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门帘这时候掀开了。发布页LtXsfB点¢○㎡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探出头,瘦瘦小小,脸色有些苍白:
“爸,妈说头疼,让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男
孩看见院子里的陌生人,看见坐在地上的父亲,愣住了。
林有道看向男孩的脚。
八月的天,男孩却穿着厚袜子,鞋子也是秋冬款的运动鞋。
“小朋友,”
林有道蹲下身,声音放轻,“脚还冷吗?”
男孩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意识到什么,慌乱地看向父亲。
孙德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他朝儿子挥手:“进去,跟你妈待着,别出来。”
男孩缩回头,门帘落下。
院子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孙德贵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我不知道那是棺材菌。我真不知道……”
“谁告诉你去采的?”凌皓问。
孙德贵沉默了很久。
远处又传来狗叫声,这次更近了些。
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的光线开始变斜,阴影从墙角慢慢爬出来。
最后,孙德贵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走进堂屋。
凌皓和林有道跟进去。
堂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光。
家具简陋,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麻袋。
但方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液晶电视,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孙德贵走到里屋,窸窸窣窣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一张叠起来的纸走出来。
纸是暗黄色的,质地厚实,边缘已经磨损。
“是一个月前,”
他把纸递给凌皓,“我在县城卖草药,有个老板过来问话。
他说想收点‘特别的’山货,价钱好说。
我说我就采普通草药,他说……”
孙德贵吞咽了一下,“他说老坟山那边可能有宝贝,还画了这张图给我。”
凌皓展开那张纸。
纸是仿古宣纸,触手有种奇特的滑腻感。
上面用黑墨画着简略的地形图——山势走向、溪流位置,还有几个用红点标记的位置。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些红点不是普通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林有道凑过来,拿起纸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复杂的药味钻进鼻腔。
犀角粉的腥气,朱砂的矿物味,还有几种他一时分辨不出的香料。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头晕的气味。
“犀角粉混朱砂。”林有道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凝重
“这是‘阴符纸’。画图的人不是随便画画,是在做‘引路符’。
用犀角通阴,朱砂定脉,把地气走向、阴气汇聚点标出来。
拿着这张图,就算不懂风水的人,也能找到养尸地的核心位置。”
他抬起头看孙德贵:“那个老板长什么样?”
孙德贵努力回忆:“四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客气。
手很白,不像干粗活的……”他顿了顿,“对了,他左手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虎口的位置。
“——有一块青色的,像胎记的东西。”
凌皓和林有道对视一眼。
这个特征,与《古玉缠身》案子里提到的“墨老”手下
以及早点摊工人描述的卖菌人,都吻合。
“他还说什么了?”凌皓问。
“他说……说这些地方可能长‘老灵芝’,让我去找找。找到了他高价收。”
孙德贵低下头,“我一开始没敢去。坟地里采东西,晦气。
但他给了一千块钱定金,说就当探路的辛苦费。我……我鬼迷心窍了。”
“后来呢?”
“后来我真的找到了。”孙德贵的声音开始发抖
“就在那些标记的位置,有好几座坟被人撬开过。棺材盖掀在一边,棺材内壁上长着……长着那些菌子。
暗红色的,肉乎乎的,闻着有点甜腥。我采了一些,拿给那老板看,他当场给了五千块。”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说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我就……我就经常去采。
那些坟,有些是古坟,棺材都烂了;有些还挺新,棺材板都好好的,也不知道被谁撬开的……”
“你自己也吃了?”林有道问。
孙德贵点头,又摇头:“我吃了一点点,想试试效果。是精神了,力气也大了。我就给家里人也都吃了点。
我儿子从小体弱,脚冰凉,吃了以后脚暖和了;我媳妇腰腿疼,吃了也不疼了。
我以为……我以为真是好东西……”
“直到你开始做噩梦。”林有道说。
孙德贵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怎么……”
“你眼白有血丝,从瞳孔往外放射状散开,这叫‘阴气冲目’。”林有道指着他的眼睛
“夜里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边看你。白天精神恍惚,记性变差。对不对?”
孙德贵颓然点头。
堂屋彻底暗下来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泥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斑。
那些光斑的边缘模糊不清,像是融进了阴影里。
林有道从凌皓手里拿回那张地图,对着光看。
纸背在夕阳下透出淡淡的红色脉络,像是血管网络,又像是……菌丝的纹路。
“这张纸,我要带走。”他说。
孙德贵没有反对。
他瘫坐在长凳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凌皓收起地图,最后问:“那个老板,后来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
孙德贵摇头,“最后一次交易是十天前。我把采来的菌子送到县城一个茶馆,他给了钱就走了。之后再没联系。”
“茶馆叫什么?”
“清源茶舍,在人民路。”
凌皓记下。
他看了眼林有道,后者点点头,示意该问的都问了。
两人走出堂屋时,天色已经暗蓝。
院子里,那些晒药材的竹匾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深色。
最边上那匾棺材菌碎片,在昏暗中似乎还在散发着极淡的、甜腻的气息。
走到院门口,林有道突然停下,回头对孙德贵说:
“这几天,别让你家人出门,尤其是晚上。门窗关紧,床头放把剪刀。如果夜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装睡。”
孙德贵愣愣地点头。
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回走。
村子的灯火零零星星亮起来,炊烟在暮色中笔直上升,又被晚风吹散。
“那张纸,”凌皓开口,“能看出什么?”
林有道从口袋里掏出地图,但没有展开。
他只是捏在手里,指尖感受着那种滑腻的质感。
“画图的人是高手。”他说
“用的墨里不止犀角粉和朱砂,应该还加了别的东西。这张纸现在是个‘引子’,也是个‘标记’。
带着它进山,画图的人可能能感应到我们的位置。”
“故意的?”
“可能。”
林有道把地图塞回口袋,“也可能,这只是他习惯性的做法——凡事留一手,留个后门。”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嘶哑难听。
两人抬头,看见几只黑鸟从后山方向飞来,掠过村子上空,消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明天进山?”凌皓问。
“嗯。”
林有道说,“今晚我得准备点东西。如果养尸地真被人动了手脚,我们这么闯进去,等于直接踩进人家的阵法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有种感觉——孙德贵采菌子,可能不只是为了卖钱。那个‘老板’让他这么做,说不定是在完成某个步骤。
比如……用活人当媒介,去‘激活’那些棺材菌,或者去测试养尸地的‘反应’。”
路走到尽头,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
小王在车里等着,见两人回来,摇下车窗:“凌队,县局说孙德贵家要监视吗?”
“暂时不用。”凌皓拉开车门,“先回县城。明天一早进山。”
车子发动,驶离赵家村。
后视镜里,村子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一片黑暗里。
只有后山方向,在彻底黑透的天空下,隐约能看见一片更深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影。
那是老坟山的方向。
林有道靠在车窗上,闭着眼。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阴符纸。
纸很凉。
凉得像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