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初的湘西北部乡村,风是悄悄变的。发布页LtXsfB点¢○㎡
分田到户的政策彻底落定之后,村里的日子一天一个样。往日里村口敲钟上工、全队人统一劳作的景象,悄无声息地消了。山野不再统一管护,各家认领各家的责任山、责任田,家家户户都铆着劲开荒整地,把一片片荒坡全都栽上了冰糖橙树苗。
春去秋来,满山嫩绿层层叠叠铺开,往日里随处可砍的杂柴野草丛,被规整的果林取代得干干净净。
村子里的烟火日子,悄然生出了新的难处。
没有柴砍,成了家家户户心头最实在的焦虑。
白日里,全村男女老少都扑在田土果林里忙活,唯独孟致虎的作息,常年一成不变。
他养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一早必定去大队部报到。 坐在办公室,打开紧锁的抽屉,拉开抽屉门,伸手拿出原大队的用的印章,沾上红油墨,在那陈旧的报纸上按来印去。
天刚蒙蒙亮,别家男人早已扛锄头下田,泥土满身、汗湿衣衫,孟致虎却早早穿好一身端正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背着手,慢悠悠踱往大队村委会。
大队早已不像往年日日开会、日日忙碌。分田到户之后,大队事务清闲大半,村干部大多下田指导生产、入户走访,办公室常常空荡冷清。
可孟致虎不管这些。
他依旧死守着旧日子的规矩,每天准时到大队坐一坐、转一转、晃一圈。
无事可坐,他就靠墙站着;无人安排工作,他就东看看西望望。
手里捏着一个硬纸盒的烟,慢悠悠抽着,那是他从婶婶舒贤连那里讨过来的,耗时辰、混日子。
他早已不习惯下地干活,也不愿意俯身劳作。十几年当干部动口不动手的生涯,把一身苦力彻底养废。
家里所有重担,完完全全压在妻子满银凤一个人身上。
满银凤身子孱弱,这些年接连生女,为孟致虎一连生下五个女儿。家里日子拮据,心头压力如山,他夜里趁着夜色,偷偷将两个幼小的女儿悄悄送走、寄养在外地怀城,不敢声张,无人知晓内情。几番骨肉别离,熬得满银凤心神俱损、面色蜡黄,常年在劳累与思念里熬日子。
如今家中只剩三个幼女,里外农活、喂猪煮饭、缝补拉扯、照顾孩子,所有苦累全压在满银凤单薄的肩上。
天光微亮,满银凤就起身烧火做饭、喂猪扫地,接着扛着农具下地,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归家。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从无一日清闲。
孟致虎从不下地、从不顾家、从不分担半点生活重量。
他每天大队报到一圈,晃够了时辰,再慢悠悠踱步回家。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回家便瘫坐竹椅,抽烟发呆,看着妻子终日劳碌不停的背影,眼底沉沉,一言不发。 他时不时地发脾气:
“怎么?早饭还没煮熟,没用的蠢猪!”
“怎么,你炒的菜跟猪食一样,没有一点油水?赶快去给我割二斤肉来……”
“哪有钱?家里买农药化肥,都没有钱,橙子树该喷农药了……”满很风垂着逢乱的头发的脑袋说。
“不用喷农药,冰糖橙照样长得好……。”
村里人私下议论他家孩子多、负担重,偶尔有人好心劝一句,让孟志福多下地帮扶家里。
他听见了,只眼皮一垂,转头走开,面上不露半点神色。
这些年计划生育抓得极严,村村户户日日排查。
孟致虎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时时刻刻落不下来。他是老大队干部,本该带头遵守政策,可自家接连多胎、悄悄送养孩子,内里藏着一身说不清的把柄。
平日里只要看见公社、乡镇的干部骑着摩托往村里来,听见村口有人扎堆说话,他的神经瞬间就紧绷起来。在大队坐着的时候,耳朵始终竖着,脚步下意识紧绷,心口砰砰直跳,总觉得是来上门核查他家的计生问题、追查旧事。
夜里躺在床上,他常常辗转反侧,睁眼到天光。薄薄的蚊帐里,只剩他一声接一声无声的叹息。
除了计生的悬忧,还有一桩心事,日夜缠在他心头,从未散去。
改革开放之后,上访申诉的口子彻底放开了。
张招娣常年往省城、北京奔走,一次次递交材料,翻查早年村里大队处置的旧账。
孟志福每次在大队听到旁人提起张招娣上京申诉的消息,指尖的旱烟都会捏得格外用力,烟丝被攥得粉碎。他从不接话,也不参与议论,只是默默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往日工作里的旧纠葛、旧处置、旧恩怨,全都成了藏在暗处的隐忧。他说不清哪天,这些陈年旧事就会被翻出来,落在自己头上。
日子就在这种日日报到、闲散空耗、心神不宁的状态里,一天天往前挪。
村里的光景,却越来越鲜活明亮。
张志军退伍归来,眼界通透,心思活络。看着全村封山种橙、无柴可烧的困境,他悄悄联系上当年部队的老战友。靠着矿区的老人脉,对接上了稳定的无烟煤货源,联合村里几户踏实能干的乡邻,在兰里镇合伙开起了蜂窝煤厂。
煤厂开张之后,机器日日轰鸣。一块块规整干净的无烟藕煤批量产出,火旺烟少,耐烧干净,价钱实惠。
十里八乡的村民,逢集就挑着箩筐、推着板车往镇上赶。不用再风里雨里上山砍柴,不用烧湿草浓烟熏屋,家家户户的灶火,都安稳了下来。
村里人碰面,张口闭口都是夸赞张志军的话。
“还是志军有本事,替我们老百姓解决了大难题。”
“当过兵的人,眼光就是不一样,敢干事、能干事。”
这些热闹的夸赞声,顺着风飘进孟致虎耳朵里。
他依旧是每日大队报到、闲逛度日。偶尔在村口听见众人闲谈夸奖,他不靠近、不搭话、不参与,只是静静立在树影底下,目光沉沉落在人群身上,眼底没有半点暖意。
有人喊他一声福叔,邀他一起去镇上看煤厂。
他只淡淡摇头,摆手回绝,转身背着手往僻静处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透着几分滞重。
村里另一头,张志云的日子,也悄然活出了新模样。
张志云是地道的老实庄稼人,一辈子勤恳本分,从不爱凑热闹,也没有半点人脉门路。看着年迈的老父亲,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在田埂荒地里捡拾枯枝烂草,佝偻着脊背,来回奔波,只为攒一点柴火回家烧饭。
日日看着老人辛苦劳碌,张志云心里万般不忍。镇上的藕煤虽好,却要日日花钱买,常年累积,也是普通农家难以承受的开销。
他不肯认命,也不肯将就。
闲暇之余,别人扎堆闲聊、打牌闲逛,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家里,翻看着农技站下发的报纸刊物,一字一句琢磨,慢慢吃透沼气池的发酵原理、修建法子。
吃透门道之后,他趁着农闲,亲手在家屋后挖坑修池,改造猪圈、厕所的排污通道,一砖一瓦、一泥一石,全部自己动手。密封、夯实、接管、试水,一遍遍调试,半点不敢马虎。
前后大半个月的功夫,一座规整严实的家用沼气池,稳稳落成。
池内秸秆、人畜粪便密闭发酵,产生的沼气顺着管道直通灶台。
第一次点火的那日,淡蓝色的火苗稳稳腾起,安静又温顺地舔着锅底。清水入锅,片刻便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升起。
全村人都赶来围观,一张张脸上满是惊奇。
“真的成了!不用柴不用煤,照样能做饭!”
“义气老真是肯钻研,闷声不响干出了大事!”
众人的惊叹、认可、赞许,声声入耳,传遍整个村子。
孟致虎也听说了张志云家沼气池成事的事。
那日午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他从大队报完到回来,装作散步闲逛,慢悠悠绕到张志云屋后。
张志云正蹲在池边,拿着长杆细心搅动池内发酵原料,额头上汗水不断滚落,浸透了贴身的布衣,一心一意打理着自家的沼气池。
孟致虎远远站在路边,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
他目光扫过平整密封的池体、规整的管道,扫过屋里灶台那簇稳稳跳动的蓝火。视线一点点掠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全程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夸赞,也不询问。
站了片刻,他缓缓转过身,依旧背着手,沿着田埂原路返回。
午后的风掀动他的衣角,脚步不疾不徐,只是眉宇间的褶皱,比平日里更沉、更紧。
回到自家冷清的院子,满银凤还在地里劳作未归,三个女儿安静坐在屋檐下。
院里空荡荡的,没有机器轰鸣的生机,没有沼气暖火的烟火新意,只有一片沉寂冷清。
孟致虎独自坐在竹椅上,摸出旱烟,慢悠悠卷着火,一口一口吸着。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村里的日子日日翻新,人人都在顺着新风气、新政策、新活路往前走。
张志军办厂利民,顺势而起;张志云钻研实干,勤俭持家。家家户户都在想方设法,把日子过得更稳、更好、更踏实。
唯独他,日日大队空坐、日日闲散游荡,守着一身过时的干部架子,不肯下地劳作,不肯学新技术,不肯顺应新世道。
往日的权力慢慢消散,身上的荣光一点点褪去。看着旁人各有出路、各有所成,他依旧每日混时度日,心事重重。
白日里,他依旧雷打不动去大队报到、撑着老干部的体面,端正自持,不与人争执,不随口非议。
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层层叠叠的沉郁、不安、郁结,才会尽数翻涌上来。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想着随时可能到来的计生核查,想着张招娣遥遥无期的上访申诉,想着村里人人夸赞的两个乡邻,想着自家终日劳累的妻子、悄悄送走的骨肉、冷清破败的家境。
万千心绪压在心底,无人可说、无人可诉、无人可解。
他从不对外人说半句怨言,从不直白表露半分心绪,所有的偏执、郁结、不甘、惶惑,全都藏在每日闲逛的脚步、沉默的眼神、独处的静默里。
整个山村新风习习、烟火新生,橙苗岁岁抽芽,日子节节向好。
唯有孟致虎,被困在过往的年岁里,困在自己狭隘沉郁的心底,困在每日徒劳的大队签到、空洞的体面里。
无人知晓,这份日复一日、无人窥见的暗绪沉郁,这份好吃懒做、逃避责任、终日惶恐的活法,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心神,悄悄为往后数年,那场彻底失控、彻底沉沦、无人救赎的悲惨结局,埋下最深最重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