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失兄是永远的痛
正如泰戈尔所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却无法在风中相依。发布页Ltxsdz…℃〇M
这句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张志云的心上。
他站在老支书家的大门口,晚风卷着清明残留的寒意,掠过山坡上的枞树林,发出呜呜的低响。门前那块“烈属光荣之家”的搪瓷牌子,经过几十年日晒雨淋,红漆剥落了不少,边角磕出了几道浅浅的凹痕,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点清冷的光。
张志云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块冰凉的牌匾。搪瓷表面坑坑洼洼,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他的脸色一点点发白,一双眼睛茫然地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大山。群山连绵,一重接着一重,把锦和镇紧紧裹在怀抱里,可再高的山,也隔不断心底翻涌的、难以排解的哀痛。
鼻子猛地一酸,一股热意直冲眼眶,晶莹的泪珠再也克制不住,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滚落下来,砸在脚下湿漉漉的黄泥地上,转瞬就融进泥土里,不见了踪影。
命运实在残酷。
本是同根而生的兄弟,血管里流淌着相似的血脉,小时候倘若有缘相见,本该是手拉着手,在锦江河边摸鱼、在山路上追逐打闹。可造化弄人,他们一辈子难得相见。从今往后,便是天人永隔,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见上一面了。
巨大的悲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把他紧紧包裹。悲伤之后,又漫上来无边无际的怅惘,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困顿。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命运早早安排好的。注定了这一家人就要聚少离多,就要饱受生离死别的煎熬。
张志云的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冷笑。人世间的不幸与万幸,好像一股脑全都落在了这一户人家身上,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圆满人生。谁家的日子,不是在坎坎坷坷里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第二节: 招娣上京爬车逃票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光像锦江里不停奔流的河水,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一转眼,日历翻到了一九八四年七月六日。
沉寂了许久的神州大地,吹来了一阵政策的春风。中共中央落实政策小组召开了扩大会议,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传到了闭塞的湘西北部大山深处。
会议着重强调:无论过去是什么时期,曾经犯过错误、受过处分的人员,他们无辜的家属与子女,一律不得再受到牵连。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县城传到乡镇,再顺着弯弯绕绕的山间小路,一户一户传到村寨。多少压在心底多年的冤屈,多少苦苦等待平反的家庭,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压抑多年的希望,又悄悄重新点燃了。
张招娣的家里,弟弟妹妹们早已各自成家立业。有的考上了中专,分配了工作;有的凭着一身力气,做起了小买卖,升学、就业,全都走上了安稳顺遂的道路。
唯独剩下张招娣一个人,日日夜夜,依旧被王煜生的冤案牢牢纠缠。
这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口好几年了,从来没有挪开过片刻。她整日里心绪纷乱,一刻也得不到安宁。突如其来的惶恐,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时时刻刻揪扯着她紧绷的心弦。
就算夜里沉沉睡去,她也常常会做噩梦。梦里总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冰冷的审讯室,一会儿是亲人憔悴的脸庞,她困在盛满愁苦的梦魇当中,拼尽全力挣扎,拼命想要往外逃,可无论怎么折腾,怎么奔跑,都挣不脱那张无形的网。
醒过来的时候,一身的冷汗,枕头和后背的衣裳全都浸得潮乎乎的。
这天夜里,她又一次从噩梦里惊醒,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窗外蛐蛐断断续续的鸣叫。一个坚定的念头,在她的心底慢慢清晰、落定:她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了,她要亲自远赴北京,走上访申诉的道路,为王煜生讨回公道。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远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张招娣揣着忐忑不安的心,匆匆往县一中赶。
她一路小跑,裤脚沾满了路边野草上的露水。找到高校长的办公室时,校长刚打开门,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发布页Ltxsdz…℃〇M
“高校长,打扰您了。”张招娣站在门口,声音微微发颤。
高校长认出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备课稿:“招娣,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慢慢说。”
“校长,我想请您帮帮忙,给我开一纸证明。我要去北京申诉,需要学校这边的材料。”
高校长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忧愁,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一家人这些年的遭遇,他早有耳闻。他没有推辞,认认真真开好证明,交到张招娣手里,还再三细心地叮嘱她。
“招娣啊,这一份证明,连同你所有的佐证材料,你一定要多复印几份,分开放好,妥善保管。路途遥远,世事难料,千万小心,别弄丢了。”
张招娣双手紧紧攥着那一叠薄薄的纸张,就像攥着一家人全部的希望。她连连点头,把校长的嘱咐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回到家里,一想到王煜生还在牢里遥遥无期地受苦,说不定哪一天,危险就会降临,张招娣就心急如焚。满心的焦灼与不安,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不敢再多做片刻停留,也顾不上细细收拾行李。家里条件不好,她只找出一个洗得发白的人造革提包,往里面塞了两套换洗衣服,一小包干红薯,几个粗麦饼,还有一个搪瓷缸子。所有的申诉材料,她用油纸仔细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藏在包最里面。
简单收拾妥当,她背上布包,匆匆出门,搭上开往怀化的长途汽车,再转乘去往远方的火车,一路直奔北京而去。
大抵人生向来便是这般模样。人若是心底死死执念牵挂着一件天大的心事,那份担忧就会像藤蔓一样,在心里一日一日越长越密,越缠越深。牵挂越是绵长,惶恐不安的情绪,也就越发汹涌浓烈,时时刻刻啃噬着人的五脏六腑。
八十年代的交通,远没有现在方便快捷。
眼下她必须即刻动身,先要搭乘摇摇晃晃的长途汽车赶往怀化。砂石路面坑坑洼洼,汽车开过,扬起漫天黄尘,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到了怀化,再换乘开往北京的列车。
这条千里路途,处处暗藏难处。沿途大多都是临时过路班车,中途候车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而且逢年过节、农忙时节,车票的价钱还会往上浮动,比平日里高出不少。
当年全国往返北京的固定车次寥寥无几,仅有昆明至北京、贵阳至北京这两趟列车。常年一票难求,每到出行旺季,车站售票处的窗口前面,队伍能排出长长的一条街。就算运气极好侥幸买到了车票,也未必能够顺利准时登上列车。
张招娣没有办法提前写信预约车票,也没有门路托人帮忙。她咬咬牙拿定主意,直接去往车站现场碰碰运气。
她向车站附近摆摊的老乡打听清楚列车时刻:由贵阳发往北京的列车,上午十一点准时发车。一旦错过了这趟白天的车次,就只能等候零点开往北京的夜间加班车。
眼下正值秋收农闲时节,很多外出做工、探亲的人都赶着出门,乘车人流暴涨,每一趟列车次次满员超载。车站的每一个检票口前面,都挤着几十上百号人,人声鼎沸,吵吵嚷嚷,进站格外艰难。
等张招娣一路辗转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夜幕沉沉压下来,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四周漆黑一片,看不到前半点光亮。只有远处候车室窗户里漏出来一点点昏黄的灯光,远远地闪烁。
她挨着站台的围墙慢慢蹲下身,冰冷的砖墙贴着后背,一阵阵寒意顺着衣裳往骨头缝里钻。身旁晃动着一道道模糊的暗影,来来往往赶路的旅客拖着行李匆匆走过,脚步声、说话声隐隐约约,仿佛都在向她步步逼近。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被这深秋夜里的寒意冻得发僵,整个人好似被一双无形的粗绳索死死捆住,浑身僵硬发沉。晚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她单薄的外衣哗哗晃动,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千千万万纷乱的念头搅成一团,两条腿沉重得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分毫都挪动不得。
夜色越来越深沉,远处传来火车进站悠长的鸣笛声。张招娣整个人彻底陷进了茫然无措的绝境之中。心慌一阵接着一阵袭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思来想去,她怎么也想不出半点稳妥的出路。倘若赶不上这趟列车,一旦错过了站点,她就会彻底失去上京申诉的机会。王煜生沉冤得雪的希望,也许就此破灭。
她一咬牙,从兜里摸出一块一元五分钱的站台票。八十年代的站台票只允许送人进站,不能乘车。她打定主意,借着送人的名义混进站台。
这些日子的火车站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人头攒动,人群之中时不时就会发生推搡、争执。张招娣早就做好了打算,行李简简单单,就一个人造革提包。她还拜托一个同来车站的老乡帮她打掩护,装作是前来送行的亲友,趁着人多眼杂,混过检票关口。
车站里人声喧哗,广播里不停播放着注意事项。张招娣跟在人群身后,借着涌动的人潮掩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挤到了四号车厢门口。
乌泱泱一大群旅客挤作一团,大家都急着上车,人人挤得满头大汗。守在车门处的列车员穿着蓝色制服,按照规定一遍一遍高声喊话,一圈又一圈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请把车票拿出来!没有车票不能上车!”
情绪焦躁失控的旅客哪里听得进去,有的人高声叫嚷,有的人使劲呼喊,依旧不顾一切地往前硬挤,车厢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可张招娣非上这趟车不可。
按照正规规矩,没有车票的普通人,根本就登不上这趟开往首都的列车。但是,如果这一趟她不能动身前往北京,王煜生的冤案便会石沉大海。他说不定就要在监牢当中度过余生,甚至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一想到这里,张招娣不由得不寒而栗,心底灌满了惶恐不安。除了赶赴北京申诉,她实在是别无办法。偏偏眼下事态正处在风口浪尖,人还没有得到释放,平反昭雪更是无从谈起。
她好不容易踏上列车,却又一头踏进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火车“哐当、哐当”地鸣响汽笛,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加速向前奔驰。
张招娣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勉强找到一处过道边上的空位坐下。她强忍着车厢里种种难熬的滋味。厕所飘出来刺鼻的秽气,混杂着旅客身上的汗味、干粮的味道,还有一阵阵难闻的狐臊气味,一股一股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恶心。
她的心里反复盘算:等到天一亮,就要找一节车厢躲起来。一旦被列车长查到无票乘车,就要从起点站补票到终点站,还要接受双倍罚款。那个年代,双倍的车票钱对她来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连忙把身上仅有的一百块钱仔细对折,一层一层包好,小心翼翼塞进鞋底的夹缝里面藏好。这是她全部的盘缠,要是丢了,千里上京的路,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天色渐渐亮了,窗外的风景飞快向后退去。她赶忙从藏身的地方挪出来,挤到厕所旁边,就着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简单洗漱。口渴了,就喝两口凉水;肚子饿了,便拿出随身带来的红薯、米粑,小口小口啃上几口充饥。
一路上,只要耳边传来乘务员走动吆喝查票的声响,她就吓得浑身一颤,像筛糠一般止不住哆嗦,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浑身上下起满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如同擂鼓一般咚咚狂跳。每到这个危急时刻,她就慌忙躲进厕所里,把厕所门反锁。
她总感觉那些查票的脚步声如同飞鸟一般,在车厢各处来回穿梭,“嗒、嗒、嗒”,仿佛下一秒就会停到自己的头上。
也算她运气还算不错,一路过来,始终没有人检举揭发她。坐在她周边的旅客,总是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神色慌张、行迹可疑的女人,眼神里甚至还藏着几分同情。
每当对上旁人探寻的视线,张招娣的脑子就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在她眼里到处都潜藏着危险。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想赶快离开这个令人提心吊胆的地方。
“糟糕。”
她的心里咯噔一沉,心想这下怕是要惹出祸事。她正准备起身挪开,避开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的目光。那个调皮的小伙子看见她紧张的模样,反倒把鸭舌帽往鼻梁上挂了挂,低下头,又把帽子向后一推,朝她眨了眨眼睛,轻声安慰道:
“别怕,别怕,我不会向乘务员说的。”
“谢谢你,小伙子。”张招娣听见少年的安慰,对着他浅浅地笑了一笑。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你是要到北京去?”那小伙子有些诧异,抬眼望着她问道。
“我有位亲戚在北京,生了重病,情况很危险……”张招娣支支吾吾,扯出一番谎话。她不愿意向外人诉说自己苦难的遭遇,只能用假话来搪塞对方。
“哦,可你没有买车票,到时候要怎么出站呢?”小伙子对她这般处境十分好奇。
“等到时候再说吧。”张招娣不愿再多和他交谈,生怕引来乘务员的注意,招来别的麻烦。
她心里清楚,这一处已经不再安全,必须赶紧换个地方躲藏。
她心急火燎,拎着沉甸甸的布包向着六号车厢挪去。过道上站满了来来往往的旅客,一个中等身材、挑着一筐熟鸡蛋的中年男人刚从漯河站上了车,从张招娣的身旁挤过去。
列车员正在打扫车厢,一边清扫地面,一边吆喝叫卖。人声熙熙攘攘,喧闹不休。张招娣跟随着涌动的人潮,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她把头低低垂着,眼神躲闪,心底七上八下,时时刻刻都在担忧,生怕旁人一眼就看穿,她是一个没有车票的逃票旅客。
广播喇叭沙沙一响,传来播音员清晰的声音:
“快要到站了,前往驻马店站的旅客请准备下车,驻马店马上就要到了。”
听见广播,张招娣的心瞬间绷得紧紧的,一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觉得压抑难受。她不由得放慢脚步,慌忙向着车厢更深处挤过去。
她看见几位和善的旅客,行李架边上刚好空出一处位置,连忙把随身的布包搁了上去。恰好下方有位旅客准备起身下车,她便顺势坐了下来。
可只要一听见列车员吆喝查票的声音,她便不顾一切,像受惊的老鼠一般,慌忙钻到座位底下躲藏起来。
到了夜里,她索性把座位让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自己就蜷缩在座椅下方,曲着腿,背靠着冰凉的车厢底板,勉强熬过漫漫长夜。
老婆婆看着她满身尘土、疲惫不堪的模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老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慈声说道:
“姑娘,我晓得你一定是遇上难处,才不得已这般做。等下车的时候,你跟在我的身后出站,就说你是来接我的人。”
“好,谢谢您,阿姨。”
张招娣的眼眶微微发热,一股暖流淌过冰冷的心底。在这举目无亲的千里列车上,萍水相逢的老人伸出援手,她不由得深深感慨,这世间终究还是有好心人。
列车轰隆隆一路向前,经过三天三夜日夜不停的奔波,终于缓缓放慢了速度,车轮摩擦铁轨,发出悠长的刹车声。
浑身疲惫、手脚浮肿的张招娣长长舒了一口气——北京站,到了。
首都的火车站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旅客挤作一团,人声喧闹嘈杂,说话声、叫喊声、行李轮子滚动的声响混成一片,几乎听不清旁人言语。空气里满是嗡嗡的声响。
出站的人潮,好似暴雨来临前忙着搬家的蚂蚁,一波一波汹涌涌动。出站口站着几名核查车票的列车员,一边高声吆喝维持秩序,一边仔细查验每一位旅客的出站票据。
张招娣飞快扫视四周,瞅准如同巨大蜂巢一般拥挤的人群缝隙。说时迟,那时快,她身子轻轻一闪,紧紧跟在那位老婆婆的身侧快步擦过,巧妙躲开列车员冰冷审视的目光,低着头,急匆匆冲出了检票口。
走出车站大门,宽阔的街道、林立的楼房映入眼帘。
北京很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张招娣站在陌生的街头,望着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行人,心里没有半分初到首都的欣喜,只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忧虑。
她攥紧了怀里用油纸包好的申诉材料。
千里迢迢,一路惊心。
这只是第一步。真正艰难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