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到考古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老楼。
窗户黑着,只有二楼值班室亮着一盏灯。
惨白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照在楼前的空地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皓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吗?”
他回了个“到”,把手机揣进兜里,往楼里走。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一盏亮一盏,身后又一盏一盏灭掉。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一下一下,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仓库的门还锁着,封条完好。红纸白字,盖着市局的章。
林有道撕开封条,掏出钥匙捅进锁孔。
门开了。
那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比白天更重。
林有道站在门口,右眼的红环开始发热。
他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出手电,打开。
光柱切开黑暗,落在那堆青铜器上。
四十七件,堆在房间中央,盖着塑料布。
塑料布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均匀的,没人动过。
可林有道知道,那些东西没睡。
他把手电叼在嘴里,从布包里摸出三根香,点上,插在门框的缝隙里。
香烟袅袅升起,往屋里飘。
飘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开始往回卷。
林有道看着那烟,没动。
烟卷回来,绕过他的身体,往走廊深处飘去。
他叹了口气。
“不让进?”
他自言自语
“不让进也得进。”
他收起香,迈步走了进去。
手电的光在屋里扫过。
货架,木箱,墙角堆着的杂物。最后落在那堆青铜器上。
他走过去,掀开塑料布,露出那件大鼎。
鼎还是那副样子。
双耳三足,腹部蟠螭纹盘绕。铜锈在手电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他盯着鼎看了几秒,把右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黑玉。
黑玉温热。
“我知道你在。”他说
“出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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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林有道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蹲下来,凑近鼎腹内侧的铭文。
密密麻麻的字,笔画扭曲,像无数条蛇盘在一起。
他盯着看,右眼的红环越来越热。
那些字好像在动。
他眨眨眼,不动了。
但鼎的内壁上,多了什么东西。
一个手印。
暗绿色的,五指张开,掌纹清晰。
像是刚从鼎里伸出来的手,在鼎壁上按了一下。
林有道没动。
他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还跟我玩这套?”
话音未落,手电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林有道站在黑暗里,握着黑玉,没动。
右眼的红环烧得发烫,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很慢,一步一步,从鼎的方向来。
他听见声音。
很轻,像金属摩擦的细响。
然后是第二声,更近。然后是第三声,更近。
他等着。
黑暗里,亮起一双眼睛。
绿色的,燃烧着的,没有瞳孔。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无数双眼睛,从鼎的方向浮现出来,围成一个半圆,盯着他。
林有道看着那些眼睛,没动。
“三千年前的事了。”他说
“还放不下?”
那些眼睛沉默着。
最前面的那一双,忽然往前移动。
黑暗中,一张脸慢慢浮现出来。
青灰色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人的形状。
眼睛是两个绿色漩涡,嘴咧开,露出满口细密的、尖利的牙齿。
牙齿是青铜色的。
“巡阴人。”
它说,声音像金属摩擦
“你身上有印。”
“认识这东西?”
林有道从口袋里摸出黑玉,举起来。
那张脸看着黑玉,往后退了一点。
“林守一。”它说
“你是林守一的后人。”
林有道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爷爷?”
那张脸没回答。
它只是盯着那枚黑玉,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缩回黑暗里,那些眼睛也一颗一颗熄灭。
最后只剩一句话,从黑暗深处传来:
“让他来。让他亲自来。”
手电亮了。
林有道站在原地,握着黑玉,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鼎。
鼎壁上的手印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
铭文上的字不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普通的锈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黑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里,那些眼睛又亮起来了。
一颗一颗,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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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吴汉生到了。
老人七十三岁,头发全白,走路要拄拐。
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对方看透。
他带来一个年轻助手,叫许文清,三十出头,戴眼镜,话少,眼神有点躲闪。
凌皓在门口接的他们。
吴教授下车后第一句话就是
“青铜器在哪儿?”
凌皓带他去仓库。
门上的封条已经换过,新的,盖着市局的章。
林有道站在门口等着,右眼的红环比昨天淡了些,但还能看出来。
吴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往里走。
看到那件大鼎的时候,老人眼睛更亮了。
他绕着鼎走了一圈,又走一圈,最后停在鼎腹内侧,盯着那些铭文。
他凑得很近,脸几乎贴上鼎身。
“好东西。”他喃喃
“西周中期,穆王时代的东西。这铭文……咦?”
他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凌皓问。
“这铭文的写法不对。”
吴教授指着某几行
“西周金文,从左向右读,从上向下排。但这几行是反的,从右向左,而且是倒着排的。像是故意打乱顺序。”
他掏出放大镜,凑近细看。
看了很久。
“还有更怪的。”他直起身
“这些字符,有些不是字,是符号。你看这个——”
他指着一个蜷曲的图形。
那是一条龙,首尾相接,盘成一个圆。
“这不是文字,是图腾。螭龙纹的一种变体。”
林有道凑过去看。
那个符号,和血玉螭龙上的纹饰一模一样。
也和他昨晚看见的那些眼睛,有着相同的轮廓。
“吴教授。”他说
“这些铭文,能破译吗?”
吴汉生沉默了几秒。
“能。”
他看着凌皓
“但需要时间。给我一周。”
凌皓看了林有道一眼。
一周太长。
那六个人等不了一周。
那些青铜器也等不了一周。
但没别的办法。
“好。”
凌皓说,“一周。”
当晚,吴教授留在市局招待所。
许文清陪着他,两人把铭文拓片带回房间,开始逐字逐句研究。
五天后的早上,服务员敲门送早餐。
没人应。
门锁着,服务员用备用钥匙打开。
吴教授坐在书桌前,面对抄录的铭文,一动不动。
他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瞳孔涣散得只剩针尖大的一点。
昏迷了。
许文清躺在旁边的床上,一样昏迷。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死人入殓时的姿势。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
螭龙纹。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它们不是字……是眼睛……它们在看我……”
最后一个“我”字拖得很长,笔尖划破了几页纸,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凌皓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没说话。
林有道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吴教授的脸。
右眼的红环烫了一下,疼得他眯起眼。
“又来了。”他说。
凌皓看着他。
“金煞。”林有道说
“那东西不让别人碰它。谁碰,谁出事。”
“你呢?”
“我有印。”林有道说,“它认得我。”
他顿了顿,想起昨晚那双眼睛,那张脸,还有那句话。
“让它来。让它亲自来。”
它在等谁?等林守一?
林守一死了几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