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在落阴村北面的山坳里,废弃了至少有二十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山体被削去了大半面,露出灰白色的岩层断面。
碎石从坡面上滚落堆积,在凹地中央堆成一座十几米宽的碎石坡,石堆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粉尘,踩上去噗地陷进去半寸。
阴九坐在碎石堆顶端。
他没有坐在石堆的表面,是陷在里面的
碎石堆被掏出一个凹陷,形状刚好符合一个人蜷坐的弧度,像有人用身体磨出来的窝。
他后背抵着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双腿曲着,左臂垂在身侧,从肘部以下不自然地弯折着
弯折的方向不对,肘关节内翻,前臂朝身体外侧偏了大约三十度。
皮肤从肘部内侧被骨茬顶破了,露出的那截骨头茬子白得扎眼,在石堆粉尘的灰色背景里像一截断在地上的骨筷,边缘锋利,断面处隐约能看到骨髓腔的暗孔。
没有流血。
伤口边缘泛着白,那层皮肉像干透的蜡,泛着哑光,摸上去应该是硬的。
阴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
他看了很久,脖子保持着同一个角度,下巴几乎贴到锁骨,目光钉在那截露出来的骨茬上。
骨茬边缘有一道细痕,是警棍砸下来时留下的凹槽,深约一毫米,槽底能看到骨质的纹理。
他把右手抬起来。
右手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指甲修剪得很齐,指尖沾着灰白的石粉。
右手按住断口的肘部两侧,拇指顶在骨茬上方,其余四指扣住肘弯的凹面。
他停了一瞬,然后用力——左臂猛地一拧,骨茬在皮下旋了半圈,咔地一声,闷而短促。
错位的骨头被他掰正了,断骨两端重新对齐,皮肤表面的凸起平复了一线。
但愈合没有发生。
没有血涌出来封住破口,没有虫群从皮下爬出来替他缝合,甚至连皮肤都没有自己合拢。
那道破口依然敞着,白茬露在外面,边缘的干皮微微翘起来。
阴九把右手放下来,手指在膝头慢慢收拢。
他感觉到了。
一种从断骨深处漫上来的、酥麻的钝痛。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剧烈,但持续。他曾经很多次被打断骨头,尺骨、桡骨、胫骨、肩胛骨
虫群会在几秒内蜂拥而至,从伤口边缘钻出来,吐丝结网缝住皮肉,骨头在里面自己长直,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炷香。
他从来没有等过这么长的时间。
伤口还在痛。
那个位置像被人按了一团烧红的灰,贴肉的热,烫得不重但始终不退。
他盯着断臂看了又看,嘴角动了动,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扁下去。
然后又鼓了一下。像在咀嚼什么东西,但嘴里是空的。
洞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同,每一步落地的时间差恒定得像钟摆。
阴九没有抬头。他认得那个步子——脚掌全掌着地,重心偏前,没有脚跟先落地的脆响。
听了一辈子了,打从他有记忆的那天起就是这种脚步声踩在他旁边,像另一根钟摆和着他的呼吸一起摆。
来人在阴九面前站定
碎石坡表面陷下去一块,来人脚掌落在石堆上,粉尘从鞋底边缘挤出来,噗地一圈灰雾。
那人站在阴九面前不到两步远的距离,影子投在阴九脚前的碎石灰面上。
那影子是一个完整的人形,肩宽腰窄,双手垂在身侧,轮廓清晰得不像影子,像墨笔在白纸上勾的边线。
但影子的头部比正常人大了整整一圈,头影边缘呈不规则的弧状起伏。
阴九看着那个影子。他没有抬头看影子的主人。
你断了。
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三重叠音,一层盖一层,最底下一层极低极沉,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中间那层偏中频,语调平直,不带情绪
最上面那层最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处说话的回声。
三层叠在一起,不是同时开口,是错开半拍的。
阴九了一声。
喉头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哑的。
疼吗?影子又问。
阴九没有回答。
他盯着自己脚前那个变形的头影,影子头部的边缘正在缓慢搏动,像一颗没有皮肤的裸露心脏在跳。
跳三下停一下,再跳三下再停一下,节奏比正常心跳慢得多。
影子忽然动了。
影子的主人蹲下来——膝盖弯折,重心下移——蹲在阴九面前
但阴九依然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他只看着地上的影子。
影子头部的轮廓随着主人的蹲下而压低,在地面上平移了一段距离,凑近了阴九的脚面。
然后那张空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东西。
从影子的头部中央先浮出一只眼睛——眼眶的形状是女人的,眼梢微微上挑,眼角的鱼尾纹细密。
眼球极白,白到看不见虹膜和瞳孔的边界,只有中央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在转。
接着浮出了鼻梁,从眼睛下方长出来,鼻翼窄而薄,鼻尖微翘,是女人的鼻子。
然后是半边嘴唇——只有上唇,嘴角从鼻翼侧下方长出来,弯出一个弧度,下唇还在空白里没出来,卡在脸颊的位置上。
那只独眼在空白面上转了半圈,眼珠终于定住了,落在阴九脸上。
阴九终于抬起头。
那张空白面上,半张女人的脸浮在那里——是他见过的阴媒婆的脸。
那只独眼看着他,上唇弯着的弧度像笑又像不笑,嘴角一颤一颤的
像有话说但下唇还没长出来,说不成句。
疼了才知道自己是活的。
空白面后面的声音说。
这一次不是三叠声了,是那层最底下的低音单独说出来的,沉得胸腔里跟着震了一下。
蹲着的人影站了起来。地上的影子随着人站起来而拔高、拉直,头部轮廓也跟着恢复了正常大小,那半张脸沉回了空白里。
人形转过身,朝洞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走吧。声音恢复了三叠,时辰到了。你还能走的,对吧?
阴九站起来。
断臂垂在身侧,肘弯内侧那道破口被他自己掰正骨头时挤了一下,现在敞开得更大了,能看见断骨断面上一道细长的裂隙。
他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右腿多撑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他看着前面那个人形的背影。
人形开始移动了,脚步很稳,但没有声音。
每一步落下,碎石坡上先被影子覆盖——影子铺开的速度比脚掌落地快了半拍——影子的边缘把脚掌即将踩中的碎石预先了。
然后脚掌落在被抹平的表面上,无声。
阴九跟在他后面走。
蛊母没了。
阴九走了几步之后说。
声音从后面递过去,被洞里的回音裹了一下,变闷了。
我知道。前面的人没有回头。
阴九又走了几步,断臂垂着,肘尖偶尔碰到大腿外侧,每次碰上去都从断口处传来一线钝痛。
那我的——
殿主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影子在他脚前停住了,边缘微微波动了一下。
你本来就不是用蛊养出来的。
殿主的声音从背面传来,低了一叠
蛊母只是给你续了几十年的东西。你真正的根……在底下。
影子又膨胀了一圈。阴九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被殿主的影子吞进去——从脚尖开始,沿着鞋面的轮廓一点点地没入殿主影子的边缘。
他的影子被吞掉了一角,那个被吞的部分从影子上消失了,地面上只剩殿主的影子铺在那里,颜色比周围的暗了一层。
阴九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影子。被吞掉的那只脚的位置,地上什么都没有了,连暗色都没有。
他没有挣扎。
他继续走,断臂垂着,步速没有变。
他走过的地方碎石微微滚动,被他自己影子的剩余部分先一步铺平了,虽然铺不平整
总会留下一两粒棱角突在外头,刮过鞋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洞外是漫无边际的黑。
采石场前面的山坳里没有任何灯火,头顶压着一层低云,月亮还没有升到能照亮这片洼地的角度。
殿主的影子走在最前面,那个轮廓在地面上缓缓铺展,像一层暗色水面在碎石间无声地蔓延。
阴九跟着那道影子走,自己的影子只剩一只脚的形状在脚下缩着,被前面那团更大的暗色拉着走。
断臂的肘弯里,那截骨茬被夜风刮着,白生生的,在黑暗里偶尔闪一下。
阴九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骨茬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他第一次感觉到疼的时候,身上开始结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