口争吵。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山上走,扁担与竹筐摩擦不断发出咯吱的声响,山间的清风迎面吹来,裹挟着一股泥土、粪肥独有的腥臭味。
行至半山腰一处转弯的路口,张田彩扛着粪担,像受惊逃窜的小老鼠一般,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山顶赶去。
张志云依旧慢悠悠跟在她的身后,旁人投来的取笑、讥讽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只顾自缓步前行,如同河堤土坝一般沉稳,半点不为闲言碎语所动。
走到自家山坡的地块,张田彩干脆利落地放下肩头粪桶,回头瞥了一眼不紧不慢跟上来的张志云。她抬手用袖口擦去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弯腰抓起一旁磨得雪亮的柴刀,唰唰几下,利落割掉路边丛生的矮杂草。
她垂着脑袋,握着柴刀一下一下,唰唰割着土里蔓延生长的红薯藤蔓。整块地里铺得厚厚的薯藤,片刻功夫就被她手脚麻利地尽数割倒,凌乱地摊在泥土之上。
“曹婆娘,你疯了?薯兜根一点都不留,等下我怎么找红苕?”
张志云望着地里被割得干干净净的薯藤,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忍不住大声怒吼。
张田彩手上的动作半点没有停下,自顾自挥刀削藤,全然不理会他的呵斥。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要留一截薯兜根留在土面上,凭着根兜才能看清红薯长在哪,范围多大,下锄头才不会直接把薯块挖碎!”
张志云高声呵斥,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她握着柴刀的手腕。
她猛地用力,挣脱他铁钳似的大手,低声吐出一句:
“死脑筋!”
张田彩往后退了两步,声音虽然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张志云的耳朵里。他满脸愠怒,上前质问道。
“从前我是你大哥,你竟敢这样顶撞我?”
“义气老,现在,我们不是兄妹,是平等夫妻,不分高低。我心里清楚,你还困在和孟星芸的过往里,走不出来,醒醒吧,你们早就没有夫妻名分,律法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过往的情意,我没有娇美的容貌、动人的身段,可我和你的灵魂是对等的。我生得普通矮小,却是个有血有肉、懂冷暖知心意的人。若是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也能让你真心待我,像你从前珍视她一般。只可惜世事难遂人愿,但在心意与精神上,我和你从来平等!”
张田彩越说越是激动,积压在心底许许多多的心事如同洪水冲破了堤坝,一股脑全都倾诉了出来。她压不住心底藏了许久的温柔,记着姐姐教给她的法子,把满心的爱慕与期盼,全都讲给张志云听。
“呵呵,你真有本事,当过老师就是不一样,还会拿大道理跟我掰扯。好,今晚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下你嘴里说的夫妻平等!”
说完,他狠狠把锄头砸在泥土之中,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如同一头发怒的猛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张田彩还想再多说几句分辩,乌黑的眼尾忽然蓄满了晶莹的泪珠,可怜兮兮地轻轻翕动着嘴唇,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头,一时半会儿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酸涩的眼泪顺着脸颊静静滑落,她在心底默默难过,说到底他还是仗着自己是男人,处处欺压自己,总觉得男强女弱,始终放不下从前做大哥的架子。
她不再争辩,安安静静将张志云刚刨出来的红薯一个个捡进竹箩筐,而后一言不发,独自缓步登上山顶。
站在高高的山巅朝四下远眺,整片山野风光尽收眼底。山脚下的水库,水平平整得如同打磨光亮的铜镜,日光落在水面闪闪发亮;满山林木、遍地青草铺展四方,山下往来劳作的人影小得如同甲虫,一间间房屋好似筑在平地的鸟笼,就连蜿蜒曲折的羊肠山道,也像一根细细长长的绳索缠绕山野。
“自在黄莺儿九九。”
张志云蹲在地头低声喃喃自语,半眯着双眼,心底翻来覆去全是孟呈芸的身影。
说不清从心底何处涌来一片温热柔软的情思,他强行压下纷乱的念想,埋头挥动锄头挖红薯,嘴里默默数着个数,一,二,三。可才短短片刻,从前和孟呈芸相伴的旧事,又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山巅飘来张田彩清亮的歌声。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迎来家乡山河秀……啊……”
张田彩的嗓音清脆透亮,如同敲击银铃,歌声里却隐隐裹着化不开的伤感。那曲调好似木管短笛与萨克斯交替婉转吹奏,一字一句之间,藏尽了她内心的矛盾、心底的激动、满心委屈的伤感、难以割舍的眷恋、深藏心底的遗憾与无尽遐想。
“这曹婆娘又在山岗上发神经了。”
清亮的歌声骤然打断张志云纷乱的思绪,他心头火气又涌上来,朝着山头低声怒骂,心里一急,猛地挥起了手中锄头。
刹那间,泥土里惊出一只白皮肚、淡红身子的小田鼠,吓得啾啾直叫,温热的小身子不停打颤,玻璃珠似的眼珠慌乱地四处打转。
紧接着一只灰扑扑的大老鼠从他脚边飞速窜过,慌慌张张往草丛深处逃窜。
他本想抬脚狠狠踩死那只还没长毛的幼鼠,可心底忽然一软,终究是下不了狠手。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大大小小的老鼠一溜烟钻进地坎草丛,任由它们自生自灭。
山野的风悠悠吹过,歌声还在远远的山梁上飘着。一床相隔的两个人,一个在山下发怔,一个在山头放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也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难以轻易跨过的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