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拴红绳的手腕动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绳子另一头系着凌皓的背包带,两人的距离保持在伸手能够到的范围内。
他们从采石场洞口撤回来的路上走得不快,林有道的拖鞋在碎石坡上踩得歪歪扭扭,时不时停下来揉右眼。
红绳垂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拖了一小段弧线,布面沾了灰。
洞内的步声就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
那脚步声不重,间隔均匀,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在一个稳定的节奏上。
凌皓先停下来的。他把背包带从肩膀上卸了,手按上枪套。
林有道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站住了,右眼朝洞口方向偏过去。
阴九坐在洞口内侧那片碎石堆上。
他之前没有坐在那里,两人出来的时候洞口空荡荡的,日光从外面灌进来照出整片碎石地面。
但现在他坐在一片阳光照不到的暗影区里,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腕搭在膝盖上。
他穿黑衣服,阴影贴着他身体轮廓,整个人像嵌在岩壁暗面的一张贴画。
他嘴角那层皮纹——之前绷得紧的那条线——现在松弛了。
松弛得比正常人的嘴角弧度稍微多往下挂了一点点,像一个人不再费力维持表情之后面孔自然塌下来的样子。
他看着凌皓和林有道从洞内走出来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从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笑音。
不算笑,只是气流从喉间压出来时在齿缝间挤出的一个短促音节。
你以为杀了蛊母就断了。阴九说。
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坐在这儿等你们出来。
洞窟深处传来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步声来的方位是洞内更深处——之前凌皓和林有道探索过的那座岩洞殿堂后方。
那里凌皓的手电扫过一次,是面岩壁封死的,没有通道。
但脚步声确实从那个方位传出来,越来越近,像有人从岩壁内部往外走。
凌皓的手电照向那个方向——光柱打到岩壁表面的黑色薄膜上时,那层薄膜在光中波动了一下。
像水面的倒影被人用手指搅了。薄膜从中间向两侧,露出一道黑暗的通道入口。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人穿黑绸长衫,面部的轮廓在暗处不清晰,但身形很高,肩线平直,步伐比阴九的沉稳得多。
他走出来之后身后跟着其他人——至少七八个,同样穿黑袍,兜帽拉得很低,排成一行从岩壁裂开的通道中鱼贯而出。
他们的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足底和碎石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垫层。
殿主在洞窟正中央的位置停住了。
他站的区域正好是之前肉蛹所在的地方。
地面上的黑灰还铺着,他的鞋底踩上去没有激起任何飞尘。
距离凌皓大约二十步,距离林有道大约十七步。
洞内暗光中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面部轮廓线在变动
像隔着一层水波看一个人,水的波动让五官的边缘时刻在微调。
林有道的右眼在这时亮了起来。
红环全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暗红色光圈在他瞳孔周围燃烧般转动着。
黑色裂纹从瞳孔中心向外扩张,蛛网状细纹蔓延到了整个巩膜。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殿主的面孔在他右眼的视野里完全变了形。发布页Ltxsdz…℃〇M
普通光线中的那张模糊面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人形的黑影。
黑影内部有一层一层的东西在翻涌——无数张人脸叠在一起,挤在同一个轮廓内部。
那些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张脸的表情都是张着嘴的。
嘴型有的是喊有的是哭有的是无声地吸气,但没有一张嘴发出声音。
它们挤在黑影的,像一批被压缩进同一个容器里的东西,彼此的轮廓互相挤压变形,额头叠着额头、鼻梁嵌进嘴角的弧度里、眼窝填在另一张脸的颧骨上方。
黑影的表面是一层极薄的膜,把人脸群封在里面,膜面随着内部人脸的翻涌而起伏。
那些脸中林有道认出了一张。瘸腿孙。
他的面孔夹在倒数第二层的位置,嘴张着,下颌骨错位了半寸。
还有两三张面熟的脸,近几起案子里失踪名单上的人,他看过档案照片有印象。
更多的面孔不认识,年代像更久远的,有的面孔上还留着某种旧式发髻的轮廓,有的面孔的皮肤色泽偏深,像被什么东西长期熏染过。
殿主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不快,手掌从袖口内翻出来,五指张开朝下。
手掌本身的形状正常,肤色偏白,骨节分明。
但他的手掌投向地面的影子——凌皓和林有道脚下的碎石地面上倒映的投影——在殿主手掌翻开的瞬间开始。
影子从殿主脚下那一片正常的人形投影像墨汁入水一样向四周漫延。
扩张的速度不快但均匀,边缘像液体一样在碎石的缝隙间流动填充,覆盖过的区域从灰白色的碎石变成了纯黑色的平面。
黑色区域扩到凌皓脚前半尺的位置时开始收拢,覆盖了整个洞窟底面约三分之二的面积。
凌皓的脚被定住了。
不是实体上有东西抓住他,是他想抬脚的时候小腿肌肉发出指令但脚底纹丝不动——鞋子被那片黑色平面住了,像被胶水粘在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鞋底边缘和黑色平面的交界处没有任何可见的粘合物,但鞋底确实无法脱离地面。
林有道的右眼一直盯着殿主的方向。
他的瞳孔在那个人形黑影内部翻涌的人脸群中锁定了一张脸——阴媒婆的。
它叠在黑影最核心的位置,周围的脸都在挤压它但挤不碎。
它的嘴闭着,但嘴角微微上挑。
林有道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呼吸猛地卡了一拍。
然后他的脚踝被碰了。
他低头。
地面上的黑色平面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的、比正常肤色浅了两个色号的、皮肤表面没有任何掌纹的手。
那只手从黑色平面的表面出来,先是指尖,然后是整片手掌,再是小臂。
它抓住了林有道脚边的人形影子的脚踝位置——不是他的实体脚踝,是那个黑色平面映出的他的影子的脚踝。
手的五指扣住了影子脚踝的轮廓线,指节弯折成一个抓握的弧度,像捏住了一根细长的棍子。
林有道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
他的膝盖不能弯了,手臂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连眨眼都变慢了。
能动的只剩眼球。
他的右眼还能转动视野,左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他看见凌皓也定在了原地,枪还握在手里但抬不起来,枪口垂着朝向地面。
殿主的面孔在暗处转向了林有道。那张模糊的面部轮廓线在黑暗中微微调整了方向,像一个人侧着耳在听什么。
你是林守一的孙子。
那声音从人影内部传出来,经过层层人脸的叠压之后变成了多重音轨混在一起的合声
你爷爷当年从阵心取走了一样东西。交出来。我可以不杀这两个人。
林有道不能动。
但他右眼的红环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又亮了一度,亮度灼得他眼眶里涌出酸涩的泪液。
黑影内部的人脸们在他视线的聚焦中同时向了同一边——所有张开的嘴同时闭了一下又张开,像在齐声说同一个词。
他的脚踝上那五根苍白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指甲盖扣进影子脚踝轮廓的边缘,没有触觉但有一种深层的从脚踝传上来到小腿,像有人在拽他的跟腱。
凌皓的手动了。
他握着枪的那只手从垂着的角度往上抬了半寸——很慢,像是举了很沉的东西。
他的指节泛着白,手背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
功德金光。
那层光在他手背和枪柄之间亮起来的时候,他脚下的黑色平面边缘微微了一线,像液体碰到烧热的铁盘时收缩了一下。
殿主的目光从林有道身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凌皓手背上那片金光上。
功德之血。
那重音合声的音色变了一点点,像合唱中某个声部的音量突然被拉大了
你身上有不止一代的军功累积。你的血比你想象的更值钱。
林有道在被困住的那几秒里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在右眼的视野上。
殿主的面孔在他的视线中重新聚焦,他用右眼的红环光束去那层黑影的表层膜——他看到了黑影内部的东西如何运作。
那些人脸不是在被动地被压缩在容器里,它们在。
每张脸都在以某种方式输出能量,那种能量汇聚到黑影的核心位置,形成了殿主存在的基础。他是拼成的。
那些人脸是他吞噬之后残留的。
林有道的嘴唇动了。
动的时候嘴唇内侧的肌肉可以活动,舌根和声带也可以。
他挤出一句话:……你里面是空的。
殿主没有回答。
但黑影内部的人脸在一瞬间同时安静了。
所有张开的嘴闭合了。
凌皓手背上的金光又扩大了一寸。
他抬起的枪口——那只手终于完成了从垂到举的动作——对准了殿主黑影核心的位置。
扳机扣不下去,他的食指还在发力但枪身的阻力压住了他的动作。
林有道看到凌皓下颚肌肉绷得很紧,额角有汗往下淌。
然后那五根苍白的手指松开了。
林有道脚边人影的脚踝处那只手缓慢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抓握,掌心从影子表面剥离,缩回黑色平面下方。
黑色平面从边缘开始褪去,从纯黑变回灰白色的碎石地面,覆盖面积一寸一寸地收缩到殿主脚下最后一片正常的阴影。
林有道的膝盖重新能弯了。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撞在一块突起的碎石上磕出血点。
凌皓的枪口在金光熄灭后垂了下来,他大口吸了两口气。
阴九从碎石堆上站起来。
他嘴角那道松弛的弧度还在,但手腕内侧那一小块露出的活肉上能看到新的裂口
蛊母死后残留在体内的虫子正在死去,留下的空腔在皮肤下收缩绷紧,像旱地上龟裂的泥块裂纹。
他没有表现出痛感。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盖住了手腕的裂口。
殿主转身往岩壁裂开的通道走去。
黑袍人排成一行跟在他身后,脚步安静无声。
阴九最后看了两人一眼——看的是凌皓手背上褪去的金光残留的那层浅印,以及林有道右眼红环和黑纹交织的瞳孔。他嘴唇抿了一下,跟进了通道。
岩壁的黑色薄膜在他们全部进入之后重新合拢了。
薄膜表面波动了几下恢复平整,与周围的洞壁再无区别。洞口残余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碎石地面上铺了一长条灰白色的区域。
地面上的黑色平面褪尽后留下了浅浅一层灰痕,像被水打湿过又半干了的印迹,在日光中渐渐变淡。
林有道蹲了下去。
他用右手按着右眼眶,指缝间又渗出了血。
这次不多,两滴,沿着手背往下流到腕骨停住了。
他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踝——实体脚踝没有伤,但皮肤表面有一圈淡淡的黑痕,跟小王脖子上那条细痕差不多的颜色和宽度。
他盯着那圈黑痕看了两秒,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
凌皓走过来蹲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林有道脚踝上的黑痕,又看回他的脸。
林有道右眼半阖着,红环已经熄灭了,但瞳孔内部的黑色裂纹比进洞之前宽了将近一倍,蛛网状细纹布满了整个虹膜。
他的右眼看起来像一块被击碎过又重新拼起来的玻璃片。
你看见什么了?凌皓问。
林有道把手从眼眶上拿开。
右眼睁开的时候那道黑色裂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地占住了瞳孔三分之一的面积。
他里面是空的。他说
没有自己。全是别人。他把别人的魂吞进去填在自己那个壳里头。殿主就是那些魂拼出来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踝上那圈黑痕在裤管下面隐没了。
凌皓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岩壁那道合拢的黑色薄膜,薄膜表面干枯龟裂,跟周围的岩壁颜色融成了一体。
阴九的上那些裂口会在天黑之后愈合还是溃烂,没有人知道。
他放了我们。林有道说。
凌皓:他故意的。
对。他在让我们看到他能做什么。那团影子——
林有道低头看着地面。
碎石地面上那道灰痕又淡了一分
他影子里面那些手能拽住你。不是拽实体,是拽你的影子。影子的脚踝被攥住你就动不了。
凌皓手背上那道金色残余已经完全退尽了。
他握了握拳,指节活动正常,没有异样。
两人从洞口走出去的时候日光已经升到头顶了。
林有道在洞口外的碎石堆边重新蹲下用袖口擦了擦右眼角渗出来的那点血。
擦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在村西方向压得比早晨更低了,灰白色的云底边缘微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夕阳余晖从云层的背面透过来。
凌皓站在洞口外的荒草坡上,偏头看向那个方向。
他的影子在他身后的碎石地面上拖了很长一道,右耳那处缺口依然安静地空缺着,像一个被人从底片上抠掉了一小块的剪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落阴村的方向迈了一步。
还有一天半。他说,够不够布阵?
林有道站起来把布包带子重新甩到肩上。
他说
如果他不来打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