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刮过湘西北的群山。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漫山的芭茅草黄了一大片,风一吹,草叶哗哗翻滚,像一浪一浪泛黄的潮水。山坳里的野菊开得星星点点,凉丝丝的山风裹着野花淡淡的苦味,吹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从枫木林通往锦江村的那条黄泥山路,本来就坑坑洼洼。前几日刚落过几场秋雨,路面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黏糊糊的黄泥死死裹住鞋底,抬脚都费劲。
舒细民老师眼看着就要到退休的年纪了,人已经五十好几。
很多往事,像山底下压着的石头,压了二十多年,轻易不愿意去碰。
一九五八年,一顶右派的帽子扣到头上,他被送去了安江劳改。二十一年漫长的岁月,日出出工,日落收工,泥巴裹身,风霜蚀骨。大好的年华,就那样耗在了劳改农场。直到一九七九年,政策下来,右派全部平反,他才摘掉帽子,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枫木林。
从七九年到现在,满打满算,站上讲台教书,也才四五年的光景。
三尺讲台对于他,不是几十年的老资历,是失而复得、迟来的机会。粉笔灰落了不过短短几年,可他两鬓的白发,大半是安江那二十一年苦日子熬出来的。脸上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不是教书熬的,是劳改队里风霜、委屈、日夜的煎熬刻下的印记。
他坐在枫木林自家屋门口那条被几代人踩得光滑的青石阶上,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抬眼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大山。
还有不多久,退休手续就要办下来了。一想到退休,舒细民心里就沉甸甸的,一桩放不下的心事,日夜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最挂念的,就是张志云,乡亲们平时喊他的小名——义气佬。
舒细民长长叹了一口气,嘴唇翕动着,小声自言自语:
“唉,日子过得太快了。我平反回到讲台才几年,一晃眼,就要退下来咯。我这一退,单位里那几个平反之后才认得的老熟人,怕是也就不好再开口求人了。力气佬那娃儿命苦,要是能趁着我现在还在岗,给他寻个安稳一点的差事,这辈子就不用困在大山里头刨泥巴了。”
那个年头,还有顶替接班政策的一点余温。舒细民琢磨了好久,想着托一托文教系统新认得的老关系,看看能不能争取到一个顶替岗位,把力气佬安排到单位上班。
主意拿定,他就等着小儿子从山里干活回来,要好好跟他商量商量。
日头慢慢往西边斜,山的影子越拉越长。小儿子扛着一把锄头,裤管上糊满了黄泥巴,满头大汗地从田埂那边走了回来,走到屋檐底下,放下锄头,伸手就要去灶屋找水喝。
“娃儿,先莫急着喝水!”
舒细民连忙站起身,几步跨过去叫住了他。
小儿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有些诧异:
“爸,您来了,有什么要紧事?”
“来,过来坐到石墩子上,我们爷俩好好说说话。”舒细民指了指台阶边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头。
父子俩并排坐下,山风呼呼地从屋后的松林里吹过来。
舒细民侧过头,语气带着恳切:
“娃儿,爹心里搁了一桩事好多天了,想来想去,只有跟你商量。”
“爸,什么事?”张志云惊慌失措地问。
“是这样的。”舒细民眉头紧紧皱起来,“娃儿,你过得太苦了。我想着,趁我还没有退休,还有二个月时间,趁现在有认得的老同事、老领导,能不能托托人情,有合适顶替的岗位,把你弄到单位来上班。有一份固定工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天天在大山里头熬。”
张志云一听,脑袋立刻摇了起来:
“爸,这个事情行不通啊!”
“怎么行不通呢?”舒细民往前挪了挪身子,眼里还留着一点盼望,“以前不是有职工顶替接班的政策吗?我虽然回单位才几年,可好歹也有几个熟人。发布页LtXsfB点¢○㎡我多去求几回,多说几句好话,说不定有转机呢?”
“爸,那都是老皇历了!”张志云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现在上面管得特别严,一个萝卜一个坑,名额全部登记在册,哪里能随便安排一个外人进去?不是我不愿意顺着您,是这条路实实在在走不通。”
舒细民还不死心,耐着性子劝:
“娃儿,事在人为嘛。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试一试。义气佬,你太可怜了,出生四天就没了自己的亲娘,你连你娘的面都没见过。现在,我能拉一把,我就拉一把。我在安江劳改二十一年,受够了无路可走的苦,见不得你也困死在山里。再说,国家明天规定,国家职工退休,允许一名子女顶职。”
“爸!”张志云站了起来,语气十分坚决,“真的,我做不到!您就别再费这个神啦,想破了脑袋也是白费功夫,我决不顶替你上班!”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细民知道,小儿子是铁了心不肯接受他的条件了。他胸口闷得发慌,嘴唇动了好几下,还有一大堆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无力地挥了挥手:
“行吧……你不愿意,就算了。让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夜里,枫木林的山风拍打着木房子的墙板,砰砰作响。舒细民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二十一年安江劳改的苦日子,那些冻得骨头疼的冬夜,那些望不到头的日子,偶尔还会在梦里钻出来。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盘算:
“小儿子的路子,是断了。好久没有去看望岳母滕夭夭老人家了,老人家住在枫木林边上,我明天动身,走山路过去一趟吧。一来探望老人,二来,心里乱糟糟的,出去走走,也好。” 突然,他又想起抱养到锦和镇的三儿舒灿。
第二天天还只有一点点蒙蒙亮,启明星还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舒细民就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塞了两个烤红薯,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锁上安江农校的木门,踏上了锦和镇的山路。
秋雨泡软的黄泥路,一脚一个深坑。路边的荆棘丛伸出来,时不时勾住他的裤脚,刮出细细的破口子。上山的时候,他伸手抓住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下山的时候,膝盖一阵阵钻心地疼,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生怕脚下一滑滚下山沟,来到锦江边。
走累了,他就找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坐下,啃两口红薯,喘一阵气,再接着赶路。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梁,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向西沉。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的时候,舒细民终于远远看见了锦和镇边缘稀稀拉拉的房屋。
滕夭夭住的那栋夯土老瓦房,他来过几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土墙被几十年的风吹雨打侵蚀得斑斑驳驳,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墙里掺着的干稻草。屋顶的木梁、椽子长年失修,大半已经朽坏。屋檐下搭着几块破塑料布,勉强挡一挡雨水。
只要一落雨,屋里到处漏。地上东摆一只木桶,西放一个搪瓷盆,还有豁口的瓦钵,专门接屋顶滴下来的雨水。滴答,滴答,滴答,雨声不停,滴水声就会从夜里一直响到天亮。屋子里终年照不到多少太阳,墙角长满一层绿油油的青苔,一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舒细民走到柴门边,抬起手,轻轻一推。
“吱——呀——”
缺油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站着一个身影。头缠绕着黑丝巾,一身合身的苗族的土布花边衣服,微弯腰,手中拄着拐杖。
舒细民猛地停下脚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花。岁月堆在眼底那层浑浊的雾气一下子散开,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当年撒手人寰的妻子路金风。
多少年了,这个身影总是冷不丁闯进他的脑海,叫他心口一阵撕裂一样的疼。
他定了定神,使劲眨了眨昏花的老眼,幻影慢慢消散。
站在院子里的不是妻子,是他的岳母,滕夭夭,也就是义气佬张志云的外婆。
老人家的脸上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被山溪冲刷了一辈子的岩石。满头白发稀稀疏疏,软软地垂在布满皱纹的额前。她的背佝偻得很厉害,像一根弯掉的竹扁担。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竹拐杖,拐杖被她长年累月握在掌心,竹身磨得油光锃亮。
她一步一挪,颤颤巍巍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每往前挪一步,总要先用拐杖“笃”地点一下地面,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再慢慢挪动脚步。看她摇晃的样子,好像山那边刮过来一阵稍大一点的秋风,就能把她吹倒。
“妈!”
舒细民连忙快步迎上去,压下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轻声喊了一声。
滕夭夭听见声音,慢慢停下脚步,眯起一双老花眼,使劲辨认门口站着的人。她的耳朵背,风一吹,耳朵里就嗡嗡响。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来,嘴唇微微哆嗦,声音又轻又飘:
“是……细民?我的天,你怎么从安江农场跑过来了?这么远的山路,坑坑洼洼的,你也是五十好几的人啦,怎么舍得遭这份罪哟!”
舒细民走到老人身边,小心地伸出手,虚扶着她的胳膊,不敢用力:
“妈,我心里惦记着您,就想着过来看看您。路是难走一点,慢慢走,总能走到的。”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风大,冻着了可怎么好。”
滕夭夭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黑漆漆的屋里挪。舒细民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潮湿阴冷的气息立刻裹了上来。屋顶一滴雨水“嗒”的一声,落进脚边的木桶里。
滕夭夭慢慢挪到那条裂了好几道缝的长条木凳旁边,小心翼翼侧着身子坐下,木凳被压得发出一声“咯吱”的呻吟。她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拿起桌上那只釉色掉得七零八落的粗瓷茶缸,颤巍巍倒了一点凉茶,往舒细民面前推了推。苍老的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她抬眼望着远道从安江农挍赶来的女婿,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
“细民……你,你去了锦和,老三还好吗?”
舒细民的心,猛地像被一块冰坨子狠狠压住,沉甸甸往下坠。二十一年劳改他什么苦都扛过来了,可老人家这一句问话,叫他喉咙堵得死死的。费了好大的力气,他才把话说出来,声音沙哑干涩:
“妈,老三他,在自卫反击战,英勇牺牲了。”
滕夭夭耳朵不好,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只手拢在耳朵边上:
“啊?细民,你讲大声一点,好不好?风刮得耳朵嗡嗡叫,我听不清。老三……老三他怎么样啦?”
舒细民看着老人家眼里那一点还没有熄灭的希望,心疼得如同刀割。但是真话不能瞒,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
“妈,我说,老三舒灿,在自卫反击战中光荣牺牲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老屋里一下子死寂。只有屋顶时不时滴落的雨水,“嗒——嗒——”响两声。
滕夭夭的身子猛地剧烈一晃。
那只攥紧拐杖的老手,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拐杖尖头在泥地上一下一下乱点,笃、笃、笃。
“这……这,你讲哪样?”
她断断续续往外挤字眼,每吐一个字,就要停下来哽咽一阵,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脚步虚浮,身子不由自主往后踉跄了两三步,如果不是拐杖死死撑住泥地,老人家就要重重摔倒了。
大颗大颗浑浊的老泪,一下子涌出眼眶,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裳的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她蜡黄的脸面,就像深秋被严霜打过的梧桐叶子,一点血色都没有。两边腮帮子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得裂开细细的口子,泛着惨淡的白。短短片刻,老人家身上那点仅存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得干干净净。
舒细民站在一旁,眼眶也热了,他低声劝道:
“妈,您千万要保重身子。我晓得,这个消息太伤人,这么多年,您心里一直还盼着他能回来……”
滕夭夭抬起袖子,哆哆嗦嗦地去擦眼泪,可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过了好久,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又带着一点微弱的祈求:
“细民啊,会不会是我耳朵听岔了?你……你再讲一遍好不好?我天天坐在屋里想,说不定哪天,老三穿着军装,就走到我家门口来了……”
舒细民的眼泪也顺着皱纹淌了下来,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妈,我何尝不盼着那是一场梦。可是部队送来的通知书不会错。老三是保卫国家牺牲的,是英雄。只是我们活着的亲人,心里这块伤疤,永远也好不了。我在安江二十一年,日日盼出头,那种盼不到头的滋味,我懂。”
滕夭夭佝偻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苦日子,一桩一件,清清楚楚浮上心头。
她喃喃自语,声音凄凄切切,在阴冷的土坯房里轻轻回荡:
“那时候啊,男人走得早,丢下我和四个娃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把四个娃儿拉扯大,我什么活路都做。起五更,睡半夜,缝补浆洗,还挑着担子翻山越岭走乡串户卖盐面。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多少委屈,多少难处,我全部咽到肚子里。”
“我那时候就只有一个念想——只要娃儿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我苦一辈子也就值了,到老总能享几天清福。”
“哪里想到哇……”
一声长长的哀叹,飘出破旧的窗棂,融进外面呜呜呼啸的秋风里。
舒细民静静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世间最深的悲痛,有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过了许久,滕夭夭的哭声慢慢平息,只是肩膀还时不时轻轻抽动。
舒细民轻轻开口:
“妈,别尽想着伤心事。天不早了,要不要我去烧一壶热水给您?”
滕夭夭慢慢摇了摇头,抬起一双哭红的眼睛,望着千里迢迢从安江农校赶来的女婿:
“辛苦你啦,细民,这么远山路特意跑一趟,把实情告诉我。我晓得,你也是为我好。你受了那么多年的罪,平反回来,好不容易才有一份安稳差事,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太婆。”
“这是我应当做的,妈。”舒细民声音沉沉的,“我不光惦记着您,我还常常惦记着力气佬那娃儿。那娃儿也是个苦命的,一辈子困在锦江村里。我平反回到讲台才三四年,眼看着就要退休,总想能不能帮他寻一条出路,让他顶替我工作,他不依。”
滕夭夭轻轻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怜惜:
“力气佬……那娃儿我听说过,本分,肯下死力气,命苦哟。要是能有个安稳工作,那真是他的福气。只是这世道,好多事情,不是我们想办到就能办到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漏雨的老屋里,伴着屋外一阵一阵掠过山岗的秋风,你一句,我一句,拉着家常。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伤痛,那些对后辈绵长的牵挂,都顺着一句一句朴实的话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