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辰时花影


    辰时正，御花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仲春时节，百花竞放。牡丹雍容，芍药娇艳，海棠妩媚，梨花清雅，各色花卉将整座御花园装点得如同锦绣画卷。花丛间蝶舞蜂飞，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英缤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几乎有些腻人。


    但今日的主角，不是花。


    是萧绝。


    自从三年前那场宫变之后，萧绝很少举办这样大规模的宴会。他似乎更喜欢待在他的乾清宫里，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偶尔去他的表妹——如今的皇后沈氏宫中坐坐。像一个勤勉的皇帝，像一个称职的丈夫。


    但李凰飞知道，他举办这场赏花宴，绝不是为了展示他的勤勉和称职。


    她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玄色织金凤纹礼服，头戴九尾凤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身姿笔直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眼前的众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的身后半步处，站着赵婉宁。


    赵婉宁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素面衣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她低着头，目光看似恭顺地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实则暗暗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最终落在了九龙亭的方向。


    那里，萧绝正端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的身旁，坐着他的皇后——沈云瑶。


    沈云瑶穿着一件正红色的织金凤袍，头戴九尾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她正微微侧着头，与萧绝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萧绝也微微侧过头去，听着她说话，嘴角带着一抹难得的柔和笑意。


    他们看起来，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赵婉宁的目光在那个画面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她不敢去看李凰飞的表情。


    巳时正，宴会正式开始。


    萧绝端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嘴角带着一抹君王惯有的矜持微笑：“今日朕邀诸位爱卿共赏这满园春色，一来是春日正好，不可辜负；二来——朕也有几件事，想趁此机会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萧绝的目光在李凰飞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就是那一瞬，李凰飞捕捉到了他眼中的一丝戏谑和得意。


    她的心头微微一凛。


    “第一件事——”萧绝放下酒杯，朗声道，“朕登基三载，仰赖诸位爱卿辅佐，朝局渐稳，社稷安宁。此乃诸位爱卿之功，朕心甚慰。”


    众人连忙起身谢恩，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萧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朕的皇后，贤良淑德，温婉恭俭，入宫以来，一直悉心照料朕的起居，操持后宫事务，朕心甚慰。朕决定，加封皇后之父沈文渊为太子太保，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沈云瑶连忙起身谢恩，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沈文渊也出列跪谢，老脸上满是荣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李凰飞坐在座位上，端着酒杯，面色平静。她的目光落在沈文渊那张笑开花的老脸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太子太保。


    好一个太子太保。


    沈文渊不过是一个从三品的太常寺卿，靠着女儿爬上皇后之位，一跃成为太子太保——这可是正一品衔。萧绝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提拔外戚，巩固沈家的势力。


    而沈家的势力越大，她的处境就越危险。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酒液苦涩，在她的舌尖蔓延开来。


    “第三件事——”萧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朕的皇姐——永安长公主，自先帝驾崩以来，一直为国事操劳，耽搁了终身大事。朕这个做弟弟的，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李凰飞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皇姐。


    他叫她皇姐。


    他曾经是她的丈夫。三年前，他还是那个会在大雪天为她暖手、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男人。如今，他坐在龙椅上，称她为“皇姐”，仿佛那三年的夫妻之情，从未存在过。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翻腾的恨意，但她的面上，依然平静如水。


    “所以——”萧绝的目光落在李凰飞身上，笑容满面，“朕决定，为皇姐择一良婿！”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李凰飞，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


    李凰飞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向萧绝，声音平静如水：“陛下厚爱，臣姐心领了。只是臣姐早已立誓，此生不再嫁人，愿将余生奉献给大雍社稷。”


    “哎——”萧绝摆了摆手，笑容不减，“皇姐此言差矣。正是因为社稷需要皇姐，朕才更需要一位得力可靠的姐夫来为皇姐分忧。皇姐一个女人家，总是一个人撑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话听起来关切体贴，但李凰飞听得清清楚楚——那话语中隐藏的讽刺和恶意。


    一个女人家。


    他在提醒她——她只是一个女人。无论她有多大的本事，在这个天下，女人就该嫁人，就该依附于男人。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萧绝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拍了拍手，一个内侍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走上前来。


    “朕已经拟好了旨意。”萧绝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英国公府长子李承泽，人品贵重，才貌双全，正当适婚之龄。朕决定——将皇姐许配给李承泽，择日完婚！”


    英国公李继宗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谢恩：“臣！谢主隆恩！”


    他身后的李承泽也连忙跟着跪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臣……谢陛下隆恩！”


    李凰飞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萧绝脸上。


    萧绝也正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笑容。


    她曾经爱过那个笑容。


    如今，她只想撕碎它。


    李凰飞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三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先帝驾崩的消息刚刚传来，宫中一片混乱。她跪在灵堂中，守着她父亲的灵柩，泪水已经流干了。


    萧绝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低声道：“飞儿，别跪了，地上凉。”


    她没有回头，只是沙哑着嗓子说道：“父皇走了。萧绝，我只有你了。”


    他在她身旁跪下，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这世上最后的温暖。


    三天后，萧绝拿出了那份先帝遗诏。


    遗诏上写着——传位于皇婿萧绝。


    她看着那份遗诏，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先帝笔迹，忽然明白了。


    那场大雪夜的温暖，不过是猎人为猎物设下的陷阱。


    她抬起头，看着萧绝。


    他依然在微笑，依然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但她的眼中，只剩下冰冷。


    “陛下。”李凰飞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臣姐有一句话，想单独与陛下说。”


    萧绝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笑道：“皇姐有何话，不妨当着诸位爱卿的面直说。”


    “臣姐要说的话——只怕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陛下面子上不好看。”李凰飞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温和而优雅，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萧绝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这样笑，越是说明她手中握着什么足以让他难堪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片刻。


    最终，萧绝妥协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后几步，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李凰飞，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凰飞也压低了声音，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但内容却冰冷如刀：“萧绝，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娶我的时候，在我父皇灵前发过什么誓？”


    萧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说——此生绝不负我。”李凰飞的笑容不变，“然后你转头就娶了你的表妹。你说——你会一辈子敬我爱我。然后你把我赶出了乾清宫，让我搬到那个冷冰冰的储秀宫去住。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亲人。然后你坐在龙椅上，叫我‘皇姐’。”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萧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萧绝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李凰飞，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现在是皇帝，你是长公主。我们之间，只能是君臣。”


    “君臣？”李凰飞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讽刺，“好一个君臣。那我问你——你把我嫁给李承泽，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把我从京城支走？”


    萧绝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凰飞的笑容变得更加冰冷：“你想把我嫁到英国公府，让英国公府的人看着我，让我再也无法威胁到你。萧绝，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朕是为了你好。”萧绝的声音有些生硬，“你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


    “我一个人过得好得很。”李凰飞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不劳陛下费心。”


    她说完，不等萧绝回应，便站起身来，朝众人微微一笑：“诸位见笑了。本宫与陛下商议了一些家事。陛下赐婚的美意，本宫心领了。


    只是本宫近来身体不适，恐无法胜任李家妇，恐耽误了李公子的前程。这桩婚事——请容本宫再考虑考虑。”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席位。


    她的脚步坚定而平稳，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如同一面迎风飘扬的战旗。


    萧绝坐在龙椅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握着扶手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的目光变得阴沉。


    申时正，储秀宫。


    李凰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刚写完的信。信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气。


    她的手指捏着那支毛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赵婉宁站在她身旁，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凰飞终于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她在信封上写下几个字——“皇叔李恪亲启”。


    “这封信，你亲自送去江南。”她将信封递给赵婉宁，目光深邃而坚定，“交给宁王李恪。告诉他——京城变天在即，请他务必尽快入京。”


    赵婉宁接过信，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民女一定送到。”


    “路上小心。”李凰飞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萧绝的人，一定会在路上设卡拦截。你扮成商妇，从通州走水路南下，不要走官道。”


    “民女明白。”


    赵婉宁转身，快步走出了储秀宫。


    李凰飞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跳动的烛火，目光深邃如潭。


    宁王李恪，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她的皇叔。他驻守江南十余年，手握十万精兵，在军中威望极高。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她就有资本与萧绝一战。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


    “皇叔。”她低声喃喃，“你会帮我的，对吗？”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依然亮着。


    那个她曾经爱过、如今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正在那座宫殿中，谋划着如何彻底摧毁她。


    但她不会让他如愿的。


    她站起身，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落了下去。


    她开始写信。


    写给江南的那个人。


    写给她的皇叔。


    写给——她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