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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公安部的公函

    萧瑟的秋风卷着路边枯黄的落叶,一阵一阵迎面扑在脸上,带着北京深秋特有的干冷。发布页Ltxsdz…℃〇M张招娣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路线纸条,孤零零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边上,两条腿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叮铃铃响个不停,公共汽车喷着淡淡的尾气呼啸而过,路边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个满脸惶惑、一身乡土打扮的外地妇女。


    她的心像搁在滚烫的铁锅上,翻来覆去焦灼难熬。昨天在省信访窗口那位长沙大姐好心指点她,让她到公安部来申诉,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可北京这么大,街道一条接着一条,胡同弯弯曲曲,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繁华陌生的大城市,生怕一不小心坐错了车,走错了方向,把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白白耽误了。


    她把纸条摊开,就着路边电线杆底下微弱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上面写的地址,反复读了三四遍,把11路公交、平安胡同56号、往前走四百米这些字句死死刻在脑子里,才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等了约莫二十多分钟,一辆绿漆斑驳的11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过来,“嘎吱”一声停下。车门打开,下车的人挤成一团,张招娣攥紧帆布包,跟着人流费力地挤上去。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提着菜篮子买菜的大妈,有穿着工装下班的工人,还有几个背着包袱出远门的外地人。汽油味、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张招娣没有座位,只能紧紧抓住头顶摇晃的扶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掠过的门牌,生怕错过平安胡同那一站。每看到一块胡同牌子,她的心就猛地提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平安胡同到了!要下车的抓紧!”


    售票员洪亮的喊声响起,张招娣心里一紧,连忙往车门挪,一边挤一边连声说着:“麻烦,借过,麻烦了。”


    跳下公交车,脚下是灰色的青砖路。她抬头往前望,远远就看见那座庄严肃穆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中共中央公安部”的牌子,黑漆大门高大厚重,高高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大门口左右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狮子的眼睛圆睁,气势逼人。


    一股激动、紧张,还夹杂着几分害怕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她的心头。


    就是这里了。


    她站在离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马上往前走,两只手无意识地来回拉扯衣襟,把本来就有些皱的外套扯得更皱了。


    “别慌,张招娣,千万不能慌。”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叮嘱自己,给自己打气,“为了王煜生,为了孩子,再难也要把话说清楚。”


    道理是这么想,可冷汗还是顺着后脊梁一阵阵往外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风一吹,凉丝丝的。


    她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抻了抻衣领,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大门口有人进出,有穿着制服的干部步履匆匆往里走,也有办完事情出来的老百姓,有的眉头舒展,有的还是满脸愁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张招娣看着他们,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反反复复琢磨,等会儿进去,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当年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要怎么开口讲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干部听。


    北京的胡同悠长绵长,不疾不徐向着远方蜿蜒,像一位饱经岁月沧桑的老人。道路两旁一座座灰砖灰瓦的四合院敞着院门,院里的枣树、槐树把枝桠伸到墙外,安安静静晒着秋日暖融融的太阳。阳光澄澈透亮,蓝天上飘着几缕薄薄的云。杨树、槐树、柳树的枝条被秋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慢悠悠飘落到地上。


    张招娣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抬脚朝着登记处走去。


    登记窗口的同志态度很和气,递给她一张表格。


    “大姐,先把姓名、籍贯,还有你要反映什么事情,简单填一下。”


    张招娣接过铅笔,指尖有点发僵,一笔一划慢慢填写。她读书不多,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填完表格,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号牌,指了指长长的走廊:“你到那边过道等着,叫到你的名字就进去。”


    “谢谢您同志。”


    张招娣点点头,走到走廊靠边的位置坐下。走廊里的长条木凳坐了不少上访的群众,大家大多沉默着,有的低头出神,有的小声和身边的同伴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心事。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空气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太阳慢慢往西斜,把窗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招娣。”


    一声沉稳的喊声从一间接待室门口传出来。


    张招娣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喊她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干部,身材魁梧,略微有些发福,一身洗得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已经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白霜,眉毛粗黑浓重,一双眼睛看着有些沉郁,下巴上留着刚修剪过的短短的胡茬。他神情严肃老练,一看就是常年处理各类疑难案子的老同志。


    “老孙,都到点了,歇会儿吧,别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隔壁房间有个探出头的同事笑着打趣他。


    老孙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没事,先把群众的事情办完。”


    “快进来吧。”他朝张招娣招了招手。


    “哎!”


    张招娣连忙站起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怦怦怦”跳得飞快,像一只受了惊、无处躲藏的小兔子。她跟在老孙身后,跨进接待室的门。推拉门“砰”的一声轻轻合上,房间不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中间,桌子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墙角放着两把木椅子。


    “坐吧,别拘束。”老孙把一叠厚厚的案卷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到桌面上,“我先再跟你核实一些情况,你想到什么,就老老实实说什么。”


    张招娣小心翼翼在椅子边沿坐下,半个屁股悬在外边,抬眼怯生生望向老孙,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手心浸满了冰凉的汗水。


    老孙不再说话,低下头,一页一页仔细翻阅那些尘封多年的材料。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看着看着,老孙的眉头一点点紧紧皱了起来,脸色慢慢沉下去,眉宇间带上了几分怒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招娣紧张不安的脸上,沉声问道:


    “你材料上面反映的问题,全部属实吗?”


    “属实,同志,句句都是实话,我一句谎话都不敢说。”张招娣连忙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老孙长长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响。


    “这个案子年代久远,情况很复杂。”他缓缓说道,“你不用着急,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细细地跟我讲一遍。”


    得到了准许,张招娣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喉咙口一阵阵翻涌的酸涩,慢慢开口,一桩桩一件件,把那段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娓娓道来。


    “王煜生出生在一九四六年,一九六八年从大学毕业。那时候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就从上海下放,来到了我们湘西边远的北部乡下。一开始分配到县里的中学教书,教了二年的语文和英文,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她顿了顿,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


    “那时候我刚高中毕业,在锦江大队当大队妇女主任。一九七零年元月,他受家里牵连被抓起来,送到马脚山去劳动改造。他的父亲原来是上海一所师范大学的校长,那场运动里被打成了反革命,连带着他也受了连累,戴上了‘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后来湘西修马脚山水电站,有一次为了抢救一个落水的学生,他跑去救人,不小心被车轮碾压,左腿粉碎性骨折,差点就丢了一条腿。县里怜惜他,才恢复了他一部分工作,下放到我们大队,交给贫下中农监督教育。一九七五年三月,大队安排他到锦江中学当教书先生。”


    “就是那个时候,我们认识了。一来二去,慢慢就有了感情,谈起了恋爱。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是舅舅舅妈抱回来养大的。舅舅舅妈本来就不同意,他们说,我是共产党员,还是大队妇女主任,怎么能跟一个戴着“反革命”帽子的人处对象,传出去,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


    “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谁也拆不开。我们把结婚申请报告都写好了,满心就等着上级批准,哪知道偏偏赶上毛主席逝世,大队开追悼会的那天,我们被大队干事和民兵连长当场抓住了。他们不由分说,把我们押到公社,直接给公安局打了电话,诬告王煜生一个‘反革命分子’强奸女共产党员,存心要置他于死地。”


    说到这里,张招娣的声音开始哽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民兵连长以前追求过我,我明明白白拒绝了他。他一直怀恨在心,就借着这个机会报复我们。公安局听信了一面之词,下发了逮捕证,王煜生就这么被判处了十八年有期徒刑。”


    “十八年啊。”张招娣喃喃重复了一遍,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别说十八年,就算是一百年,我也心甘情愿等他。后来我生下了我们的孩子,我就是想证明,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不是什么被强迫。”


    “谁知道祸不单行。他刚要被送去劳改农场,一封上海寄来的家信送到了他手里。信上说,他的父亲已经病死在监狱里,他姐姐不肯跟家里划清界限,也被遣送回乡,陪着母亲一起在劳改队受苦。他们一家人,本来都是参加过革命的老干部,打过鬼子,参加了解放战争,为解放上海出生入死,立下过汗马功劳,哪里想到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招娣再也说不下去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抽动,泪珠一滴一滴砸在她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晕开小小的湿点。


    老孙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严厉的神色一点点融化,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你的胆子真是不小,那时候还没有正式结婚,就生下了孩子。孩子现在多大了?”


    “七岁了,已经在上小学了。”张招娣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就因为生下这个孩子,我被开除了党籍,大队妇女主任的职务也撤掉了。还连累了我弟弟张志云,他是赤脚医生,因受我的牵连,被撤了行医资格。”


    听到这里,老孙重重地长叹一声,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他抬起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拿起钢笔,沙沙沙地在公文信纸上飞快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声响。


    写完以后,他仔细检查一遍,把公函折好,装进牛皮信封,封上火漆,郑重地交到张招娣的手里。


    “这是一封公函,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千万不能弄丢。你拿着它,回湖南,交到省公安厅去。”


    说完,他又拿出一张北京开往长沙的普通火车票,一并递过来。


    张招娣两只手颤巍巍接过来,信封厚厚的,车票硬硬的,沉甸甸捧在手心,仿佛捧着一盏黑夜里的灯塔。压在她心里好几年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好心的老干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淌。喜悦从心底翻涌上来,苦尽甘来的期盼,让她浑身每一根神经都轻轻颤抖。


    “谢谢您,谢谢您!”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孙看着她,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露出常年抽烟微微发黄的牙齿:“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希望你们的案子,能早日有个公正的结果。”


    张招娣紧紧抱着那封宝贵的公函,一步一步走出接待室,走出公安部的大门。秋风依旧吹着,可是她心里,好像有一缕暖暖的光,照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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