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棋与真容
御花园风波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宫墙内外。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长公主掌掴丽嫔”的消息,比风雪更快地传遍了宫廷的每个角落。版本各异,但核心一致:那位曾经雍容华贵、如今“疯癫”了的长公主,行事愈发乖张暴戾,连新帝的宠妃都敢当众折辱。而新帝最终对丽嫔的处罚,更是被解读为对长公主的某种“无可奈何”或“暂避锋芒”。
昭阳殿,一时间成了宫中最令人讳莫如深的存在。明面上的刁难和克扣暂时消失了,但暗地里的窥探和审视,却如同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有增无减。
李凰飞对此心知肚明,却浑不在意。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恐惧和猜忌包裹的氛围。疯子的名头很好用,可以让她做很多“正常人”做不出的事情。
比如,此刻。
昭阳殿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暖融。李凰飞并未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歇斯底里或闭门不出,而是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大雍舆图,手持朱笔,在上面缓缓勾勒。舆图旁边,散落着几本看似杂乱的古籍和……几卷市井流传的话本小说。
锦书端着一盏参茶进来,看到公主正对着一本《岭南风物志》和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出神,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都看了大半日了,歇歇眼睛吧。”
李凰飞头也不抬,朱笔在岭南某个不起眼的州县上点了一个红点,语气随意:“锦书,你去查查,内务府负责采办宫缎的管事里,有没有一个叫赵德贵的。要快,要隐秘。”
锦书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李凰飞叫住她,从话本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看似胡乱涂鸦的纸片,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孩童的戏笔,“找到人后,不必带话,找个机会,把这个‘不小心’掉在他必经之路上就行。”
锦书接过纸片,虽满心疑惑,但见公主神色笃定,便郑重收好,转身离去。
李凰飞看着舆图上那个红点,眼神幽深。
赵德贵。一个在内务府沉浮二十余年、毫不起眼的采办管事。前世,直到萧绝登基三年后,一次震惊朝野的江南织造贪墨案爆发,这个看似老实的赵德贵,才被揭露出是某个隐秘势力安插在宫中的钱袋子,手握多条见不得光的走私线路和庞大的灰色财富。发布页Ltxsdz…℃〇M而他的上线,恰好就潜伏在岭南。
如今,这条暗线还未被启用,赵德贵也还是个战战兢兢、生怕出错的老实人形象。这正是截胡的最佳时机。那张鬼画符,是她根据前世记忆里,那个隐秘势力接头的暗号稍加改动而成。赵德贵见到,只会以为是上峰终于联系他,但又因宫闱局势紧张,采用了更谨慎的方式。惊疑不定之下,他必然会想办法确认。
而这“确认”的过程,就是她李凰飞的机会。她要通过这条暗线,神不知鬼不觉地,为自己攫取第一桶金,建立最初的、不为人知的势力。钱财,是复仇的基石。
“皇姐对舆图也有研究?”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凰飞抬眸,见李烬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袍子,脸色在书房温暖的光线下显得好了些,只是身形依旧单薄。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冒着热气。
“进来。”李凰飞放下朱笔,将话本盖在舆图上,“随便看看。药煎好了?”
“嗯。”李烬走进来,将药碗放在书案一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被话本盖住的舆图,并未多问,只道:“太医署今日送来的药,说是新拟的方子。”
李凰飞端起药碗,闻了闻,一股苦涩中带着些许异样甜腥的气味钻入鼻腔。她眼神瞬间一冷。
萧绝的动作好快。明面上派了太医,暗地里却想用这种阴损的手段?这药里,多加了一味性热燥烈的附子,量不大,短期服用无碍,但对于李烬这种先天不足、虚不受补的体质,长期积累,足以悄无声息地摧垮他的根基,让他“病重不治”。
真是好算计。
“这药不对。”李凰飞将药碗重重放下,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污渍,“以后太医署送来的任何东西,未经我允许,一律不准入口。”
李烬看着她,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李凰飞挑眉:“你知道?”
李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声音轻得像要融在风里:“在冷宫那么多年,若连这点辨别能力都没有,我早就死了十次八次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凰飞,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某种与她相似的、冰冷的嘲讽:“这宫里,想让我死的人,从来不少。只是以前,我还不配让他们用上如此‘精细’的手段。”
李凰飞心中微动。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飞雪。
“看来,本宫倒是小瞧你了。”她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可知,我为何明知你是麻烦,还要将你带在身边?”
李烬沉默了片刻,道:“皇姐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又因为‘病弱’而容易被人轻视的刀。”
“不错。”李凰飞坦然承认,“那你可愿意做这把刀?”
李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做皇姐的刀,和做冷宫里等死的废物,有区别吗?”
“有。”李凰飞斩钉截铁,“做我的刀,可能会死得更快,更惨。但至少,死之前,能拉几个垫背的,能让他们痛!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死得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诱惑:“跟着我,你会看到这世间最丑恶的嘴脸,也会尝到将仇敌踩在脚下的快意。这条路九死一生,但够痛快,够本!”
李烬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雪花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冰封的火焰。
“皇姐,”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您恨陛下,恨到……不惜毁了一切吗?”
李凰飞笑了,那笑容在雪光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刺骨。
“恨?”她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不,我不恨他。恨太廉价了。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顺便,让所有亏欠过我、算计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窗外飘进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
“这江山,这社稷,他们视若珍宝,争得头破血流。可在我眼里……”她合拢手掌,碾碎那点冰凉,“不过是即将被烈焰吞噬的柴薪罢了。”
李烬定定地看着她碾碎雪花的手,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锦书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响起:“殿下!不好了!”
李凰飞与李烬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厉色。
“进来。”
锦书推门而入,脸色发白:“殿下,方才永巷传来消息,负责浆洗的张嬷嬷……失足落井,没了!”
张嬷嬷?
李凰飞瞳孔微缩。那是她生母孝懿皇后的乳母,也是在这深宫中,少数几个还念着旧主、曾在她年幼时给予过些许温暖的人。前世,张嬷嬷是在萧绝登基半年后“病故”的,没想到这一世,因为自己的改变,她的死期竟然也提前了!
是警告?还是灭口?张嬷嬷知道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现的?”李凰飞的声音冷得像冰。
“就……就在一个时辰前。井口结了薄冰,说是滑倒……”锦书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殿下,张嬷嬷一向谨慎,而且那口井的位置……”
“备轿。”李凰飞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要去看看。”
“殿下!”锦书惊呼,“那地方晦气,而且陛下那边……”
“本宫要去看看,谁敢拦?”李凰飞目光扫过锦书,锦书顿时噤声。
李凰飞转身,看向李烬:“你留在宫里。”
李烬却上前一步,平静地道:“皇姐,我跟你一起去。”
李凰飞看着他:“那里可能很危险。”
李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皇姐不是说,要做一把够快的刀吗?刀不见血,怎么快?”
李凰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阻拦:“好。锦书,去拿两件厚斗篷来。”
半柱香后,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在几名心腹太监和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出了昭阳殿,朝着皇宫最偏僻、最阴森的永巷方向行去。
轿子里,李凰飞和李烬并肩坐着。厚重的斗篷遮住了他们的宫装,也掩盖了他们的表情。
风雪更大了。轿子颠簸在湿滑的宫道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李烬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皇姐,张嬷嬷落井的那口井……旁边是不是有棵半枯的老槐树?”
李凰飞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李烬在斗篷的阴影里,露出一口白得森然的牙齿,声音轻得像鬼魅:
“因为三年前,我娘身边最后一个忠心的宫女,也是在那口井里……被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