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楼房只看得见一道模模糊糊的轮廓,永定河边就已经慢慢热闹起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张招娣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临时安排的招待所床铺硬邦邦的,被子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翻过来覆过去,脑子里一刻也停不下来。一会儿冒出昨天接待室里那位办事人员冷冰冰的声音,一会儿又浮现出王煜生蒙冤受苦的模样。好不容易眯一会儿,又马上惊醒,生怕睡过了头,耽误了排队。
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秋风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摸出包里带的旧梳子,对着墙上一块掉了瓷的小镜子,草草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顺,又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帆布包她就放在枕头边上,里面那一叠申诉材料,是她的命根子。她伸手捏了捏包,确认材料安安稳稳地在里面,才放下一点心。
招待所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往外走了,都是和她一样,从全国各地赶来上访的老百姓。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有背着大布包袱的妇女,脸上挂着化不开的愁云;还有几个中年汉子,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口音南腔北调,有的张招娣半句都听不懂。
“大妹子,你也是去信访大院排队的吧?”
一个挎着蓝布兜的大婶走到她身边,主动搭话。大婶的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人。
张招娣点点头,小声应道:“嗯,大姐,我去排队。”
“哎哟,那可得早点走!去晚了,队排得老长,说不定一天都轮不上号。我昨天七点多到的,排到下午三点才叫到我的名字。”大婶叹了一口气,“我们乡下人,出一趟远门不容易,路费、吃住,哪一样不要钱,耗不起啊。”
“是啊,”张招娣不由得心里一紧,“我也是这么想的,能早一点轮到,就多一分希望。”
两个人顺着马路往信访大院走,一路上三三两两都是赶路的上访群众。永定河的河水缓缓流着,河边上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黄叶打着旋往下飘。不管是寒霜刺骨的冬天,还是太阳晒得人冒油的三伏天,这条河边,总有许许多多这样背着难处的普通人,盼着能在这里讨到一个公道。
走到信访办的大门口,长长的队伍已经弯弯曲曲排出去老远,像一条看不到头尾的长蛇。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穿着旧军装,头发花白的退伍老兵,胸前还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纪念章;有一身中山装,看着像是以前机关单位干部模样的老同志;有穿着工厂工作服,袖口磨破了边的工人;还有不少少数民族的同胞,身上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装。北方来的汉子头上裹着白毛巾,腰间系着土布腰带,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旱烟的气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大家挤在一块儿,有的闷声不响,低着头想自己的心事;有的来回踱着步子,焦虑地张望大院那扇紧闭的大门;还有几个人凑成一小堆,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说着自己家里的遭遇。
一个老大爷声音沙哑:“我老头子为了我儿子的案子,来北京三回了。每一回,都是给开一张条子,叫回当地解决。当地要是能解决,我还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吗?”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谁说不是呢!道理我们都懂,可好多事情,在地方上绕来绕去,就是绕不出那个圈子,没办法,才想来北京碰碰运气。”
大家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委屈,一肚子的牢骚,但是大多数人都尽量克制着,没有大喊大叫。大伙心里清楚,国家也有难处,这么多人有诉求,不可能一下子全都解决。政府还给安排了免费的住处,一日三餐也有热乎饭,玉米面馒头,白菜清汤,看着简单,背后也是要花人力物力的。很多老百姓一开始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福利,领到餐票的时候,还一个劲地道谢。
朝朝暮暮,寒来暑往,永定河边就总是聚着这么一群异乡人。大家从四面八方来,原本互不相识,因为一桩桩冤屈,在这里碰到一块儿,互相打听,互相宽慰,有的还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国家的政策,琢磨自己的案子有没有希望。
张招娣找了队伍末尾站定,脚底下的水泥地冰凉,她不停地把两只脚来回蹭一蹭,暖和一点。风刮过来,她把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太阳慢慢升起来,淡淡的阳光洒在青砖四合院的灰瓦上。八点整,大院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人群一下子有了动静,队伍缓缓往前挪动。门口的工作人员拿着登记簿,挨个登记名字、籍贯,发放号牌。
“拿好号牌,不要挤,一个一个进!”
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
张招娣攥紧手里小小的硬纸牌,号牌上印着一个数字。她的心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面,一步一步跟着往里走。
这座大院里头,一间一间的小屋被隔成了许许多多狭小的谈话隔间。每天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上访群众少的时候上千,多的时候能上万。接待时间有规定: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半,星期天不接待。大门口还有值班的工作人员,下午五点半一直守到夜里十点,专门接待那些赶了远路、夜里才到北京的群众,给他们登记、安排临时住宿。
为了方便全国各地来的老百姓,中央按省份分了接待窗口。湖南、湖北、广东、广西、四川、贵州……全国每个省都有对应的窗口,窗口上面挂着白底红字的搪瓷牌子,老远就能看见。每个窗口都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轮班,一天干十个钟头以上,下班的时候还要互相交接工作,交流办案的经验。为了接待少数民族群众,还有懂各民族语言的干部在这里上班。
张招娣顺着墙上的指示牌,找到了湖南窗口。
窗口里面坐着一位女同志,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中等个子,常年操劳,眼角已经爬出来好几道鱼尾纹,两鬓悄悄冒出了丝丝银发。她把头发简单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脑后,身上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卡其布外衣。
她自己从前也被划为“黑五类”,受过不少磨难,等到平反以后,才得到这份工作。这份岗位来得太不容易,她打心底里珍惜,总想趁着还没退休,多实实在在给老百姓办几件好事。
每天她都来得很早。先拿扫帚把小小的接待室仔仔细细扫一遍,再拿抹布把桌子、椅子、窗台擦得干干净净,抽屉里的文件按顺序理得整整齐齐。干完这些活,她才坐到桌子后面,安静等候上访的群众。
电话铃响了。
她拿起听筒,听完那边报来的名字,抬起头朝着门口,温和地喊了一声:
“张招娣。”
听见叫自己的名字,张招娣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门轴轻轻“吱呀”响了一声,她站起身,两条腿有点发僵,一步一步挪进屋。
她恭恭敬敬在椅子边上坐下,屁股只敢挨着半边凳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又攥紧衣角,手心冒出一层凉凉的冷汗。
女办事员看见她紧张成这个样子,连忙站起身,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递到她手里。搪瓷杯子温温热热的,暖着张招娣冰凉的指尖。
“别紧张,喝口水,慢慢说。”女办事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长沙口音,听着亲切,不像昨天那个工作人员那么严肃。
一股暖流顺着杯子传到张招娣的身上,她抬起头,望着对面这位和善的大姐,憋了好久的委屈一下子涌到嗓子眼。她吸了吸鼻子,颤巍巍开口:
“同志,谢谢您。我……我是从湖南乡下过来的,我是反映我丈夫王煜生的平反问题。我昨天来过,你们叫我今天再来,我就盼着今天能有个好的处理结果。”
她一边说,一边把沉甸甸的申诉材料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女办事员接过来,一页一页认真翻看,不像昨天那样草草翻几下。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看着看着,女同志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满怀希望的张招娣,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妹子,事情哪里有你想的这般简单,案情太复杂了。”
张招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盯着她的嘴巴,生怕漏听一个字。
女办事员声调一点点抬高,语气也严肃起来:
“就算可以摘掉‘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可判决书上清清楚楚写着,他还有当众性侵妇女的刑事犯罪,这件案子是发生在学校里面的。”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张招娣的心口。她猛地从椅子上抬起身子,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淌了下来。
“不是的!同志,不是那样的!”
她再也憋不住,哽咽着喊出声来,压抑了好几年的哭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
“他不是性侵我!当初,当初是我自愿的啊!那时候我们两个谈恋爱,情到浓处……哪里是什么犯罪啊!就因为那个年月风向一变,有人要整他,就把这件事拿出来,定成了罪!”
她想抬手捂住脸,可是两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一串一串滚下来,滴在衣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想把哭声压下去,可越是使劲,抽泣就越是止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
女办事员看着她哭得这么伤心,心里也不好受,起身给她又添了一点热水,等她稍微平复一点,才慢慢开口:
“我明白你的难处,也相信你心里说的是实话。但是妹子,判决书是公安系统当年定下来的案子,我们这里不能直接推翻。你的案子,得归公安局管辖处理,要先由公安部门把当年的问题核查清楚,才有资格往上申请平反。”
张招娣泪眼模糊地望着她,茫然地问: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给你开一张路线条子,你拿着条子,去公安部上访。”女办事员拿起钢笔,在一张印好的便签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地址、乘车路线,“公安部也是中央直属单位,他们会秉公办事的。”
她一边写,一边还不放心,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细细交代:
“你出去坐11路公交车,到平安胡同56号下车。下车以后往前走,大约走四百米,有一栋灰楼,就是地方了,千万不要坐错车,北京的公交线路多,一不小心就坐反方向了。”
“四百米……好,我记着,平安胡同56号,11路公交车。”
张招娣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纸条轻飘飘的,在她手里却好像有千斤重。她五个指头紧紧攥着,用力太大,纸边都被捏得起了褶皱。
她慢慢站起身,把纸条小心翼翼折了好几折,贴身放进衣服里面的口袋,又伸手按了按,生怕弄丢了。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朝着热心的女办事员扬了扬手,深深鞠了一躬:
“同志,太谢谢您了!麻烦您费心了!”
“快去吧,路上小心。希望你的案子,能有转机。”女办事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却也带着无力。
张招娣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接待室。
走到大院外面,街上人来车往,北京宽阔的马路望不到头。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盐印。
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小纸条,就是她现在全部的指望。她不知道,去了公安部,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这条漫长又艰难的申诉路,她只能一步一步,接着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