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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京城寒夜

    火车站大楼巍峨地矗立在眼前,建筑立面分为中部与两翼三个部分。发布页LtXsfB点¢○㎡中间顶端是造型新颖的大扁壳屋顶,屋顶两侧对称耸立着两座富有浓厚民族风格的钟楼,钟楼顶部铺着金黄的琉璃瓦,将新式建筑结构与传统民族韵味巧妙相融,独具建筑艺术美感。


    张招娣站在广场上,抬眼凝望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这是她第二次来北京了。


    上一回,她带着儿子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材料没能递上去,最后还被遣送回了老家。那一路颠簸的滋味,那些冷眼、那些规劝,直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刻在她的脑子里。可只要一想到王煜生还戴着帽子在受苦,她就没法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她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的的确良外套,布料挺括滑爽,这种料子结实,穿多少年都不容易起皱,是那年月不少人家置办的体面衣裳。她特意在家把齐耳的短发细细梳理过,抹了一点梳头油,发丝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


    肩上挎着一只深绿色的帆布提包,不是破破烂烂的旧包,边角虽然有一点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包里放着一叠摞写得工工整整的申诉材料,还有几份判决书的复印件。为了攒路费,春夏两季,她天不亮就下到水田里摸嗦螺,到河沟边抓泥鳅,挑到镇上的集市上去卖;自留地里种的青菜、辣椒,除了自家吃,余下的也挑去换现钱。


    家里的日子不算差,不愁吃不愁穿,但是北京太远,火车票票价不菲。能省一块是一块,一路上她想方设法逃票,风餐露宿,总算躲过了一路查票,平平安安踏进了北京城。可逃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每一次躲过检票,她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


    广场上车水马龙,广播声、旅客的交谈声、汽车的鸣响混在一起。深秋的北风刮过来,带着北方独有的干爽凛冽。张招娣把的确良外套的扣子扣紧,抬手按了按包里的申诉材料,确认纸页没有折坏,才迈开步子,快步走到公交车停靠站点。


    “嘀——”


    “哐当”一声,一辆公共汽车稳稳停下,等候在一旁的人群一窝蜂似的争相挤上车。车门不算宽,拖行李的、拎网兜的乘客互相招呼着,顺着人流往车里挪。


    “慢点慢点,别挤,还有老人呢!”有个大妈大声喊。


    张招娣不想跟人争抢,等大部分人上去了,她才侧着身子登上台阶,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站好。


    公交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柏油路面,有轻微的颠簸。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


    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踏上异乡的土地,可张招娣的心里依旧五味杂陈。上一回碰壁的阴影还压在心头,但是一想到也许这一回就能把材料递到能管事的人手里,心底又生出几分振奋。她把脸转向车窗,目光落在车窗外繁华似锦、五彩缤纷的京城夜景上。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马路两旁,一排排路灯次第点亮,橘黄色的灯光倾泻下来,驱散沉沉黑夜。马路上一辆辆汽车飞驰来去,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夜幕,呼啸着奔向远方,让夜色不再冷清寂静。街边房屋上,一串串装饰彩灯流光溢彩,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星星点点,装点着楼宇,把夜晚衬得格外好看。


    北京的夜晚,远比白日更加璀璨。


    公交车一站一站往前开,越往城郊方向走,商铺渐渐稀少,高大的楼房被一排排杨树代替。蜿蜒起伏的小路向前延伸,快到永定门接待站时,城里那种喧嚣热闹的景象便到了尽头。市郊一座座白色小平房沿着永定门河岸向远方铺展,整齐排列着。


    干燥的北风从西北方向阵阵吹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气。枯黄的梧桐叶与枫叶被秋风卷落,悠悠扬扬飘落在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道路两旁的野草,都已经被园艺工人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有几丛顽强的枯草从路边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


    “永定门车站到了,要下车的抓紧!”


    售票员沙哑的嗓音响起,张招娣连忙应声,随着几个旅客一起下了车。


    脚一落到地上,冷风直往衣领缝隙里钻。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抬眼望向接待站的大门。


    永定门接待站的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队伍里站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来访人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神色麻木,有人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还有人眉头紧锁,低声叹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大家排着长队,等候登记安排住处。


    张招娣心里十分清楚这里的规矩:没有当日的火车票,是办不了住宿登记的。她一路逃票过来,手里根本没有车票。上一次来,她就是因为拿不出车票,在这里碰了壁。


    她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条长龙,脚步迟疑,不敢往队伍末尾走。


    一位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看见她站在一旁徘徊,从队伍里探出头,朝她扬了扬手,热心提醒道:“大妹子,你也是来上访的吧?赶紧过来排队呀,来得晚了,今天就没有床位啦。”


    张招娣抬起头,局促地笑了笑,两只手轻轻攥住帆布包的背带。


    “谢谢您啦,大哥。我……我明天早上再来碰碰运气。”


    “怎么明天来呢?夜里外头冷,上哪儿落脚啊?”中年男人有点不解。


    “没事,我再找找别的地方。”


    她不愿意多说自己没有车票的难处,怕引来不必要的盘问,匆匆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接待站门口。


    沿着永定河的河岸慢慢往前走,河面上吹来的风更凉了。她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一家价钱便宜、不需要出示当日车票的接济招待所。她身上是攒下了一些钱,可在北京每多花一分,家里卖泥鳅、卖嗦螺换来的积蓄就少一分,能省一点是一点。


    胡同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路人叮铃铃按着车铃掠过,影子一晃,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拐进一条僻静的窄胡同,一块油漆剥落的木牌子钉在砖墙上,上面写着:接济招待所。


    张招娣心里一喜,快步走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子不大,一股煤炉燃烧过的烟火气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飘了过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正就着灯泡的光线缝补一只破棉手套。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招娣身上。


    “姑娘,住店?带证明了吗?”


    “大娘,我带了乡里开的介绍信。”张招娣连忙打开帆布包,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质证明取出来,递到柜台上。


    老大娘拿起介绍信,凑到灯泡底下,一字一句仔细看过,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张招娣身上那件干净挺括的的确良上衣。


    “行,我们这个接济点,就是专门给外地来办事的群众准备的。大通铺,男女分开,一元钱一晚。要是不嫌弃条件简陋,就登记吧。”


    “一块钱一晚,那太好了。”张招娣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连忙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手帕里包着零钱。她小心地点出一元钱,递了过去。


    老大娘收了钱,翻开登记簿,让她写下名字、籍贯,随后拿过一块刷着红漆的小木牌。


    “三楼,三号房间。楼梯窄,当心脚下。早点歇着,明天有正事要办呢。”


    “多谢大娘关照。”


    这份意料之外的安慰,叫她心底一阵欣喜。她顺着那道踩得有些凹凸的木楼梯往上走,每踩一步,木板就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推开三号房间的木门,屋里亮着一盏瓦数不大的灯泡,光线昏昏沉沉。


    靠墙摆着四张简易木板床,床板硬实,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褥,被子洗得发白,还算干净。屋子里已经住了三位同样来上访的妇女,有的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有的坐在床沿,低声说着话。


    听见推门的声响,三个女人都抬眼看了看她,善意地点了点头。


    张招娣放轻脚步,走到墙角那张空床位,把帆布包小心放在枕头边,生怕压皱了包里的申诉材料。她慢慢躺下去,木板床有点硬,但是比起夜里露宿寒风里,已经是天堂了。


    夜一点点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沉沉的鼾声在空气里回荡。张招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一道道水渍留下的黄印子,怎么也睡不着。一桩桩、一件件心事,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坎坷的命,想起和王煜生相识的点点滴滴。


    那时的王煜生眉目英挺,一双秀气有神的桃花眼,嘴角总是噙着浅浅笑意。还有那双修长干净的一双手,会画图,会修机器,拿起粉笔就能在黑板上写下工整漂亮的字。他湿润的眼底泛起温柔的光,那一汪眼眸好似一潭充满力量的湖水,神秘,鲜活而又深情。


    当初在乡下,不少人都说她傻,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偏惦记一个有学问的下放青年。那时候,只要一有空,她就往河沟、水田跑,摸来一盆盆嗦螺,抓来活蹦乱跳的泥鳅,挑到镇上去卖。卖得的钱,她舍不得添新衣,舍不得买零食,悄悄攒起来,想着万一哪天能派上用场。


    无论日子过得何等窘迫,无论遭遇多少磨难挫折,她都心甘情愿咬牙承受。支撑她熬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王煜生。


    她在心里默默畅想。


    倘若这一场官司能够打赢,王煜生得以释放,摘掉那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帽子,她便要跟着王煜生一同去往上海。


    她想去见素未谋面的婆婆,要去看一看浩瀚的黄浦江,逛一逛热闹繁华的南京路。那些都是王煜生曾经和她许诺过的光景。


    “招娣,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带你去上海。黄浦江的船好多,南京路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灯火亮得像白天一样。”


    王煜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繁华景象就在眼前。每每回想,都叫她满心眷恋。


    “妹子,还没睡着啊?”


    斜对面床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翻了个身,压低了嗓音跟她搭话。大姐的脸上刻满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张招娣侧过身子,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小声应道:“睡不着,心里有事。”


    “我瞧着你像是第二次来北京?上次我在这里见过几个熟面孔,也是一趟一趟地跑。”


    “嗯,大姐,我是第二次来了。上一回,没能把材料递上去。”张招娣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这条路难走哇。”大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劝过好多姑娘媳妇,能放下就放下吧。有些案子,跑个三年五年,也不见得能有消息。你还年轻,何必把一辈子都拴在这上面。”


    “我放不下。”张招娣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他是冤枉的,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我就得来试一试。”


    大姐听了,也不再多劝,只是叹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现在不比前些年,外头风声紧,上访也要守规矩,要是老是滞留不归,弄不好……会送去劳教,你可得千万小心。”


    “劳教?”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猛地砸进张招娣的心里。她之前隐约听老家有人说起过,可从来不敢往自己身上想。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爬上来。


    大姐见她神色变了,连忙安慰:“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只要材料递上去,按规矩登记,一般没事。就是别长期耗在北京不走。”


    张招娣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为了王煜生,她褪去女子本该有的羞涩矜持,活成了一个常年在外奔波、满身烟火气的妇人。常年风吹日晒,她脸上也添了细纹,往日清亮的双眼也不复当年神采。可她从来不曾后悔,心中毫无怨恨。也有不少好心人劝她就此放下,可她总觉得一切都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些善意的劝慰,她只默默听在心里。


    自从上次去劳改场所探望过王煜生之后,她便再没有机会前去看望。如今完全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脑海之中,一遍遍浮现他温柔如水、含情脉脉的模样。


    她翻过身子,身不由己地轻轻叹息。屋子里面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消毒水气味。在辗转反侧之中,浓浓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她渐渐沉入梦乡。


    天色慢慢破晓,淡青色的天幕,晕开一层淡淡的粉红,粉色之下,潜藏着万千道耀眼的金光。


    窗外隐约传来早起行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


    张招娣早早起了床。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旧牙刷,一小块肥皂,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她咬着牙,麻利地刷牙洗脸,又掏出小梳子,把短发仔仔细细梳得光溜溜的,打理得整整齐齐。


    随后,她跟着一同过来的访客,来到招待所的食堂吃早饭。


    食堂是一间简陋的平房,几张长条木桌,板凳高低不齐。早饭是两个二两重的玉米面馒头,配上一大碗大白菜清汤,汤里只飘着几粒盐星子,油花都看不见。


    “妹子,拿好你的。”打饭的师傅把馒头和搪瓷碗递到窗口。


    “谢谢您。”


    张招娣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啃。玉米面有些刺嗓子,干巴巴的,大白菜清汤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她吃了一个,把另外一个仔细收进帆布包里面,留作中午充饥。在北京,随便买个烧饼都要花钱,能省一点算一点。


    吃完早饭,她随着长长的人流往中央办公厅接待站走去。


    中央办公厅接待站门口的路面上,来访群众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绕出去很远。人们缓缓向前挪动脚步,鞋底踩在夜里结过薄露、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大家都赶着时间,目光时不时落在手表与来时的路上,一边张望一边慢慢往前移步。


    清晨的风还是冷的,不少人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停跺着脚取暖。队伍里到处是压低的交谈声。


    “你来了几回了?”


    “第三回了,材料交上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听说最近查得严,好多人劝我早点回乡,别在这里逗留,不然怕要按规定送去劳教。”


    劳教两个字,又一次飘进张招娣的耳朵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昨天夜里招待所大姐的提醒又浮现在脑海。


    她站在了长长的队伍当中,指尖微微发凉。


    这个时候她心里暗自思量,眼下正是严打时期,当务之急就是要反映王煜生的平反诉求,摘掉扣在他头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低头望了望帆布包里准备好的申诉材料,还有判决书的复印件。


    还有一桩心事压在她心底,沉甸甸的。她心里清楚,她和王煜生没有成婚,便有了肌肤之亲,放在当下既是违法,也是不道德的。


    只要一回想起当初和王煜生相处的那一幕幕,她就为这份逾越规矩的感情满心苦楚,只觉得这是一粒偷来的苦果。


    但凡耳边响起一点响动,她的身子便不由得一阵哆嗦,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浑身上下如同被利刃割过一般,阵阵刺痛。


    在内心的最深处,她明白自己和王煜生的这份行为是卑微而见不得光的。每逢此处,她既没有底气去指责旁人,也不敢堂堂正正抬眼去看待别人。从前的她,一直自认为是高尚、纯粹又心怀善意的姑娘,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若想重新拾起那份底气,坦荡满怀希望地活下去,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为王煜生打赢这场官司,帮他洗清冤屈,解除劳动改造。


    沉重的压力、无尽的烦恼,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缠绕着她。还有那个可怕的警告:要是一直滞留在京,事情迟迟办不下来,就有可能被送去劳教。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排了多久,终于轮到她。


    张招娣揣着一颗局促不安的心,从门外走进中央办公厅的洽谈室。洽谈室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靠墙放着几把木椅子。


    她在椅子上静静坐下,等候接待人员问话。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脚步声响起来,办事人员步履轻快,快步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穿着蓝色的干部服,神情严肃却并不凶狠。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诉求?”


    一下子,张招娣浑身绷得笔直,额头密密冒出一层冷汗,双脚不受控制微微发抖,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一阵刺骨的寒风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僵硬地慢慢转过头,身上的肌肉全都紧绷起来。这一刻,她不只是害怕申诉失败,更隐隐想起了那个叫劳教的可怕后果。


    心底翻涌着强烈的自卑,她只觉得自己是个品行不端、不知廉耻的女人。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与人对视,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她喉咙发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同志……我叫张招娣,我从湖南来,我是来递交申诉材料的,我想为一个叫王煜生的人申诉,他是被冤枉的……”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一不留神,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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