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孤灯照影
亥时三刻,笛声未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李凰飞站在暖阁中央,右手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指节收紧又松开,反复三次。她的呼吸平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梁柱之间的阴影、帷幔的褶皱、屏风后面的空隙。
没有任何人。
但笛声就在耳边。
那曲调她渐渐听出来了——是一首古曲,名叫《长相思》。当年母后还在世时,常常在月下弹奏这首曲子。琴声悠扬,笛声婉转,每每让她听得入神。
可自从母后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过这首曲子。
因为每次听到,她都会想起母后临终前那苍白的面容,和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
“谁在那里?”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堂中激起回音。
没有人回答。
笛声停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凰飞的目光落在东侧的菱花窗上。窗纸完好,窗栓紧扣,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她缓步走过去,伸出食指,在窗纸上轻轻一戳——纸破了一个小洞,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
她凑到洞口,向外望去。
月光下,庭院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投下婆娑的树影。
没有人。
但她在低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了窗台上的一样东西——
一片枯黄的槐树叶。
叶子很新鲜,像是刚摘下来的,叶片上还带着夜露。叶面上有用细针刺出的一行小字:
“明日午时,太庙后殿,故人相候。”
李凰飞捏起那片树叶,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女子的手笔。墨迹已经干了,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松烟墨的香气。
这种墨,是宫中专用的“龙香墨”,民间难得一见。
也就是说,送这片叶子的人,是宫里的人。
而且,是认识她母后的人。
李凰飞的手指微微收紧,叶片边缘被她捏出细微的褶皱。她的目光闪烁不定,思绪飞速转动。
故人?
谁的故人?
她的故人?还是母后的故人?
太庙后殿……那是供奉历代先帝牌位的地方,寻常人不得擅入。对方约在那里见面,显然是知道她对太庙的熟悉程度——她幼时常随母后去太庙祭拜,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这个人,对她的过去很了解。
她将树叶收入袖中,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燕窝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将空碗放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素心。”她唤道。
“奴婢在。”素心从外间快步走进来。
“明日午时,本宫要去太庙祭拜先帝。你安排一下仪仗,不必太多人,轻车简从即可。”
素心愣了一下:“殿下,明日午时……会不会太赶了?而且太庙那边,按规矩要先通知宗人府准备祭品……”
“不必。”李凰飞打断她,“本宫只是去上一炷香,很快就回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不必惊动宗人府。”
素心虽然心中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是。
李凰飞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下去吧。本宫要歇息了。”
“是。奴婢就在外间守着,殿下有事随时唤奴婢。”
素心吹熄了几盏多余的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殿内安静下来。
李凰飞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
她的手伸入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枯黄的槐树叶,感受着叶脉的纹理和那行细小的刻字。
明日午时,太庙后殿。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储秀宫·姐弟夜话
子时正,储秀宫。
这座宫殿位于乾清宫以东,原是先帝几位公主的居所。李凰飞出阁前也曾住在这里,后来她搬去了长公主府,这里便空置了下来。直到半个月前,她才让人收拾出来,给自己的胞弟——九皇子李烬居住。
李烬今年十七岁,比李凰飞小五岁。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此刻,储秀宫的东配殿里还亮着灯。
李烬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孙子兵法》,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在纸上勾勾画画。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素面锦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倔强。
他正在研究一幅阵图。
这是他白日里从兵部借来的《八阵图》拓本,据说是诸葛亮留下的阵法精髓。他已经研究了整整三个时辰,眼睛都熬红了,却还是没有完全参透其中的变化。
“九殿下,您该歇息了。”侍读太监小禄子打着哈欠劝道,“都子时了,明儿还得早起去上书房呢。”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睡吧,不用管我。”李烬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
小禄子无奈地摇摇头,正要退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小禄子警觉地问道。
“是我。”
门被推开,李凰飞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家常的柔和。
李烬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皇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凰飞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阵图,嘴角微微扬起,“这么晚了还在用功?难得。”
李烬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随便看看……皇姐你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忙了。”李凰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烬放下笔,正色道:“皇姐请讲。”
李凰飞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中微微一暖。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如何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中生存。他虽然有时候莽撞冲动,但对她这个姐姐,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明日午时,我要去一趟太庙。”她开口,声音平静,“有人约我在那里见面。”
李烬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有人约你?谁?为什么要约在太庙?皇姐,这会不会有诈?”
“我也不知道是谁。”李凰飞从袖中取出那片槐树叶,递给他,“你看这个。”
李烬接过树叶,看到上面的刻字,脸色微微一变:“故人相候?什么故人?皇姐,你该不会真的要去吧?万一是个陷阱呢?”
“所以我来找你。”李凰飞看着他,“明日午时,你带几个人,提前埋伏在太庙周围。若我进去后一炷香之内没有出来,你就带人冲进去。”
李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皇姐的意思是——让我做你的后援?”
“怎么?不敢?”
“谁说我不敢!”李烬腾地站起来,拍着胸脯,“皇姐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要是有人敢对你不利,我第一个冲上去把他揍趴下!”
李凰飞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不过记住了——不要打草惊蛇。在我进去之前,你和你的手下绝对不能暴露行踪。”
“放心吧皇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李烬信誓旦旦地保证。
李凰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而自然。李烬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皇姐……我都长大了,你别老把我当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我后面要糖吃的小九。”李凰飞收回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好了,早点睡吧。明日还有正事。”
她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阵图画错了。坤位的标注不对,应该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不是‘天、地、风、云、龙、虎、鸟、蛇’。”
李烬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阵图,仔细一看——果然,他把八门的名称和八卦的方位对应错了!
等他再抬起头时,李凰飞已经走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飘进来:
“下次画阵图之前,先把《周易》读三遍。”
李烬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皇姐也太厉害了吧……连这个都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画了大半夜的阵图,忽然觉得有点羞愧,一把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小禄子!把《周易》给我找来!”
“殿下,这大半夜的……”
“少废话!快去!”
太医署·孤女夜泣
丑时三刻,太医署后街。
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蹲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抱着膝盖,低声啜泣。
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成两条辫子,面容清秀,但脸上脏兮兮的,眼眶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她叫阿蘅,是吴守义的独生女儿。
吴守义一生清廉,家中并无多少积蓄。妻子早逝,他既当爹又当妈,将阿蘅拉扯大。阿蘅自幼聪慧,跟着父亲学了不少医术药理,小小年纪便能辨认上百种药材。吴守义曾笑着说,等再过两年,就让她去太医院考个女医官的职位。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父亲死了。
死得那么惨。
阿蘅在家中守灵,看着父亲那具伤痕累累的尸体,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可哭完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在被杀之前,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
那天傍晚,父亲从太医署回来后,神色就一直很不安。她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说没事。但临睡前,父亲忽然拉住她的手,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对她说了一句话:
“阿蘅,如果有一天爹爹不在了,你就去城南的‘百草堂’药铺,找一个姓韩的老大夫。爹爹有一样东西,寄存在他那里。那件东西,很重要。”
当时她还以为父亲只是随口说说,没有放在心上。可如今父亲真的死了,那句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辗转难眠。
她终于忍不住,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家门,一路跑到城南,找到了那家“百草堂”药铺。
可药铺的门紧锁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她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应答。
她又冷又饿,又怕又慌,终于忍不住蹲在药铺门口,低声哭了起来。
“小姑娘,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
阿蘅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站在她面前。那汉子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憨厚,肩上扛着一捆柴火,像是刚从城外挑柴回来的樵夫。
“我……我找人……”阿蘅抽噎着说,“我找韩大夫……”
“韩大夫?”樵夫挠了挠头,“你说的是百草堂的韩老先生吧?他前两天出门采药去了,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呢。你要是有急事,不如去他家找他?”
“他家在哪儿?”
“就在这条巷子尽头,左拐第三个门。不过他家里好像也没人,我今早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家的门上也挂着锁。”
阿蘅的心沉了下去。
韩大夫不在。
那父亲寄存的东西,她拿不到。
她该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强忍住又要涌出来的泪水,站起身,朝樵夫鞠了一躬:“谢谢大叔。”
樵夫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小姑娘,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赶紧回家去吧。”
阿蘅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她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父亲被杀的那天晚上,曾经有人来家里找过他。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父亲见到那个人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她当时好奇,偷偷趴在门缝上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符牌……主上……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