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夭夭从十五岁青春俏丽的年轻姑娘,熬成了满头霜白的老妇人。发布页Ltxsdz…℃〇M
这一辈子,山里的风霜雪雨一刀一刀刻在她的脸上,饥寒、离别、丧夫的剧痛,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的肩头。二十岁那年,丈夫就永远离开了人世,她一个寡妇,守着空荡荡的土坯房子,咬紧牙关,做盐面生意,把四个儿女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后来儿女长大成人,都撒手人寰。她又尽心尽力,帮着带大了两个外孙。锦江河畔的日子苦,红薯、苞谷饭就是一年四季的主食,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点油星,可再苦再难,滕夭夭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她把自己全部的青春、热忱,还有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和热,全都毫无保留,奉献给了这个清贫困苦的家。
锦和镇坐落在锦江湖畔的上游地带,紧挨着贵州铜仁的边界。这条锦江蜿蜒流淌,一路往下,流过高村镇,再流到兰里吕家坪。上、中、下游三处地方,被一重又一重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隔开。
那些大山,一座挨着一座,山峰直戳戳地刺向云天,山上长满密密麻麻的杉树、马尾松,遮天蔽日。盘山的羊肠小路绕过来绕过去,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早些年没有班车,更没有私家车,人们出门全靠两只脚走。从高村到锦和镇,百十来里山路,翻好几座大山,走上一趟就要整整两天,夜里还得在半山腰的山神庙或者路边人家借宿一晚。所以平日里,三个地方的乡亲往来一趟格外不容易,好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
巨大的悲痛,像一块千斤重的黑石,沉沉地压在了滕夭夭的心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剜心剜肺,多少个漫漫长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眼泪无声淌下来,打湿了半边枕头。
可滕夭夭生来心胸豁达坚韧,骨子里流着麻阳山里人特有的倔强。哭归哭,日子总要过下去,她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岁月缓缓流淌,邻里一句暖心的问候,晚辈一次贴心的探望,山里头一场如期而至的春雨,屋檐下燕子一年一度归来筑巢,这些为数不多的温暖际遇,像一丝丝微弱的炭火,慢慢熨帖、宽慰着她那颗被悲伤击碎的心。
至于舒灿当年是怎样英勇牺牲在边境线上的惨烈经过,张志云一直不敢细细追问,滕夭夭也不愿轻易触碰那块淌血的伤疤。那些惊心动魄、炮火连天的往事,就先埋在时光深处,留到后文,再细细叙说。
清明的雨,总是丝丝如缕。
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哗啦啦倾泻,它是细细的、密密的,像扯不断的银丝,飘飘扬扬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雨丝飘到山坡上,飘到锦江的水面上,飘到村村寨寨的青瓦屋顶上。如烟,如梦,又像一声一声幽幽的怨诉,到处都透着化不开的伤心与无可奈何。
人世间多少满怀惆怅的人,站在细雨里,望着远山,望着一座座隆起的坟茔,怀揣着对逝去亲人深深的牵挂。蒙蒙细雨悠悠飘荡,那一缕一缕化不开的离愁别绪,弥漫在天地之间,也沉甸甸萦绕在每一个扫墓人的心底。
就在清明前两天,天还下着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
张志云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包点心、一小包茶叶,还有准备送给老人的一点糖果。他按照亲生父亲舒细明给他反复交代过好几回的地址,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行色匆匆,一路翻山越岭,赶到了锦和镇,来到了三哥刘光荣养父的家门口。
那是一栋湘西山区常见的老木屋,黑褐色的木板墙,屋顶盖着厚厚的青瓦,屋檐伸得长长的,挡着飘斜的雨丝。屋前一块小小的晒谷坪,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土,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坪边立着几根老竹子,长长的竹叶挂着一串串晶莹的雨珠,风一吹,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
屋里,坐着村里的老支书。
刘老支书已经年过古稀了,一张饱经日晒雨淋的脸孔是古铜色的,沟壑纵横,刻满了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留下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像一对铜铃,亮得很。尖尖的下巴上,飘着一缕花白的山羊胡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老人个子高高,肩膀宽厚,年轻的时候是山里有名的壮劳力。发布页LtXsfB点¢○㎡别看如今岁数大了,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好似洪钟一般铿锵有力;走起路来脚步“蹬蹬蹬”,步伐干脆利落,就连许多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都未必能够追得上他。
听见脚步声,刘老支书连忙从木凳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屋檐下来迎接。
“呵,你是光荣的弟弟吧?一路上翻山越岭,淋着雨过来,辛苦你啦!”
老人伸出粗糙宽大、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张志云的手。那只手常年栽树、修梯田、帮乡亲们调解纠纷,骨节粗大,力气不小。张志云抬眼望去,在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之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隐隐透出一层难以掩饰的心痛。
老人把张志云往屋里让,一边往灶屋里添了一把干柴,把吊在灶上的一把大瓦壶添上水。火苗舔着黑漆漆的锅底,不多一会儿,水壶就“呜呜”冒出热气。
“快坐,快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山路滑,没摔着吧?”
张志云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黄泥,在一条长条板凳上坐下,轻声答道:“还好,慢慢走,总算赶过来了。我爸总念叨着三哥,嘱咐我有空一定要来看看您老人家。”
刘老支书长长叹了一口气,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拧在了一起,往事穿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一下子浮现在他眼前。
“光荣来到我们家的时候,只有两岁啊。”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他来我家之前,我和屋里咯(注:老婆)生过三个孩子,一个一个都没能养活,早早夭折了。那时候山里缺医少药,一场风寒、一次拉肚子,一条小性命说没就没。两口子夜夜哭,心都碎了,只当这辈子注定没有儿女送终。自从光荣来到我们家中,家里才算人丁兴旺,有了孩子的笑声。
后来我们老两口又添了一男二女,就是光荣的弟弟和妹妹。我们从来没有嫌弃过光荣半分,反倒格外心疼他。家里就算再穷苦,苞谷饭不够分,我们宁愿自己少吃两口,也要供他读书。冬天没有厚棉袄,老婆子熬夜拆了自己的旧夹衣,给他改一件小棉袄。倒是光荣懂事,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帮着家里干农活,打猪草、砍柴、挑水,样样抢在前头,从来不肯偷懒。”
张志云安安静静地听着,鼻子一阵阵发酸。
原来三哥刘光荣,原来名叫舒灿,小时候被刘老支书领养之后,就改随养父的姓氏,取名叫刘光荣。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养父是一名老共产党员,一辈子大公无私,热心村里的事。刘光荣从小就在养父的言传身教之下长大,接受着良好的思想品德教育,心底里早早种下了热爱家乡、热爱社会主义新中国的种子。
山里的小学条件简陋,一间土坯教室,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板课桌,一位老师要教一到四年级所有的学生。可刘光荣读书格外用功,天不亮就爬起来,就着屋檐下微弱的天光认字,晚上借着灶膛里柴火的光亮抄写生字。
十八岁那年,他从高中毕业。那时候大山里能读到高中毕业的后生,算得上是文化人了。正好征兵的消息传到了锦和镇,招兵的干部说,祖国的边疆需要年轻人去守卫。刘光荣一听,当天就跑到公社报了名。
他顺利通过体检、政审,穿上了崭新的军装,从一名义务兵,一步一步成长为光荣的志愿兵。到了部队,他不怕苦、不怕累,训练的时候永远冲在最前面,积极要求思想进步,处处以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后来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部队的日子紧张又艰苦,驻扎的地方冬天大雪封山,夏天蚊虫肆虐。刘光荣很少有机会能给家里写信,每一封寄回来的家书,字里行间都是对养父母的挂念,还有保家卫国的决心。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转眼到了一九七八年元月。
经家里长辈牵线搭桥,刘光荣认识了同村的邓梅。邓梅和刘光荣是同年出生,只是月份稍微小一点。两个人一个住在河这边,一个住在河那边,守着同一条锦江,从小一同长大,一同在河滩上放牛、割猪草。
儿时,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们约着到浅浅的河水里玩水泡;逢年过节村里耍龙灯,就凑在一起踢鸡毛毽子;赶圩的日子遇上了,就踩着高高的石墩,跳双人绳。年少的时光无忧无虑,锦江的河水哗哗流淌,见证了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
岁月流转,当年光着脚丫在河滩奔跑的小姑娘长成了眉目清秀的大姑娘,调皮的放牛娃也长成了挺拔结实的青年。两颗互相倾慕的心,自然而然悄悄定下了终身。
刘光荣趁着一次部队批准探亲回家的宝贵机会,正式上门提亲。两家老人欢欢喜喜,还专门请了村里有名的婶娘来做媒,按照湘西乡下的风俗,走完了所有定亲的礼数。
全村的乡亲都替这一对般配的年轻人高兴。邓梅家杀了一只大公鸡,刘光荣家提来了几斤红糖、一块布料。两家热热闹闹,摆上几桌简单的酒席,亲戚邻里都来道喜,大家欢欢喜喜,准备选一个好日子,让小两口吃糖喝喜酒,正式拜堂成亲。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婚将近的喜悦当中的时候,一封从部队发来的电报,像一道晴天霹雳,猝然送到了刘光荣家门口。
电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速归,有紧急任务。
谁也不曾想到,就是这一张薄薄的电报纸,竟让刘光荣再也没能踏上回家成亲的路途。
纵有心中万般不舍,纵有对未婚妻邓梅说不尽的牵挂,可邓梅心里清清楚楚,保家卫国,是军人至高无上的职责。国家一声召唤,军人就必须义无反顾奔赴前线,她是光荣的未婚妻,理应理解、理应全力支持。
她强打起精神,把翻涌的眼泪硬生生憋回眼眶。她走进刘光荣住的房间,默默地帮丈夫打点行装。军装、换洗内衣、一双他平日里最爱穿的布鞋,还有几包治水土不服的草药,一件一件收拾妥当。
送到村口渡口,锦江的河水哗哗向东流。
刘光荣握着邓梅的手,眼眶通红。
邓梅望着他,一字一句,轻轻说道:
“光荣,我等你回来。”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这一句滚烫的叮嘱,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两个年轻人谁都没有料到,这一句依依不舍的约定,到头来,竟然成了永远。
刘光荣匆匆踏上归队的路途。邓梅留在了锦和镇的家里,帮着养父养母操持家里里外外所有的家务。春耕的时候下田插秧,秋收时节上山收苞谷,冬天就坐在火塘边搓麻绳、纳鞋底。
日日夜夜,朝朝暮暮。每一个黎明,每一个深夜,邓梅无时无刻不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着远方的亲人能够平平安安,早日凯旋归来,回来完婚,过上热热闹闹的小日子。
前线传来捷报的那一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大山里。
有人说,战役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邓梅喜极而泣,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肆意流淌。她紧紧攥着衣角,在心里一遍一遍欢喜地想:我的光荣丈夫,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家人日日夜夜,望眼欲穿地等。
同村参战回来的战士,胸前佩戴着大红花,村里敲锣打鼓,鞭炮声响彻云天。乡亲们欢歌笑语,夹道欢迎英雄凯旋。邓梅挤在迎接的人群里,睁大眼睛,在一张张归来的面孔里焦急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找了一遍又一遍,人群散尽,锣鼓停歇,始终不见刘光荣的影子。
邓梅的心底,一下子笼上了一层浓重的乌云。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翻江倒海一般涌上心头。
她心急如焚,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土屋里面来来回回团团打转,坐不住,也站不稳,饭咽不下,觉睡不着。
就在这个难熬的时候,一封来自部队的通知书,送到了村子里。通知上说,要邓梅动身,前往部队一趟。
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邓梅的心。她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可又控制不住地害怕。她不敢多想,匆匆收拾一个小小的包袱,咬咬牙,动身赶往千里之外的部队驻地。
万万没有想到,千里奔波等来的,竟是那个天塌一般的最坏消息:
“刘光荣同志已经牺牲。”
那一瞬间,邓梅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仿佛整片天空“轰隆”一声塌了下来。她双腿一软,直直往地上倒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可以,她宁愿跟着丈夫一同而去。
等到邓梅慢慢苏醒过来,部队首长把刘光荣生前留下的遗书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颤抖着双手,拆开那张带着硝烟痕迹的信纸。原来,奔赴前线之前,刘光荣早就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那一封遗书,就是他留给未婚妻沉甸甸的信任,还有最后的嘱托。
遗书上,有一行字,深深烙印在了邓梅的心底:
“你为国捐躯,我为国尽忠。”
连着三天三夜,邓梅不吃不睡,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读着丈夫留下的遗书。每读一遍,眼泪就浸透一张信纸。深思熟虑之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她要沿着爱人的道路走下去。
邓梅主动接受了部队的安排,顺利通过严格的体检考核,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军人。后来,她刻苦学习,又考取了军区大学,一头扎进书本,进修临床外科,拿起手术刀,救死扶伤,完成丈夫没能走完的报国之路。
新中国成立之后,国际风云变幻。当时美国、苏联对我们国家实行包围遏制的策略。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叶,越南结束了抗美战争,实现了国家统一,却把我国视作头号敌人。中越两国的友好关系急剧恶化,我国南部边境的和平安定,还有边境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都遭受到了十分严重的威胁。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四日,中共中央向全国公开下达准备开展自卫反击作战的通知。全军千千万万的营长、战士,义无反顾奔赴南疆。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当中,许许多多年轻的战士英勇牺牲,永远留在了那片湿热的红土地上。
噩耗传来的时候,邓梅一瞬间彻底崩溃,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片天都塌了。她满心都想着追随丈夫而去。可只要一翻开那封珍藏多年的遗书,丈夫那早已抱定舍身报国的决心,遗书字里行间对她的托付与殷切期盼,就会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能沉沦,不能倒下。
无论战争胜利还是失败,战火都会给一个国家带来巨大的创伤。漫天纷飞的炮火之中,最无辜、最可怜的,莫过于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普通平民。尤其是身处战场一线的老百姓,他们往往就是战争里承受苦难最深重的牺牲品。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向来秉持以和为贵的美好愿望,世世代代期盼各国和睦共处、共同发展。现代的中国,更是一个热爱和平、追求长久安定的大国。我们从来不想挑起争端,但是也绝不会容忍别人肆意践踏我们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土。
在中国近代历史上,距离我们时间较近的,便是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三年的对越自卫反击作战。历史,永远是客观不变的事实。但是,不同的人看待历史,视角各不相同,站在不同立场上的人们,对这场战争,也会生出不一样的解读。
当年越南进行抗美救国战争的时候,我们国家曾经向越南伸出援手,给予了数不清的大量无私援助。从粮食、衣物到武器弹药,全国人民节衣缩食,支援越南人民争取民族独立、谋求解放的斗争,为此付出过巨大的牺牲。
可谁也不曾料到,越南在当时前苏联的支持之下,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屡屡在我国的边境线上制造事端,不断挑起武装挑衅,甚至放出了“打到南宁过春节”这样狂妄至极的言论。
彼时的我国,北面还要防备来自苏联的巨大军事压力,南面又要应对越南没完没了的边境挑衅,整个国家陷入了双线防御的艰难处境。
打响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之后,我军北面稳住边境局势,南线重拳狠狠打击来犯之敌,圆满完成了我国出兵作战的战略目的。
那一段惨烈悲壮的岁月,有一部老电影叫《高山下的花环》,就十分形象真切地向大众展现了当年部队在高原、在丛林执行任务的时候,那些艰苦异常、流血牺牲的战斗场景。书中、银幕之上,无数英雄的故事催人泪下,这里便不再过多复述那些惨烈的战斗画面。
张志云站在老支书家堂屋的正中央,抬起头。
堂屋的墙壁上,端端正正悬挂着一幅黑白的遗像。
照片里的年轻战士,一身笔挺军装,胸前佩戴着闪闪发亮的领章帽徽,眉眼英气,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是三哥刘光荣,也就是舒灿。
四目遥遥相对的一瞬间,张志云仿佛浑身猛地掉进了冰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尖。
窗外,清明的冷雨,还在绵绵不绝,无声地飘洒在湘西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