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发布页Ltxsdz…℃〇M
如意客栈后院杂物间的油灯已经熄了。整座客栈沉浸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中,只有前院马棚里偶尔传来一声马匹的响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凰飞没有睡。
她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半旧的棉被,右手藏在被褥下,握着一柄已经出鞘的匕首。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听起来像是已经沉沉睡去,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目光清亮如霜。
她听到了。
屋顶上,有一片瓦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太轻了,轻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但李凰飞不是普通人。她在军营中待过三年,跟着边军的老兵学过如何辨别夜间的各种声响——风声、树叶声、虫鸣声,以及,人的脚步声。
那片瓦响了一声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但李凰飞知道,有人来了。
她继续保持均匀的呼吸,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右手的手指缓缓收紧了匕首的握柄。她的耳朵在黑暗中竖起着,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屋顶上的人显然也是个中高手。他趴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地等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屋内的人没有任何警觉的迹象后,才开始行动。
又是一声极其轻微的瓦响——比刚才更轻,如果不是李凰飞一直在凝神细听,几乎会错过。然后,屋顶上传来一阵几乎细不可闻的窸窣声,像是蛇在草丛中爬行。
那个人正在从屋顶上下来。
李凰飞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没有起身,依然保持着沉睡的姿态,但她的身体已经暗暗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箭。
后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落地声——那个人落地了。紧接着,脚步声贴着墙根缓缓移动,朝着杂物间的方向靠近。
李凰飞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她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距离——五丈、三丈、一丈、五尺……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
门缝中,一根细细的竹管悄无声息地伸了进来。紧接着,一缕白色的烟雾从竹管中缓缓喷出,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迷烟。
李凰飞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冷笑。她屏住呼吸,右手握紧匕首,身体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估计迷烟已经发挥作用了,便收起竹管,开始用一把薄刃轻轻拨动门栓。那人的手法极其熟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门栓被拨开了。
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那道黑影的动作极快,入门之后立刻向左侧翻滚,避开了正对着门口的床位可能的攻击路线。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匕首,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翻滚到位后,停顿了一瞬间,目光锁定了床上那团隆起的人形。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匕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床上那团被褥!
噗嗤——
匕首刺穿了被褥,扎入下面的“躯体”中。
但那个刺客的脸色,在匕首刺入被褥的一瞬间,骤然变了。
手感不对。
那不是刺入人体的感觉——没有骨骼的阻挡,没有肌肉的阻力,只有棉花和布料的触感。
被褥下面,没有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抽身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寒光从黑暗中斜刺而出,精准地刺向他握刀的右手手腕!
刺客的反应极快,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缩手,匕首脱手掉落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他借势向后翻滚,试图拉开距离,但李凰飞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门后的阴影中闪出,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取刺客的咽喉!
刺客猛地仰头,匕首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一缕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滴落在地上。
“好快的刀。”刺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凝重。
“彼此彼此。”李凰飞的声音冰冷,手中的匕首再次挥出,攻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两人在狭小的杂物间内激烈交手。刀光剑影,杀机四伏!杂物间内空间狭小,堆满了柴火和陶罐,两人都无法施展大开大合的招式,只能在方寸之间进行着极致的近身搏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刺客的武功路数诡异而狠辣,每一招都直奔李凰飞的要害;而李凰飞的刀法简洁凌厉,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精准地封死刺客的进攻路线。
十几个回合后,刺客渐渐落了下风。他的武功本不在李凰飞之下,但一开始他就落入了李凰飞的圈套,失了先机,再加上手腕被划伤,影响了出刀的速度和准头。
他虚晃一刀,逼退李凰飞,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猛地砸在地上!
嘭——
一股浓烈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充斥着整间屋子。
烟雾弹!
李凰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退一步,挥刀护住周身要害。烟雾浓烈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无法判断刺客的位置。
等到烟雾渐渐散去,屋内已经空无一人。
刺客跑了。
窗户敞开着,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着窗棂吱呀作响。
李凰飞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夜色沉沉,小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将被褥上被匕首刺破的破洞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刺客遗落的匕首。
匕首不长,约莫一掌半,刀身狭长,两侧开刃,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刀柄末端刻着一个细小的符文——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李凰飞的目光落在那符文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玄鸟。
又是玄鸟。
她将匕首收入怀中,然后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向隔壁那间亮起灯的屋子。
青萝披着衣服,手中握着一把剪刀,正紧张地站在门口:“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李凰飞的声音平静如常,“一只老鼠跑进来了,不过已经赶跑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你去告诉骆思恭——让他派人盯住城中的所有药材铺子和医馆。那个刺客的手腕被我划伤了,伤口不浅,他一定会去找地方包扎或者买药。”
“是!”
青萝放下剪刀,转身快步离去。
李凰飞站在门口,望着漆黑的夜空,目光冰冷如铁。
今夜这场刺杀,虽然没有成功,但却印证了她的判断——对方已经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
而她,等的就是他们出错。
次日,辰时正。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刚刚开门。坐堂的大夫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医术平平,只能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平日里门可罗雀。
刘大夫刚把门板卸下来,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站在门口。那汉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上还在往外渗血。
“大夫……给我包扎一下……”汉子的声音有些虚弱。
刘大夫连忙将他让进店里,让他坐下,解开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边缘整齐,显然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器划伤的。
“哎呦,这伤口可不浅啊!”刘大夫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弄的?”
“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汉子的目光有些闪烁,“大夫,你帮我包扎一下,上点药就行了。”
刘大夫点了点头,转身去柜子里取金疮药和纱布。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汉子的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医馆的内部,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
刘大夫取了药,正要给汉子上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汉子的脸色猛地一变,霍然起身,想要夺门而出。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五个穿着便装的精壮汉子已经堵在了门口,为首的那个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这位兄弟,手受伤了?”骆思恭的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正好,我们锦衣卫有最好的大夫,保证给你治好。”
汉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伸手抓向刘大夫,想要劫持人质,但骆思恭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跨出,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汉子的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骨头脱臼的脆响。
汉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骆思恭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带走。”骆思恭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手下打包一件货物。
两个锦衣卫上前,将汉子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拖出了医馆。
刘大夫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金疮药瓶都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骆思恭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刘大夫,今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这锭银子,算是给你的压惊费。”
刘大夫连连点头,哪里敢收银子。但骆思恭已经转身走出了医馆,那锭银子在柜台上泛着白花花的光芒。
巳时正,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阴暗潮湿的审讯室内,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铁链、烙铁、夹棍、拶指、皮鞭……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那个灰衣汉子被绑在木架上,双手被铁链吊起,脚尖堪堪点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扒去,露出精瘦的上身,上面纵横交错着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疤。
骆思恭坐在审讯桌后面,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他的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碟酱牛肉,旁边还放着一壶酒,看上去不像是来审案的,倒像是来喝酒吃肉的。
灰衣汉子咬着牙,目光凶狠地盯着骆思恭,一言不发。
骆思恭也不急,慢慢地喝着茶,吃着花生米,偶尔还咂咂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审讯室内一片安静,只有他咀嚼花生米的咯嘣声在回荡。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灰衣汉子终于忍不住了,沙哑着嗓子开口道:“你们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别在这儿耗着!”
骆思恭放下茶杯,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碎了,然后慢悠悠地说道:“急什么?我还没吃饱呢。”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好酒!”
灰衣汉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满是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骆思恭又吃了两颗花生米,然后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到灰衣汉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体格不错嘛。就是不知道——能扛得住几道刑?”
他从墙上取下一根烙铁,放在炭火上烧着。烙铁在炭火中渐渐变红,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气扑面而来。
灰衣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依然咬着牙,没有开口。
骆思恭也不急,慢悠悠地转动着烙铁,让它均匀受热。等烙铁烧得通红了,他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看向灰衣汉子,脸上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兄弟,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了。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就请你喝酒吃肉,然后放你走。怎么样?”
灰衣汉子啐了一口:“呸!做梦!”
骆思恭的笑容不变:“那就是没得谈了?”
他手中的烙铁,缓缓朝灰衣汉子的胸口伸去。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凰飞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脸上未施脂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妇人。但她的目光扫过审讯室时,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骆思恭连忙放下烙铁,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殿下!”
“起来吧。”李凰飞走到审讯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生米和酱牛肉,嘴角微微上扬,“骆指挥使倒是好雅兴。”
骆思恭讪讪一笑:“这不是……等着他开口嘛。”
李凰飞没有再多说,而是走到灰衣汉子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灰衣汉子也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仇恨和警惕。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李凰飞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灰衣汉子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看她。
李凰飞也不恼,继续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叫刘三刀,江湖人称‘夜猫子’,是‘玄鸟’组织下属的一名刺客。三年前因为在沧州犯下了一桩灭门案,被官府通缉,然后被‘玄鸟’组织收留,从此为他们卖命。”
灰衣汉子的身体猛地一震,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有一个妹妹,叫刘小蝶,今年十九岁,嫁给了沧州的一个布商,日子过得还不错。”李凰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刘三刀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你……你把我妹妹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恐惧。
“你放心,我没有把她怎么样。”李凰飞的目光变得深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查到你的底细,也可以查到你家人的底细。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告诉我,‘玄鸟’的主上是谁。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还可以让你和你妹妹团聚。”
刘三刀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嘴唇哆嗦着,目光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我……我不知道主上是谁……我只是一个跑腿的……从来没有见过主上的真面目……”
李凰飞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你知道什么?”
刘三刀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绝望:“我知道……三日后太庙祭典……他们要在祭典上动手……目标……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被铁链吊着,像一条死狗一样悬挂在木架上。
李凰飞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她的脚步坚定,目光冰冷。
三日后,太庙祭典。
她知道了。
午时正,如意客栈后院杂物间。
李凰飞坐在小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太庙的建筑布局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目光专注而锐利。
青萝站在她身旁,低声汇报着最新的情报:“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那个刘三刀交代了——他们在太庙祭典上动手的具体方式,是在祭坛下方预埋火药。到时候,只要殿下登上祭坛点燃香火,就会引爆火药。”
“火药?”李凰飞的眉头微微一动,“太庙守卫森严,他们怎么把火药运进去的?”
“据刘三刀交代,是通过内务府的采买通道运进去的。负责这件事的人,就是内务府副总管赵贤。”
李凰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远处太庙方向的金色屋顶,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既然他们想用火药炸死我——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转过身,看向青萝:“你去告诉骆思恭——让他派人悄悄地把祭坛下方的火药挖出来,换成石灰粉。另外,在太庙周围的制高点安排弓箭手,一旦发现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是!”
“还有——”李凰飞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放出消息去,就说我因为连日操劳,身体不适,太庙祭典将由九皇子李烬代为主持。”
青萝愣了一下:“殿下,您这是……”
“引蛇出洞。”李凰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如果他们知道我不去祭典,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慌。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我就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且——我也想看看,我那个好弟弟,到底会不会真的替我走上那座祭坛。”
申时正,京城某处密室。
青衫老者薛文清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将信纸捏得皱巴巴的。
“李凰飞称病,太庙祭典由九皇子李烬代为主持。”他念出信上的内容,声音沙哑而冰冷,“好一招引蛇出洞。”
坐在他对面的黑斗篷人沉声道:“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进行。”薛文清的目光变得阴冷如蛇,“她不来了,那就炸死李烬。九皇子一死,她必然方寸大乱。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出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场棋局,还没有结束。”
窗外,一片乌云缓缓飘过,遮住了最后一缕阳光。
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