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旺,过来,我们要回家了!”盼盼挥舞着小手,对着一条大黄狗,大声喊道,那黄狗听到小主人的召唤,从很远的沙地上飞奔而来。发布页Ltxsdz…℃〇M
“真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
张宽顺看着屁颠屁颠的外子盼盼在逗着黄狗,嘴上轻声夸赞,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他弯腰伸手,掀开棚子里那扇破旧发黑的竹席,竹篾边缘常年日晒雨淋,早已磨得毛糙起刺,手指一碰,竹席便发出一阵干涩的沙沙声响。
席子底下静静叠放着一床陈旧磨损的棉絮。岁月年复一年地浸染,被套上旧时印花的纹路早已洗得发白模糊,摸上去软塌塌的,像被日子一点点揉旧了。他伸出手掌,那是一双被田地农活磨满厚茧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套残存的花纹,心底顿时翻涌上来一阵阵发酸的滋味。
这并不是一床普通的被褥,而是当年他与妻子李氏成亲之时,认认真真置办下来的婚嫁物件。
数十载寒来暑往,这床被褥安安静静陪着他熬过了大半辈子的风雨苦乐。指尖每一回触碰这一方布料,李氏那张温和和善的笑脸,就清清楚楚浮现在他的眼前。恍惚之间,仿佛那个人还好好站在瓜棚之中,眉眼温柔地望着自己。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兜上心头,叫他久久舍不得将手挪开。
一旁的张志云抬着眼,遥遥望向山岗上头那道孤单落寞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高处,背后是渐渐压下来的天色,风把她的衣角轻轻吹起,可她却像一尊久立不动的石像。张志云胸膛里满满当当全是解不开的疑惑,他来来回回在心里反复揣测,怎么也琢磨不透张田彩心底深藏的委屈,还有那一份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重重心事。
他抬起手,下意识揉了揉脑后乌黑的头发,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纷乱繁杂的念头在脑子里面盘旋缠绕,白天山岗上发生的争执还一遍遍浮现在眼前。他猜不透一家人这份别扭的局面究竟何时才能消散,也看不清往后日子的走向,心底又一次陷落进无边无际的惶恐与愁苦当中。
天气忽然燥热起来,闷得人胸口发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地里成熟过后的枯涩气息,也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味道。那些飘在天空里的云,原本还慢悠悠地浮着,可一阵风过,便被吹散成一片一片轻薄的絮影,从张宽顺头顶轻轻掠了过去。发布页Ltxsdz…℃〇M
田地里栽种的黄金香瓜早就已经尽数落果。藤蔓之上再也见不到饱满香甜的瓜果,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片翠绿的叶片,还缀着几朵蔫软无力的小黄花,无精打采垂挂在苍老枯槁的老藤蔓之上。
路边连片的大树也受了浓浓的秋意浸染,宽大的树叶一点点染上枯黄色调。秋风掠过枝桠,满树叶片簌簌轻轻响动,好似老人在低声喃喃自语。
人到年老,就如同这秋日落叶归根。辛辛苦苦熬过一整个四季的生长,等到时节落幕,便留存下根茎与种子。待到来年开春,又能够抽芽重生,到时候满园花香飘荡,清润的气息漫遍山野,叫人沉醉难忘。
张宽顺脚下踩着满地枯黄干裂的瓜藤碎叶,一步一步缓步朝前走。最后,他在角落那处瓜棚底下坐了下来。泥土带着秋日干燥的土腥气息,简易搭起的瓜棚四面透风,一阵阵山风穿棚而过,拂动棚顶干枯的茅草。
盼盼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小脸上满是期盼,脚步轻快利落。一看见爷爷落座,她立刻快步走上前,递过来一杆磨得发亮的旱烟杆,小嘴巴甜甜地开口喊道:
“爷爷!”
听见孙儿清脆透亮的叫唤,张宽顺的心里漫上来满满的欢喜。他脸上漾开宠溺柔和的笑意,伸手摸了摸盼盼圆滚滚的小脑袋,粗糙的手掌抚过孩子柔软细密的发丝,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真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
说罢,他再一次伸手掀开那破旧的竹席,把那一床陈旧不堪的棉絮翻了出来。指尖一遍一遍抚过印花已经褪淡的被套,心中万般不舍,实在不愿意把这床陪伴多年的旧被褥舍弃。
只要手摸到这床被子,往昔的回忆便汹涌袭来。那是他与过世妻子的结婚被褥,风风雨雨陪伴了他大半辈子。只要指尖一接触到布料,李氏温柔和善的模样,就清清楚楚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些往日相守的细碎时光,一幕幕在心底缓缓回放。
那是一张饱经岁月沧桑的脸庞,一双常年下地劳作磨得粗糙厚实的手掌,还有一双被烟火岁月浸润,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身上那件布衣裳洗得反复泛出淡淡的发白痕迹,整个人看着可亲可敬,浑身透着乡土人朴素敦厚的气息。
鹰钩的鼻底之下,干瘦下陷的白胡茬星星点点掺杂在皮肤之间。他微微扬起嘴角一笑,干瘦的双唇张开,露出一口细密泛黄的牙齿,那是常年嚼食旱烟留下的印记。
他脊背微微佝偻下来,常年劳作压弯了他的脊梁。一只手牢牢牵住盼盼小小的手掌,一边压低嗓音轻声说着家常话语,脚步不疾不徐,缓缓朝着家中的方向走回去。
夜色已经完完全全笼罩住整片山野。九月的蚊虫依旧凶悍难缠,正如同乡间老话常说的那句,九月蚊子似獠牙。成群的蚊虫躲藏在黑暗的角落之中,绕着人的身子来回盘旋,冷不丁就飞扑上来叮咬几口,叫人防不胜防。
家里面的另一处,张田彩已经洗漱妥当,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埋头批改学生们的语文作业。空闲下来的手时不时挥动蒲扇,一下一下驱赶着腿边嗡嗡乱飞的蚊虫。
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光跳动摇晃,将狭小简陋的小屋填满。昏黄光晕缓缓漾开,屋子里铺展开一片安静柔和的氛围。灯芯偶尔噼啪轻响,成为这沉沉夜里唯一细碎的动静。
“曹婆娘,你怎么还不上床歇息?都夜里十二点了,爹和盼盼早就睡得安稳了。”
张志云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过身子,从床榻上慢慢坐起身,身上披着薄薄的布衫,目光落在窗边那个单薄伏案的身影上,眼底漾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亮。屋子里静悄悄的,望着还在伏案忙碌的妻子,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
白日里在山坡之上积攒下的别扭,在这安静的夜色当中,仿佛也在一点点慢慢消融。
“别急,学生的作业我还没批改完呢。”
张田彩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浓浓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一整天操持家事,又要批改成堆课业,她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胳膊也变得酸胀无力。可桌上还堆着一摞没有看完的作业本,她不敢就此停下手上的活计,不愿敷衍辜负孩子们的学业。
“还剩多少?弄完赶紧过来睡。”
张志云睡眼朦朦胧胧,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两道浓眉弯出柔和的弧度,眉眼之间藏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沉沉夜色包裹着这间小屋,白日那些争执与委屈,似乎都被黑夜冲淡了几分。
张田彩的心里面翻涌着万千思绪,七上八下,心绪如同湖面被大风掀起、此起彼伏激荡的潮水,久久都没有办法平复下来。白天山岗之上发生的一幕幕,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面来回盘旋,心底压着许许多多说不出口的委屈与纠结。
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慢慢沁出来,握着笔杆的手掌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笔尖落在纸页之上微微顿住。
“快了,就剩最后一本了。”
一本本作业细细批阅完毕,张田彩才小心放好手里的毛笔,轻步走到床边,缓缓躺下身。这是她头一回睡回这张床榻之上,也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同丈夫共处一室。
身下的床铺既熟悉又陌生,过往相处之中的欢喜与矛盾一齐涌上心头。她静静等候张志云慢慢靠近自己,下意识屏住呼吸,紧紧闭住双眼,整个身子僵硬得不敢随意动弹。耳畔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面,心脏砰砰狂跳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响得格外清晰。
张志云伸手拿起枕边的蒲扇,一下一下轻轻挥动,把帐子里面盘旋的蚊虫尽数驱散开。他稍稍挪动身子,动作放得舒缓轻柔,不紧不慢地将蚊帐慢慢放落下来。
油灯残存的微弱暗影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他的眉头时而紧紧收拢拧在一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像在心里面打下一个解不开的问号。片刻过后,蹙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松开,仿佛郁结在心底的心结一点点化开。
躺在一旁的张田彩把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清清楚楚,丈夫心底长久以来存下的芥蒂,到此刻已然慢慢放下。他心中的这份想法与变化,从方才相处的点滴神态之中,她从一开始就看得明明白白。
她在心底也清清楚楚地认知到,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能由着性子随心所欲地过日子了。沉寂许久的情愫在心底悄悄滋生蔓延,融融的爱意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只能任由这万般情绪牵动自己的身心。
她同样十分明白,专属于夫妻二人的夜晚已然到来。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逃避推脱。身为妻子,她理应扛起属于自己的本分,担起两个人相伴度日的责任。这便是人世间的夫妻情理,是活在烟火尘世里,任谁都推脱不掉的宿命。
就在这一刻,她才完完全全真切醒悟过来。从前那个懵懂青涩、满怀天真的少女,早已经不复存在。岁月和生活的重重磨砺,把她淬炼蜕变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遇事懂得顾全大局的当家主妇。
过往的任性、委屈、执拗,都在夜色之中慢慢沉淀下去。往后的日子,她要学着以妻子的身份,踏踏实实和张志云一同面对家里大大小小的种种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