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凌皓把行动定下来了。发布页Ltxsdz…℃〇M
林有道在走廊尽头那间空教室里画符,一整夜没合眼,右眼红环时明时灭,铜钱剑搁在手边,朱砂和符纸摊了一桌子。
天亮的时候地上多了四张画好的镇阴符,墙根码着一叠备用黄纸。
凌皓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有道正用拇指压平最后一张符纸的边缘,指甲盖下面渗了一小片朱砂的红,蹭到了指纹里没洗。
采石场白天去。
凌皓靠着门框说
洞里光线足够,阴九刚被铜钱剑伤了手腕,蛊母那边他未必守在跟前。
林有道把符纸卷起来收进布包,铜钱剑挂在包带外侧。
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响了一声,他弯腰按了按膝盖没说话。
两个人从村东那条土路绕出去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晨光灰蒙蒙的铺在荒草坡上,露水沾湿了裤腿和鞋帮。
凌皓走在前面,脚步压得很快但没什么声响,林有道跟在他后面三步左右的距离,布包带子在肩上晃。路上谁也没说话。
采石场的洞口在日光里跟夜里有很大不同。
灰白色的岩壁反射着清晨的天光,洞口的阴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半圆,像某种食肉动物的嘴半张着合不拢。
那两个傀儡守卫不见了,洞口空荡荡的,只有碎石地面上残留着几道拖曳状的痕迹。
凌皓在洞口停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鞋底边缘沾着一种暗褐色的泥土,和洞口地面的颜色一致。
里面还混着一些更暗的东西,细碎的、像烧过又碾碎了的骨渣。
他用鞋底在洞口边缘的碎石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有风。林有道站在他身后说。
凌皓仔细感觉了一下。
洞内确实有极轻微的空气流动,从深处往外送,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
甜味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酸,像腐烂的东西搁久了之后发酵出来的那种混合气味。
林有道从布包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洞口的碎石堆上。
绳头另一端缠在自己左腕打了个活结。
进去之后如果绳子断了或者我晃它三下你就往外撤,不用管我。我右眼在煞气太重的地方会看不清,但我还能摸出来。
凌皓点了点头。
他伸手在兜里摸了一下那把匕首——刃长约一掌,老陈昨天帮他磨过的,刃面上还留着磨刀石的水迹没擦透。
他把匕首抽出来反握在右手里,刀尖朝下,另一只手按着腰侧的枪套。
两人并排走进了洞口。
洞内的光线从暗灰变成深褐再变成完全的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光就彻底没了。
凌皓把小手电打开了,光柱在洞壁上游走,照出岩壁表面覆盖的一层黑色薄膜。
手电光扫过的时候那层薄膜上泛起极细微的反光,像昆虫鞘翅上的光泽。
更深一些的地方空间开阔了。
洞顶的高度从弯腰变成了可以直立,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开,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岩洞殿堂。
手电光柱扫不到尽头,前方还是大片的黑暗。
林有道的右眼在这片暗处开始发光了——暗红色的环在他瞳孔外围亮起来,比蜡烛光弱但比荧火强,能勉强照亮他面前三四步的范围。
他们听到了。
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低沉的、间隔均匀的搏动声。
搏动的频率比正常人慢了一半,每一声都带着共振,使脚下碎石跟着轻微震动。
凌皓侧耳听了一下方向,手电光柱朝前扫去。
肉蛹趴在洞窟正中央偏后的位置。半人高,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表面布满了蠕动的暗色纹路。
那些纹路在搏动声来临的时候会集体一胀一缩,搏动一声就胀一次,缩一次。
蛹体的顶端有一道竖缝,偶尔微微翕动一下,像什么活物隔着那层壳在呼吸。
蛹周围散落着几根人骨——腿骨和肋骨,被啃食过的痕迹清晰。
林有道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了。他用铜钱剑的尖端在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滴在一块从布包里掏出来的玉片上——栓子给的那片,第五片血玉螭龙碎片。
暗红色的血珠落在玉面上的时候,碎玉内部那些蛛网状纹路同时亮了一下。
玉跟母蛊之间有联系。
林有道低声说,血滴进玉纹之后玉片表面浮出一层薄薄的红光
阴九用血玉煞气养蛊,蛊母和玉之间有一根连着。我切断了那条线,肉蛹和阴九之间的感应就会暂时断掉。
他把玉片搁在了肉蛹前方大约五步的地面上。
玉片落地的瞬间肉蛹表面的暗色纹路集体抽搐了一下,搏动的节奏乱了半拍。
那竖缝猛地张开了两指宽,从里面涌出来一股黑紫色的气。
凌皓握紧了匕首。
刃面上已经涂了一层他的血——功德血,指腹割破后擦上去的,涂了三遍,血覆盖了整条刃。
匕首在暗处的光线下刀身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像刚刚淬过。
现在。林有道说。
凌皓冲上前一步。
匕首反手刺进肉蛹顶端那道竖缝的中线位置,刃身刺入的感觉像插进了一块结冻后又半化的油脂
外层有阻力,刺穿外壳之后刃身滑入一个中空的腔体,阻力骤然消失。
凌皓手腕加力往下压,匕首劈开了肉蛹的整个上半部。
一声啼哭。
尖利的、高频率的、新生儿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哭声从裂开的肉蛹内部冲出来,在岩洞四壁之间来回反弹。
那声音刺得凌皓耳膜发胀,他偏了一下头但手没松,匕首继续往下切开蛹壳。
肉蛹的上半部分裂成了两半摊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蜷在黑色的汁液里。
一个胚胎形状的人体,大约成人小臂那么长,四肢蜷着缩成团,背部弓起,头埋在膝盖之间。
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到皮下暗色的骨架和蠕动的细管。
胚胎的面部从膝盖间抬起来了一点点。
五官不全。
鼻梁的位置只有一道凸起的软骨,嘴唇很薄没有成形,左眼位置是一个闭合的缝隙,右眼倒是完整的黑瞳嵌在尚未完全成形的眼眶里,眼白部分还是半透明的胶状物。
那张脸上可以辨认出一些特征: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跟阴九成年后的面孔有七分相似的轮廓。
一个被压缩在胚胎阶段复制出来的阴九。
它睁着那只全黑的右眼看着凌皓。嘴唇——那道薄薄的原基——动了一下,发出婴儿啼哭中间夹杂的气音。
声音的频率降下来了。啼哭渐渐转为含混的喉音,最后一个音节像从变形的声带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
……你……杀了……我一次……我会……再来……
胚胎的嘴闭上了。
那只黑瞳在闭合的眼睑后面暗淡下去,半透明的皮肤开始干裂收缩,整个体腔内的黑色液体迅速蒸干。
胚胎在五息之间从半透明的胶质变成了干瘪的褐色薄壳,然后碎裂成细灰。
灰烬在空气中飘散,有一些落在凌皓的手背上,没有温度,触感像壁炉里熄了很久的冷灰。
肉蛹外壳残余的部分也在崩解,壳面从油亮的黑色变成灰白,剥落,碎裂。
万千只微小的黑色虫体从蛹壳内壁的夹层里涌出来
它们本来附着在肉蛹内壁表面维持着母体的生命系统,母体碎裂之后它们也迅速干瘪死去,尸体化成黑色的细粉铺了一地。
那些细粉在空气中升起又落下,随着岩洞深处传来的最后一搏动声的回响沉降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灰。
凌皓把匕首抽回来。
刃面上的功德血覆盖区已经淡了大半,只剩刃脊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蹲在原地把那层灰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林有道站在肉蛹碎壳的旁边。他的右眼红环已经熄了,但瞳孔里那道黑色裂纹比进洞前更宽了半线。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层黑灰,灰烬里残存着几丝极细的、像发丝一样的暗红色丝线,是血玉煞气跟蛊母联系的最后残余。
那些丝线也在缓慢地褪色消失,像熄灭的灯丝一样从亮红变暗褐再变成灰白。
断了。林有道说。
洞窟深处的搏动声停止了。
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自己的呼吸和远处岩缝里偶尔滴落的水滴声。
凌皓把手电光柱扫了一圈洞壁,黑色薄膜没有消退
但失去了之前那种油亮的光泽,变成了一层干枯的深褐色附着物。
林有道弯腰把那片碎玉从地上捡起来。
玉片表面的红光已经退了,恢复到之前那种暗红偏褐的色泽。
他用袖口擦了擦玉面上的灰,重新包好塞进布包。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出洞的时候日光从洞口斜着照进来,把凌皓的影子拉长投在洞壁上。
他的影子在右耳边缘那处缺了一小块的部分在日光里比灯光下清晰了一些。
缺口的形状像被人用指甲掐掉了一小片,边缘光滑。
他低头看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洞口外面的空气比洞内干净得多。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味和远处村子里谁家灶台烧柴的味道。
林有道在洞口外蹲下来喘了口气,背靠着碎石堆。
他的右眼半阖着,瞳孔里的黑色裂纹在日光下浅了一些,但边缘那道蛛网状纹路还留着。
蛊母没了。阴九现在——
林有道顿了一下
他手腕上那块活肉也缩回去了。他现在是人了。会疼会死的那种人。
凌皓把匕首收进刀鞘。
他站在洞口外面的光里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沾着几粒灰白色的细灰。
他用拇指蹭掉了,灰粒坠落到土里跟其他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他接下来会来堵我们。凌皓说。
林有道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知道。但在那之前——
他偏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高了,晨雾散尽。
落阴村的屋脊在远处灰绿色的山坡下露出一截一截的轮廓。
村西禁地上空的天色比别处暗一些,云层压得低。
满月还有两天。
凌皓站在采石场洞口外面。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胸口的拉链片映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他偏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灰粒全部蹭掉之后的皮肤,那道被骨刺刮过的白痕还在,比昨天淡了一些。
白痕末端的位置微微发黑,像墨汁渗透到纸背面之后干透了留下来的那种暗色。
他说
回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