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太医署后门。发布页LtXsfB点¢○㎡
李凰飞的身影从阴影中闪出,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她回头望了一眼太医署内那片沉寂的屋脊,将怀中的账簿又往里掖了掖,系紧了背上的布袋。
她没有从正门离开。正门外有锦衣卫的暗哨——那是骆思恭安排保护她的人,但也是眼睛。她今夜要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骆思恭。
她沿着太医署后墙的阴影,向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西华门附近的一段宫墙下。这段宫墙年久失修,墙体上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是她多年前无意中发现的。
她后退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凸起的砖缝上借力两次,手臂一伸,稳稳扣住了墙头。翻身,落地,一气呵成,没有发出超过一只野猫落地的声响。
宫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个更夫正靠着树干打盹,手中的梆子歪在一边。李凰飞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甚至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她沿着小巷七拐八绕,穿过两条大街,最终在一家挂着“如意客栈”招牌的客栈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客栈侧面,伸手在一扇半掩的木窗上轻轻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窗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容貌清秀,一头乌发随意披散着,穿着一件半旧的中衣,看到窗外的人时,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殿……”
“嘘。”李凰飞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进去说。”
年轻女人连忙让开身子,李凰飞双手一撑窗沿,轻巧地翻进了屋内。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面铜镜和几盒胭脂水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晃。
年轻女人名叫青萝,是锦衣卫安插在京城各处的暗桩之一。她明面上是这家客栈老板的女儿,实际上负责收集城南一带的情报,偶尔也替锦衣卫做一些不方便公开出面的事情。整个锦衣卫中,知道她身份的人不超过五个。
“殿下,您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青萝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棉布衣裙,“您这身打扮太扎眼了,先换一身吧。”
李凰飞也不客气,接过衣裙,转到屏风后面,脱下夜行衣,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白花棉布裙。她又将头上的玉簪拔下,换成一根普通的木簪,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等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已经从一个气势凌人的长公主,变成了一个容貌清秀的普通市井妇人。
“殿下,您这是要……”青萝试探着问道。
“我要在宫外待几天。”李凰飞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装扮,确认没有破绽,“你这儿有没有隐蔽一点的房间?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青萝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后院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平时没人去。我收拾一下,殿下可以先住那里。只是条件简陋,委屈殿下了。”
“不委屈。”李凰飞放下铜镜,从怀中取出那本账簿,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名字,“青萝,你帮我查一个人。”
青萝凑过来,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个名字——“赵贤,内务府副总管”。
“这个人,你认识吗?”
青萝皱了皱眉头,思索了片刻:“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内务府副总管,管着宫里的大小采买,是个肥差。听说他最近在城南置了一处宅子,还挺气派的。”
“城南?具体在哪儿?”
“好像是甜水井胡同,第三家。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挺好认的。”
李凰飞合上账簿,目光变得幽深:“甜水井胡同……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缝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青萝,这几天我会住在你这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的身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骆思恭。”
青萝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次日,辰时正。
李凰飞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装扮——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头巾,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把新鲜的青菜和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她走在甜水井胡同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买菜妇人。
她在胡同里走了两个来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第三家宅子。
宅子确实气派。黑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赵府”的匾额。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李凰飞没有在赵府门口停留,而是径直走了过去,拐进胡同尽头的一条小巷,在一家豆腐摊前停了下来。
“老伯,来两块豆腐。”她的声音温和而自然,带着几分市井妇人特有的爽利。
卖豆腐的老汉应了一声,麻利地用荷叶包了两块豆腐递给她。李凰飞接过豆腐,放进竹篮里,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老伯,那边那家大宅子,是哪个大户人家啊?真气派。”
老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是内务府赵副总管的宅子。了不得的人物呢!听说天天山珍海味,进出都是轿子马车,排场大得很。”
“哦?赵副总管?”李凰飞故作惊讶,“那可是宫里的官儿啊!怎么住在咱们这平民百姓的地界儿?”
“嗨,谁知道呢。”老汉摆了摆手,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不过我听隔壁老王说啊——这赵大人经常半夜三更才回来,有时候还不走正门,从后门悄悄溜进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李凰飞的心中微微一动。
半夜三更,从后门进出。
这可不是一个内务府副总管应有的作息。
她又和老汉闲聊了几句,然后拎着竹篮,慢悠悠地离开了豆腐摊。
她没有回如意客栈,而是在甜水井胡同附近找了一家临街的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赵府的大门和后门的动静。
她一边慢慢地喝着茶,一边留意着赵府的进出人员。
一上午的时间,赵府的大门开了四次——一次是送菜的农人,一次是送货的商贩,一次是赵府的管家出门办事,还有一次是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妇人,坐着小轿进了门,大约是赵府的亲戚或内眷。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李凰飞的耐心,从来都不差。
午时正,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歇脚的脚夫,有闲聊的闲汉,也有几个像李凰飞一样,点一壶粗茶坐半天的散客。
李凰飞正低头喝着茶,忽然听到隔壁桌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
“你放开我!我说了我不去!”
“小姑娘,你别不识好歹。我家夫人好心请你去做客,你推三阻四的,是什么意思?”
李凰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妇人,正拉着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强硬。那少女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衣裙,面容清秀,眼眶通红,正是吴守义的女儿——阿蘅。
李凰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阿蘅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中年妇人又是谁?
她端起茶碗,装作漫不经心地喝着茶,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我不去!我不认识你家夫人!”阿蘅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挣扎着,但她的力气远不如那个中年妇人,怎么也挣脱不开。
“去了不就认识了?”中年妇人嘿嘿一笑,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我家夫人最是怜贫惜弱,看你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的,想收你做干女儿,这是你的福气!别不识好歹!”
周围的茶客们纷纷侧目,但看到那中年妇人穿戴讲究、气势汹汹,都不敢多管闲事,只是远远地看着。
阿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张嘴想要呼救,却被那中年妇人一把捂住了嘴巴,拖着就往门口走。
就在此时,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中年妇人的肩膀上。
“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
中年妇人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头巾的年轻妇人站在她身后,面容清秀,目光却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但嘴上依然强硬:“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李凰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重要的是——这位小姑娘说了,她不想跟你走。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女子,就算是官府来了,也说不过去吧?”
周围的茶客们纷纷附和起来:“就是就是!”“人家小姑娘不愿意,你还能强拉硬拽不成?”“再闹就报官了!”
中年妇人见犯了众怒,脸色变了变,终于松开了阿蘅的手腕,狠狠地瞪了李凰飞一眼:“多管闲事!你给我等着!”
她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快步走出了茶馆。
阿蘅脱离了钳制,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李凰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将她扶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碗热茶。
“喝口茶,压压惊。”
阿蘅接过茶碗,双手还在发抖。她喝了一口热茶,缓过劲儿来,抬起头,看着李凰飞,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多谢大嫂出手相救……”
“不必客气。”李凰飞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呢?”
阿蘅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声音哽咽:“我爹……我爹他……不在了……我家被封了,我没地方去……”
李凰飞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是吴守义的女儿。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爹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家,无依无靠的,确实不容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阿蘅摇了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茶碗里:“我不知道……我想去找韩伯伯,可是他不在……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肩膀微微颤抖。
李凰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失去母后时的无助和痛苦。那种感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蘅的手。
“如果你没地方去,就先跟着我吧。”
阿蘅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惊讶和疑惑:“大嫂……你……”
“我姓李,你叫我李嫂就好。”李凰飞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而真诚,“我也是一个寡妇,家里就我一个人。你若不嫌弃,就先到我那里住几天。等找到了你韩伯伯,再做打算。”
阿蘅看着她真诚的笑容,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多谢李嫂……多谢李嫂……”
酉时正,如意客栈后院杂物间。
青萝收拾出来的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胜在隐蔽。一张木板床,一床干净的被褥,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几个陶罐和一堆干柴,窗户用厚厚的草帘遮着,透不进一丝光。
阿蘅坐在床沿上,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她已经洗过了脸,换上了青萝给她的一套干净衣服,虽然还是打着补丁,但比之前那件整洁了许多。
李凰飞坐在她对面,手中端着一碗同样的热粥,却没有喝。她看着阿蘅,目光温和而平静。
“阿蘅,你爹在世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阿蘅放下粥碗,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爹很少跟我说衙门里的事情。他只是让我好好学医,将来做个女医官,能养活自己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爹被杀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来家里找过他。”
李凰飞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样的人?”
“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脸。”阿蘅皱着眉头回忆道,“我爹看到那个人之后,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们关在书房里说了好久的话,我偷偷去听,只听到几个字——‘符牌’、‘主上’、‘长公主’……”
李凰飞的手指微微收紧。
符牌。主上。长公主。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指向已经很明确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就走了。我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写了一封信,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韩伯伯的事,让我如果他不在了,就去找韩伯伯。”
李凰飞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天晚上来找你爹的那个人,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阿蘅摇了摇头:“没有。他一直戴着兜帽,我连他的下巴都没看到。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他走的时候,一阵风吹起了他的斗篷下摆,我看到他靴子上沾着一些红色的泥土。”
李凰飞的心猛地一跳。
红色的泥土。
京城附近,只有天寿山皇陵一带的土壤是红色的。
那个人,来自皇陵。
——或者,他刚刚去过皇陵。
亥时正,夜色如墨。
李凰飞再次出现在甜水井胡同。她换回了那身夜行衣,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黑猫,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地靠近赵府的后门。
她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中蹲下身,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黑漆后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就在李凰飞以为今夜不会有收获的时候,那扇后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从门缝中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他出门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朝胡同口走去。
李凰飞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心中默数了十个数,然后才悄无声息地从树影中滑出,远远地缀在那人身后。
那人走得很快,步伐稳健有力,显然是个练家子。他穿过甜水井胡同,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两条大街,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推开门,闪身而入。
李凰飞没有靠近那座宅子,而是远远地记下了它的位置——城南,柳树巷,从外面数第四家。
她没有贸然跟进,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她已经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赵贤果然有问题。
而且,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很可能就是阿蘅所说的,那个在吴守义被杀当晚去过吴家的人。
她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子时正,如意客栈后院杂物间。
李凰飞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简单的路线和几个标记。她的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目光专注而锐利。
青萝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姜汤,放在她手边:“殿下,夜深了,您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李凰飞点了点头,却没有喝。她抬起头,看向青萝:“青萝,柳树巷从外面数第四家,那是什么人的宅子?”
青萝想了想,摇了摇头:“那一片的宅子大多是普通住户,没有特别显赫的人家。不过——我好像记得,那第四家,几个月前刚换过主人。新主人是谁,倒是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个外地来的富商,不怎么跟邻里来往。”
“外地来的富商?”李凰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恐怕不是什么富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青萝,明天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帮我盯着那座宅子。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什么时候进出。记下来,告诉我。”
“是。”
李凰飞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前,端起那碗姜汤,一饮而尽。
姜汤的辛辣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暖意涌入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