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湘西秋夜,夜色沉得厚重。发布页LtXsfB点¢○㎡农家卧房之内,一盏煤油灯悬在帐边,昏黄微弱的光晕一圈一圈漫开,灯芯时不时爆出细小的火星子,淡淡的煤油气息混着窗外山野飘进来的桂叶与枯草的味道,慢慢充盈着这间不大的屋子。青布的蚊帐半垂下来,隔出一方私密又安静的小天地,将外头的秋凉尽数挡在帐幔之外。
张田彩改完作业,轻轻地坐在新床沿边,低着头,着红的脸宛三月里的桃花。她慢条斯理的脱了棉袄,长裤。轻轻地爬进了床的里面,
张志云端坐在床沿,腰背绷得紧绷,两只手掌局促地搁在大腿之上,指尖无意识绞着粗布长裤的布料。他安安静静等着张田彩开口说话,可身侧的女子始终缄默不语。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千头万绪,却不敢往前挪动半步,更不敢伸手替她褪去身上的外衣。胸腔里心绪翻涌,说话的声调绷得紧紧的,藏着难以掩饰的羞赧,话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说完便垂下脑袋,陷入长长的沉默。
屋子外面,秋风卷过屋后成片的树林,树叶沙沙簌簌响个不停,田垄泥土里的蛐蛐此起彼伏鸣叫,一声接着一声。屋外越是热闹,反倒衬得卧房里面越发寂静,静得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张田彩侧着身子躺卧在床上,一身洗得发白变软的红色棉毛内衣还穿在身上,后背对着张志云,面朝斑驳的土墙壁,迟迟没有应声。她心底曾悄悄盼着,他能够主动靠近过来,可等到此刻,对方依旧分毫未动。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醒悟,这么多年一同相处长大,一口锅里盛饭吃,朝朝暮暮熬过无数清贫苦寒的日月,自己竟从来没有真正读懂张志云这个人。她好像离他很近,却始终跨不进他内心最深的那一处角落,猜不透他心底埋藏的万千心事。
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二人从前一直以兄妹相称,是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可她的一颗心,很早以前就完完整整落在张志云身上。等到二人定下婚约拜堂成亲,这份情意更是渗进骨血。她心里清清楚楚,张志云的心底还装着过往的孟星芸,懂他那份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执念,也明白这几年他孤身一人熬过多少孤寂难熬的夜晚,所有委屈与苦楚,全部被他一个人默默扛了下来,从不向外人吐露半句。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墙壁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来回摇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漫长的安静笼罩在屋内,许久之后,张志云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偏过头,望向床上那道单薄的侧影,黑暗之中只能模糊看清她的轮廓。
“张田彩,你怎么不说话?”张志云的嗓音被夜色浸得沙哑,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难道,你心里面还在怨恨我?”
张田彩的肩膀轻轻颤了一颤,没有立刻转过身子,闷闷的声音隔着被褥传过来。
“我哪里敢怨恨你喽,只是我心里乱糟糟的。从小到大我们朝夕相处,我总以为我是最懂你的那个人,可到了今夜我才晓得,我压根就看不透你的心思。”
张志云听闻这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垂在腿上的手攥得更紧,布裤被捏出深深浅浅的褶皱。
“有些往事,不是说扔就能扔得干净的。”张志云的声音带着重重的无奈,“那些经历实实在在落在身上,刻在心上。田田,说实话,娶我这样心里装着过往的人,实实在在委屈了你。”
张田彩缓缓翻过身来,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庞,眼底浮起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我都看得分明,你心里头还记挂着从前的孟星芸,这些我全都知晓。”
“倘若换作是别的女子,是不是你也会这般,和她成婚过日子?”张田彩喉头哽咽,眼眶泛红,几乎带上一丝哭腔:“活了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对别的男子动过半分心思,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托付给除你以外的旁人。”
窗外秋风不息,虫鸣连绵不断。蛐蛐低低吟唱,晚风扫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风声虫鸣交织在一起,好似一曲诉说人间悲欢的小调,缓缓吟唱匆匆流逝的岁月,书写属于他们二人的半生故事,起落之间盛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叫人慢慢读懂俗世百态。
张志云微微挪动身体,新木板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响。他目光落在张田彩泛红的眼角,心中又酸又软。
“我张志云不是薄情寡义的男人。花轿将你抬进自家大门,天地拜过,香火敬过,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往日的回忆我不会强行尽数抹除,但是往后往后的日子,我必定好好对待你,好好地生活。”
张田彩定定望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在眼眸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滚落。
“我不贪图金银田地,不求锦衣玉食。我只求一桩心愿,往后过日子,你莫把我当成凑活度日的摆设,你的心底,能够给我留一小块位置,我便心满意足了。”
“知道,你的心思,我哪里会不懂?。”张志云语气温柔,“这么多年,你默默守在我的身旁,我全部都看在眼里。那时,我只是把你当妹妹看待,也许,是从前心事缠绕,我始终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他慢慢侧过身子躺到她的身侧,木板床再一次发出轻微的响动。温柔的目光落在张田彩身上,指尖极轻拂过她的肌肤,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干净淡淡的气息。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意再也压抑不住,往日一层层搭建起来的心防彻底崩塌,积攒多年的心意汹涌翻涌,藏了许久的温柔再也无处掩藏,浓烈绵长的情愫缓缓漫溢开来。
他微微俯身,低声絮语,指尖轻轻描摹她眉眼的轮廓,胸膛慢慢向她贴近:
“往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田里地里的活计,我们两个人一同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的。”张田彩兴奋地爬了起来,伸出双手,飞速地搂他的脖子,笑盈盈的说:“现在,我们的地位变样了,我们是合法的正规夫妻关系,双方都有对家庭付出的责任。”
四目遥遥相对,心底涌动的情意静静流淌。张田彩放下所有少女的矜持羞怯,顺着本心坦然相向。两人两两相望,紧紧相拥,仿佛命中注定就要相守共度此生。张志云在心里面暗暗告诫自己,今夜起,自己就要扛起身为丈夫该有的责任担当。两个人一同沉溺在缱绻温柔的情绪之中,世间万般纷扰,一时间都抛到脑后。
夜色越发深沉,帐内喧嚣褪去,归于一片安宁。隔了许久,张志云轻轻开口,打破这份安静。
“田田,我时常会想,我这个人,就好比冲泡过后的第二道茶汤,饱经世事风月,身上背负太多前尘旧事。”
张田彩将脑袋轻轻靠在他宽阔的肩头,乌黑发丝蹭过他粗布衣襟,听闻这句话,便微微抬眼看向他。
“你讲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的眼中,我便是可以随意辜负的轻薄女子?”
张志云连忙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语气急切又诚恳:
“切莫胡思乱想。你是我这一生最为珍贵的馈赠,世间独一份,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半分。我只是感慨自己一身过往,怕委屈了你。”
夜色缓缓流淌,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也慢慢变得稀疏。往后每到临睡之前,张志云便会拉上几段二胡,把琴声当作送给妻子独有的慰藉。悠悠扬扬的二胡曲调穿过木窗,飘散到外面沉沉的山野。每当看着他含笑拉动琴弓的模样,张田彩心底暖意融融,如同一朵缓缓绽开的花朵,在这微凉的秋夜里,真切读懂夫妻相守的珍贵。
“你的二胡,越拉越有味道了。”张田彩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毛线,轻声说道:
张志云放下手中琴弓,脸上浮起浅浅温和笑意:
“夜里闲来无事,拉上几段,一来排解心中烦闷,二来,也是专门拉给你听的。你喜欢吗?”
“嗯。其实,我最喜欢听你拉二胡了。从前我只敢偷偷地躲在门外听……”
“是吗?曹婆娘,那你为什么不进房来听?我又不是老虎……。”
“人家就是不敢吗?看见那么多的美女围着你转,我哪敢靠近半步呀。”张田彩娇滴滴的说道。
自从张田彩站上讲台教书育人,手握笔墨耕耘心中理想。一等到寒暑假到来,她便脱下教书的衣裳,下地操劳农活。凡事争先肯干,如同一头勤恳耐劳的老黄牛,默默出力流汗,从来不会吐出半句怨言。白日站上讲台,粉笔灰落满衣襟,下课回到家中,放下书本农具,家务农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揽上身。
乡里邻里都看在眼里,闲时碰见张志云,免不了闲谈几句。
“志云,你真是好福气,娶到田彩这样的媳妇,知书识礼,又肯吃苦出力。”
旁人都说张志云看透人情世事,格外懂得珍惜缘分。每逢这时,他总是从容应答乡邻。
“再好的饭菜放久了也会变味,过日子也是同一个道理。人心会变,情意也会跟着岁月流转。肚子饿的时候就好好吃饱,好好珍惜眼前人,才不算辜负一场相逢。”
他平日里素来偏爱只冲泡一回的清茶,干净纯粹,喝着安稳舒心。可人间世事很难尽如人意,一路几番波折起落,酸甜苦辣百般滋味,他都一一品尝体会。
窗外秋风、虫鸣交织成一曲人生小调,低声吟唱匆匆岁月,书写二人的半生故事。起伏的韵律里藏尽人间喜怒哀乐,让人慢慢读懂世间百态。
他安稳躺在她的身侧,静静凝望身旁的人,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肌肤,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气息,心底满是踏实安稳。
心底积攒许久的情愫再也难以压制,往日层层筑起的防备尽数瓦解,满腔心意汹涌流露,藏不住的温柔翻涌而出,浓烈绵长的情意漫透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