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女游春图》单独陈列在最内侧的展室。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周慕青打开全屋灯光,画作完全呈现在眼前。
近距离看,细节更加震撼。
绢布历经千年,质地依然细腻,颜色敷染得极有层次。
仕女们的脸用“三白法”处理——额头、鼻梁、下巴敷白粉,显得饱满立体。
凌皓站在三米外,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全貌,又不会太近。
林有道站在他斜后方,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但凌皓注意到,自从进入这个展室,林有道的右手就一直按在右眼上方,指节用力到发白。
“林顾问?”周慕青看向他
“您对书画也有研究?”
林有道放下手,右眼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略懂。”
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画作两米五的位置停下。
这个距离,普通人看到的是一幅精美古画,他看到的是一口深井。
冰冷的、无形的吸力从画作表面散发出来
不是风,不是气流,是更本质的东西在缓慢旋转
把周围的光、热、甚至某种更微妙的能量,往画里拖拽。
他目光扫过七个仕女。
撑伞的、扑蝶的、戏水的、折柳的……
最后停在撑伞仕女脸上。
那张脸完美得过分,皮肤敷粉均匀,眉毛细长如新月,嘴唇点朱精致。
可就是这种完美,透着非人的僵硬。
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照本宣科临摹出的标准像,有皮相,没骨相。
更让林有道脊背发凉的是眼睛。
墨色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反光。
不是颜料本身的色泽,是某种在深处燃烧的东西透出的光。
那光极其微弱,时隐时现,像藏在瞳孔最底部的火星,隔着千年绢布,隔着玻璃展柜,依然散发着余温。
或者说,余寒。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林顾问?”
周慕青又问了一声。
林有道回过神:“画很好。就是……太完美了。”
周慕青笑了:“唐代绘画的巅峰之作,自然完美。”
“是啊。”林有道转身,“完美。”
他走到凌皓身边,压低声音:“走。”
凌皓看他一眼,没多问,对周慕青说
“今天先到这里。如果需要进一步配合,我们会再联系。”
“随时恭候。”周慕青送他们到门口,笑容得体。
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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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艺廊,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街对面有家老茶馆,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字迹模糊。
林有道径直走过去,凌皓跟上。
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窗边下棋。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一个穿藏蓝色布衫。
棋盘旁边摆着两个搪瓷缸,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
林有道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老板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两位喝什么?”
“两杯毛峰。”凌皓说。
老太太点头,慢悠悠地去沏茶。
林有道一直按着右眼,指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凌皓看着他
“很严重?”
“那画不对劲。”
林有道松开手,右眼瞳孔里的黑色裂缝比早上更明显了
“不是一般的阴气,是……被炼制过的东西。”
“炼制?”
“活物才有魂,死物要生灵,需要特殊手段。”
林有道接过老太太端来的茶,瓷杯烫手,他没松
“血玉锁魂,画布为牢。画里关着东西,那东西在往外看,在等人进去。”
凌皓沉默。
他办过很多案子,凶杀、绑架、贩毒,都是人和人之间的恶。
可自从接触这些“特殊案件”,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另一种东西——非人的、超出常理的恶意。
“那个周慕青,”林有道喝了口茶,烫得他皱眉
“她戒指上的纹路,和我爷爷留下的血玉碎片是同源。还有她的手。”
“手怎么了?”
“右手无名指,指甲盖下面有暗红色的线。”林有道说
“很细,不仔细看看不见。那是长期接触阴煞之物的痕迹,血丝会慢慢往心脏方向长。”
凌皓想起周慕青优雅的举止、得体的谈吐,还有那双泡茶的手。
他没注意到那些细节。
“她会怎样?”
“线长到手腕,手就废了。长到心脏,人就没了。”
林有道说
“她自己可能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没办法。”
这时窗边传来对话声。
穿中山装的老人落下一子:“将军。”
布衫老人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摇头:“又输了。”
两人开始收拾棋子,中山装老人压低声音说
“老周家那闺女,怎么想起来在这儿开画廊了?”
“人家留学回来的,懂艺术。”
“不是地方不对。”
中山装老人声音更低了
“我太奶奶说过,民国二十三年,就这栋楼——那时候是李老爷家的公馆——出过‘画吃人’的邪事儿!”
林有道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布衫老人显然听过这故事:“又是那幅美人图?”
“对!据说是李老爷从天津淘来的,明代仇英的仿作,画的是几个仕女游春。画挂在小少爷卧房里,没几天,小少爷就说夜里看见画里的美人走出来了,坐在他梳妆台前梳头。”
“后来呢?”
“李老爷不信,以为儿子魔怔了。结果有天半夜,管家起夜,真看见个穿古装的女人在院子里走,赤着脚,头发湿漉漉的。
管家吓晕过去,第二天小少爷就发高烧,胡话说‘姐姐带我走,水里凉快’。没三天,人没了。”
布衫老人倒吸口凉气
“画呢?”
“李家请了个云游道士,道士说画里关了水鬼,要封起来。就用桐油木盒装了画,画上贴了黄符,埋在老城隍庙后头那棵老槐树下头。”
中山装老人喝了口浓茶,“这事儿我太奶奶亲眼见的,她当时在李公馆帮佣。”
两人又聊起别的,棋重新摆上。
林有道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他起身走到柜台结账,老太太正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
“多少钱?”
“十块
林有道递过去一张二十,等找零的时候,状似随意地问
“刚才那两位老师傅说的李公馆,就是对面那栋楼?”
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
“是啊。翻修过好多回了,最早是李家,后来抗战时期被日本人占了,再后来……哎,反正换了好几茬主人。”
“那幅吃人的画,后来真埋槐树下了?”
老太太笑了:“你也信那些老话?都是编的,吓唬小孩的。”
她找零钱给林有道
“不过那棵老槐树倒是真有,就在城隍庙后头,两人合抱那么粗,少说三百年了。”
林有道接过零钱,转身要走,又停住。
“那幅画,您知道叫什么名儿吗?”
老太太皱眉想了想:“那么久的事儿了……好像叫……《游春仕女图》?不对,是《仕女游春图》!对,就这名儿!”
林有道身体僵了一瞬。
他道了谢,走出茶馆。
凌皓跟出来,两人站在街边,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同名?”凌皓问。
“不止同名。”林有道说
“民国那幅是明代仿作,现在这幅是唐代‘真迹’。年代不同,作者不同,但内容一样,名字一样,闹鬼的传说也一样。”
他望向对面的艺廊,那座民国老洋楼在下午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米黄色。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不曾被阳光温暖过。
它们在黑暗里等了很久。
等人来。
等人进去。
等人永远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