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干冷,刮得人脸颊微微发疼。发布页Ltxsdz…℃〇M
张招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帆布包,站在信访办那条巷子的路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挪不了三寸。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包里塞着厚厚的一摞申诉材料,纸页边角都被她反反复复摩挲得起了毛。
为了来这一趟,她坐了几十个钟头的绿皮火车。车上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她舍不得买一份盒饭,啃了几个从家里带来的干馒头,一口一口就着自带的凉白开咽下去。一路上,她眼睛望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树木村庄,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盼着事情能有个公道,一会儿又忍不住害怕,怕千里迢迢跑过来,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王煜生的案子压在她心口好几年了,乡里、县里、市里,能跑的地方她全都跑遍了,材料递出去一份又一份,回音寥寥。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她才横下一条心,揣上家里攒下的一点路费,千里迢迢往北京赶。
巷子里头人来人往,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也有不少和她一样,脸上带着愁苦神色的外地人,三三两两站在墙根底下,有的低头叹气,有的小声说着话。张招娣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北京街道宽,楼房高,车来车往喇叭响,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站在路边,脚都不敢随便挪动,生怕走错了地方。
她攥紧帆布包,眼睛盯着门口的牌子,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找错,才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一步一步往大门口走。
门口站着两名解放军战士,腰杆挺得笔直,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张招娣走到跟前,心里“咚咚”跳得厉害,下意识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怯生生抬了抬头。
战士没有拦她,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走进去。
一进大院,到处都是人。院子的水泥地上,墙根下,走廊边上,站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上访的老百姓。有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有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妇女,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有的人手里紧紧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有的人席地坐在台阶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院子里时不时响起几句断断续续的乡音,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张招娣一句也听不太懂。她孤零零站在人群边上,像一棵被风吹到陌生地方的野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东张西望,看见走廊那里有一间屋子,门上挂着接待室的牌子,门口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发布页Ltxsdz…℃〇M张招娣赶紧走过去,乖乖排在队伍末尾。
队伍走得很慢,半天才能往前挪一步。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她身上那件薄外套挡不住寒意,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被风吹出来的眼泪,眼睛紧紧盯着接待室那扇门。
前面有人出来了,有的出来之后长长叹一口气,耷拉着脑袋慢慢走远;有的边走边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也有极少数人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喜色,大概是得到了一点准信。每出来一个人,张招娣的心就跟着提起来一次,又沉下去一次。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轮到她了。
“下一个!”
屋子里面传来一声不大的喊声。
张招娣浑身一激灵,连忙往前跨了两步,掀开挂在门框上的蓝布门帘,低着头走了进去。
接待室不大,一张办公桌摆在屋子中间,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办事人员,穿着深色的中山装,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还有一支钢笔,一个搪瓷茶杯。
看见张招娣进来,办事人员抬了抬眼皮,朝办公桌旁边的一条长条木凳抬了抬下巴,声音平平淡淡的:
“来,坐吧。”
长条凳子硬邦邦的,边缘磨得发亮。张招娣心里慌得厉害,两条腿还有点打颤,小心翼翼侧着身子坐下去,屁股只敢挨着凳子的一小半,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面缩,缩到了屋子靠墙的角落,两只手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
办事人员拿起桌上一个登记本子,翻开,笔尖点在纸上,抬眼看向她:
“姓名?家住哪里?说说吧,有什么事情要反映?”
张招娣听见问话,连忙把帆布包放到膝盖上,手忙脚乱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一叠厚厚的申诉材料,纸张有的地方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她双手捧着材料,往前递过去,声音怯生生的,还有点发颤:
“同志,这、这是我的材料,麻烦您看一看。”
办事人员伸手接过来,哗啦哗啦快速翻了一遍,没有仔细细看,只是扫了扫上面的标题,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
“你跟王煜生是什么关系?他的问题,当地还没有平反吗?”
一提起这个名字,这几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奔波的辛苦、一次次失望的难受,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张招娣的脸唰地红了,眼眶瞬间就热了,鼻尖一阵阵发酸,她使劲咬住下嘴唇,才没有让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们是夫妻关系。”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就是因为一直没有平反,县里、市里来回跑,都没有结果,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千里迢迢跑到北京来申诉的。”
办事人员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把材料放到桌子的一边,对她说:
“好吧,你的情况我们登记一下。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三天的住宿,这三天,你就在外面等着通知,不要到处乱跑。”
他的语气十分严肃,公事公办,没有一点多余的温情。
张招娣一听,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子就急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凳子边上,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点:
“同志!怎么还要我等三天?就不能今天给我一个答复吗?我坐几十个钟头的火车过来,一路上省吃俭用,就是盼着能早点有个消息啊!”
她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心“砰砰砰”跳得飞快,胸口堵得慌,急得心脏一阵阵发紧,突突地疼。一边是满心的指望,一边是还要遥遥无期地等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两难,那种煎熬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办事人员看见她激动起来,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整张脸绷得紧紧的,神情严厉,不带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就像一位秉公执法的法官,眼神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冷峻。
“你反映的情况,我们还需要一步一步调查核实。”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材料这么多,不是我们看一眼就能下结论的。叫你等候三天,你就安心等三天,听明白了没有?”
“可是……”张招娣还想再说几句,把自己这几年到处上访的难处好好说一说。
话堵在喉咙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想说,家里还有老人和年幼的儿子要照顾;
她说,路费是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她想说,每一次满怀希望出去,最后都是失望而归,她实在等怕了。
可是看着办事人员那张严肃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办事人员看见她还站在那里,不肯挪动脚步,手往门口一指,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出去,听见没有?叫你出去!”
这一声呵斥,像一块沉甸甸的乌云,猛地压到了张招娣的心上。一阵揪心的痛楚席卷了她的全身,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凉了半截。
明明人家已经通知她等候三天,道理上她好像应该听话,可她心里那点不甘心,让她还想再追问两句。她嘴唇动了动:
“同志,我……我能不能再问问,三天之后,是不是就一定能有消息?”
“我们不能给你打包票。”办事人员站起身,提高了嗓门,朝外高声喊道,“下一位——”
这句话一出来,等于下了逐客令。
张招娣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满心里奔涌过来的期盼,一瞬间被一盆冰凉的苦水浇得透湿。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出了接待室的门。
走到走廊上,风一吹,眼眶里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很快就干得无影无踪。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抬起袖口,使劲擦着眼睛,肩膀微微地抖。
信访办大院的大门口,两名解放军战士依旧笔直地站在岗哨上。一个身材高大,面孔和善,神色平和;另一个身形清瘦,模样英挺,神情严肃,两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进出大院的人络绎不绝,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留意这个偷偷抹眼泪的农村妇女。
张招娣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院子很大,一排排青砖砌成的四合院,一间一间隔成了许许多多狭小的谈话隔间。每天,这里都要接待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成百上千,有时候甚至上万名上访群众。
上午八点开门,中午十二点暂时休息,下午两点再开始接待,五点半下班。大门口还有专人值夜班,从下午五点半,一直值守到夜里十点钟,专门接待那些风尘仆仆、半夜才赶到北京的上访老百姓,给他们登记信息,安排临时住处,发放餐票。
一拨又一拨的人排队等候,一遍又一遍的登记问话,有的人满怀希望来,垂头丧气走;有的人今天来了,明天再来,一天又一天耗在这里。
张招娣站在大院当中,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自己的难处,脸上都带着化不开的愁苦。
一阵冷风刮过,她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还要等三天……”她小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天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不知道这条上访的路,到底还要熬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盼到属于她家的那一份公道。夕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洒在四合院灰色的瓦片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来来往往,像一道道解不开的愁绪。
第一天,就这样在焦急、委屈、忐忑和渺茫的盼望里,慢慢走到了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