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雾未散。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芙蓉园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褂子的婆子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巷子里没人,才缩回头去,朝里面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抬着一筐沾着露水的茶花枝子,吭哧吭哧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沿着巷子朝早市的方向走去。
这是芙蓉园的惯例——每日清晨,修剪下来的花枝会送到城南的花市贩卖,换些零碎银子贴补园中用度。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但今天,这筐花枝底下,压着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
丫鬟们走远了。婆子关上门,插好门栓,转身往回走。她穿过花园,绕过假山,来到后院一间堆放花肥和工具的杂物间门口,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重一轻。
门开了条缝,婆子闪身而入。
杂物间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花肥和潮湿泥土的气味。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中捏着一枝半开的茶花,似乎在欣赏花瓣上的露珠。
“姑娘,信已经送出去了。”婆子压低声音说道。
那年轻女子转过身来——正是英国公夫人的贴身丫鬟,翡翠。
翡翠今年十九岁,是英国公夫人李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跟着李氏在国公府生活了十年,深得李氏信任。她容貌清秀,眉眼温顺,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像一只乖巧的猫。
但此刻,她那双低垂的眼睛中,却闪烁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知道了。”翡翠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婆子手中,“王妈妈辛苦了。这点银子,拿去打壶酒喝。”
婆子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地掂了掂:“多谢姑娘!姑娘放心,老奴的嘴严实着呢!”
“那就好。”翡翠微微一笑,“去吧。别让人看见了。”
婆子连连点头,转身离开了杂物间。
翡翠独自站在昏暗的杂物间中,低头看着手中那枝半开的茶花,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她伸出手,轻轻摘下一片花瓣,放在指尖碾碎。花汁染绿了她的指腹,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苦涩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将破碎的花瓣扔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衣裙,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出杂物间时,脸上的精明和复杂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温顺和恭谨。她低着头,沿着回廊快步走回正院,在厨房门口遇到了正在指挥丫鬟们准备早膳的英国公夫人李氏。
“翡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李氏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回夫人,奴婢去花房看了看今日要修剪的花枝,挑了几枝开得好的,想给夫人插瓶。”翡翠低着头,声音柔顺。
李氏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嗯,你有心了。去吧,挑几枝好看的,放到我房里。”
“是。”
翡翠转身朝花房走去。她的脚步依然平稳,呼吸依然均匀,但她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丝。
她刚才送出去的那封信,是送往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的。
收信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面、只知道代号的人——“夜枭”。
巳时正,乾清宫东暖阁。
李凰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京城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城西一片密集的民居区域。
“芙蓉园的花枝,每天清晨都会送到城南的花市贩卖。”她开口,声音平静而低沉,“花枝本身没有问题,但运送花枝的筐子——却有夹层。”
站在她对面的骆思恭眉头一皱:“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利用运送花枝的机会,向外传递情报?”
“没错。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李凰飞抬起头,目光锐利,“赵婉宁在茶花会上发现英国公夫人佩戴了一枚玄鸟玉佩。虽然她很快就收起来了,但赵婉宁看得清清楚楚。英国公府,绝对有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宫阙楼阁,目光变得幽深:“本宫已经派青萝去盯着芙蓉园的后门了。如果本宫猜得不错——今天清晨,一定有人从芙蓉园送出了什么东西。”
骆思恭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殿下,要不要末将派人……”
“不。”李凰飞抬起手,制止了他,“不要打草惊蛇。英国公府不比赵贤,英国公李继宗是世袭罔替的勋贵,在军中威望极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轻易动他。”
她转过身,看着骆思恭,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我们可以先动一动他身边的人。”
骆思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凰飞的意思:“殿下是说——翡翠?”
“一个陪嫁丫鬟,一个月例银子不过二两,却能随手打赏一块碎银子给一个婆子。”李凰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哪来那么多钱?”
骆思恭的眼睛一亮:“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查翡翠的底细。”
“去吧。记住——要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末将领命!”
骆思恭转身离开。
李凰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蔚蓝的天空,目光深邃如潭。
英国公府。
这条线,终于浮出水面了。
午时正,芙蓉园水榭。
英国公夫人李氏正在水榭中招待几位相熟的夫人用午膳。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糯米藕、翡翠虾饺,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鸽子汤。几位夫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家长里短,气氛融洽而愉快。
翡翠站在李氏身后,手中拿着一把团扇,轻轻地为李氏扇着风。她的目光低垂,脸上带着温顺的微笑,看上去就是一个尽心尽责的好丫鬟。
但她的耳朵,却始终捕捉着水榭外的动静。
她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从城西那座民宅传回来的消息。
她等了一个多时辰,却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她的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午膳结束后,几位夫人陆续告辞。李氏也有些乏了,让翡翠扶着回房午歇。翡翠伺候李氏躺下,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她走出房间后,没有去休息,而是快步走向后门。
她要去确认一下——那封信,到底有没有送到。
她刚走到后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正是今早那个送花枝的王婆子。
王婆子的脸色有些难看,看到翡翠,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姑娘,不好了!老奴刚才去花市打听了一下——咱今早送出去的那筐花枝,压根儿就没送到收货人手上!”
翡翠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老奴问了那个收货的贩子,他说他今早根本没收到咱的货!那筐花枝,在半路上就被人截走了!”
翡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握着团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被人截走了。
那封信——落入了别人的手中。
她的脑海中飞速转动着,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是被竞争对手截走了?还是被官府的人截走了?还是……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先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婆子连连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翡翠站在后门口,望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张网,正在收紧。
申时正,城西那座不起眼的民宅外。
青萝蹲在对面屋顶的阴影中,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猫,目光紧紧锁定着那座宅子的大门。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两个时辰了,腿都有些麻了,但她依然一动不动。
今早那筐被截下的花枝,就是送到了这座宅子。
她亲眼看到一个灰衣汉子从花枝筐的夹层中取出一封油布包好的信,然后走进了这座宅子。
但那个灰衣汉子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青萝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决定不再等了。她如同一片落叶般从屋顶上飘落,无声地落在宅子的后院里。她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窗下,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凑上去往里看。
屋内的一幕,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灰衣汉子,正躺在地上,喉咙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已经流了一地,将地面的青砖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凝固着惊恐和不甘的表情,显然是死不瞑目。
灭口。
青萝的心中闪过这两个字。
她迅速扫视了一遍屋内——没有其他人。她翻窗而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灰衣汉子的尸体。尸体还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凶器是一柄狭长的匕首,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专业人士所为。
她的目光在屋内快速搜索着,最终落在了桌上的一盏茶上。茶盏中的茶还剩半盏,已经凉透了。她端起茶盏,凑到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茶里有毒。
那个杀手,先是在茶中下毒,然后在灰衣汉子毒发之际,补了一刀,制造出被割喉的假象。
好谨慎的手法。
青萝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凝重。她站起身,又在屋内搜索了一圈,最终在灰衣汉子的鞋底夹层中,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符文——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青萝将铜牌收入怀中,然后不再停留,翻窗而出,消失在巷子的阴影中。
她必须尽快将这个发现禀报殿下。
酉时正,乾清宫东暖阁。
李凰飞坐在灯下,手中捏着那枚从灰衣汉子鞋底夹层中搜出的铜牌,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只玄鸟的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铜牌上飞出来。
“灭口。”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冰冷,“好快的动作。我们刚截到那封信,他们就杀了送信的人。这说明——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时刻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站在她对面的骆思恭脸色凝重:“殿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凰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枚铜牌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封被截获的信,展开,再次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
信上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宫中已查觉,近日切勿行动,等候下一步指令。”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字迹也是普通的楷书,没有任何特征。
李凰飞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封信,不是翡翠写的。”
骆思恭愣了一下:“殿下何以见得?”
“翡翠只是一个丫鬟,她传递情报,只需要负责送出即可。信的内容,应该是另有其人写好,交给她的。”李凰飞的目光变得幽深,“这个写信的人,才是我们在找的‘夜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而坚定:“翡翠只是一条线。我们要钓的,是那条握着线的手。”
她转过身,看着骆思恭:“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严密监视芙蓉园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每天晚上亥时到子时之间,有没有人从后门进出。”
“末将领命!”
“还有——”李凰飞的目光变得深邃,“派人查一查英国公府所有下人的背景。尤其是那些在府中待了十年以上的老人。本宫怀疑——‘夜枭’不是翡翠,而是另一个人。一个隐藏得更深的人。”
戌时正,夜幕降临。
芙蓉园内灯火渐熄,仆役们结束了忙碌的一天,各自回房歇息。花园中一片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草丛中偶尔传来的虫鸣。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芙蓉园后院的角门中闪出。
那黑影的身形纤细而敏捷,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出门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但对附近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之间,便穿过了一条条小巷,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她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推开土地庙那扇破旧的门,闪身而入。
土地庙内一片漆黑,只有神像前那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神像那张斑驳脱落的脸。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神像前。
黑影进入庙内后,摘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正是翡翠。
她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翡翠,参见‘夜枭’大人。”
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缓缓转过身来。
长明灯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而清癯的面容,须发花白,双目微垂,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慈祥的老人。
他是英国公府的老管家——福伯。
福伯在英国公府做了四十年的管家,从英国公李继宗的父亲那一辈就开始伺候了。他为人忠厚老实,办事稳妥周到,深得李家三代人的信任。府中的下人们都尊敬地称他一声“福伯”,没有人不对他心悦诚服。
但此刻,这个慈祥的老人眼中,却闪烁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
“起来吧。”福伯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那封信,被截了。”
翡翠低着头,声音带着愧疚:“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不怪你。”福伯摆了摆手,“是我们低估了那位长公主殿下。她的动作,比我们想象中更快。”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从今日起,暂停一切联络。所有未启动的暗桩,全部转入休眠。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翡翠愣了一下:“那……英国公夫人那边……”
“夫人那边,你继续伺候着。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露出任何破绽。”福伯的目光变得深邃,“那位长公主殿下,迟早会把目光投向英国公府。到那个时候——我们需要一颗棋子,一颗能让她相信的棋子。”
翡翠低下头:“属下明白。”
“去吧。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翡翠站起身,重新蒙上黑布,转身走出了土地庙。
福伯独自站在神像前,望着那盏跳动的长明灯,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神像斑驳的底座,指尖触碰到一个隐蔽的凸起。
他按了下去。
神像底座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