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杭州城北,张家老宅。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张裕德坐在书房的红木太师椅上,手指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佛珠表面已被盘得油润光亮。他眯着眼,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杭州张家的家主,掌控着江南三分之一的丝绸生意。张家在江南扎根百年,与朝中多位权贵都有联姻,可谓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老爷,苏州李家的货已经到了码头。”管家张福站在他面前,低声汇报道,“一共三百匹云锦,两百匹苏绣,按您的吩咐,已经入库了。”
张裕德点了点头,放下佛珠,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李家那边,没有起疑心吧?”
“没有。李家大少爷李廷玉亲自押的货,还说想请老爷有空去苏州喝茶。”
张裕德呵呵一笑,放下茶盏:“喝茶?好啊。等这批货出手了,老夫亲自去苏州,请他喝一杯‘好茶’。”
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张福也跟着笑了笑,正要退下,忽然又被张裕德叫住了。
“对了——听说宁王府最近来了个客人?”张裕德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一个从京城来的女人?”
张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说啊。老爷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没什么。”张裕德摆了摆手,“可能是老夫多心了。你去吧。”
张福躬身退出了书房。
张裕德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眼神闪烁不定。
京城来的女人。
会是那位长公主殿下吗?
如果是她——她来江南做什么?
午时正,宁王府后堂。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了十几本账册。这些账册的封面各不相同,有的标着“张”,有的标着“李”,有的标着“王”,还有几本没有标识,只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李凰飞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本账册,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和条目。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不时在某一行上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
李恪坐在她对面,手中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李凰飞放下手中的账册,抬起头,看向李恪:“皇叔,这些账册,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这些年,本王在江南也不是白待的。”李恪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张、李、王三家是江南最大的世家,掌控着丝绸、茶叶、盐运三大命脉。发布页Ltxsdz…℃〇M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只要有心,总能抓到尾巴。”
李凰飞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张家的账册上,有好几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表面上写的是‘采买原料’,但金额对不上。按照市价,三千两银子能买到的生丝数量,与账册上记录的采购量差了将近一半。”
她翻开另一本账册:“李家的账册更有意思——他们的茶叶出口量,连续三年都在增长,但缴纳的商税,却一年比一年少。这中间的差额,足够再养一支军队了。”
她又翻开第三本账册:“王家的问题最大。他们的盐运账册上,有好几批‘损耗’的记录。
按照朝廷的规定,盐运途中的合理损耗不得超过总量的百分之三。但王家的‘损耗’记录,最低的一次是百分之八,最高的一次——达到了百分之十五。”
她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光芒:“这些‘损耗’的盐,去了哪里?”
李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飞儿,你比你父皇当年还要敏锐。”
李凰飞没有接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皇叔,我有一个想法。”
“说来听听。”
“张、李、王三家,在江南盘踞百年,互为犄角,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我们直接对他们动手,他们必然会联合起来反抗。
到那个时候,就算皇叔手握十万精兵,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他们彻底镇压。”李凰飞的目光变得深邃,“但如果——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呢?”
李恪的眉头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互相咬。”李凰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张家查李家,李家查王家,王家查张家。让他们自己去挖对方的底,自己去揭对方的短。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了,我们再出手——一网打尽。”
李恪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计策。但你打算怎么让他们‘自己查自己’?”
李凰飞从袖中取出三封信,放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三封信,我已经写好了。”她指着第一封信,“这封是‘张家匿名举报李家偷税漏税’的举报信,我已经让人模仿了张家账房先生的笔迹。”
她又指着第二封信:“这封是‘李家匿名举报王家私盐贩运’的举报信,笔迹模仿的是李家二少爷的贴身书童。”
她再指着第三封信:“这封是‘王家匿名举报张家勾结倭寇’的举报信——这笔迹,模仿的是王家三姨太的远房侄子。”
李恪看着那三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凰飞,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飞儿,你这些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
李凰飞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在宫里待久了,自然就会了。”
未时三刻,张家老宅。
张裕德正在书房中小憩,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老爷!不好了!”张福的声音带着惊慌。
张裕德皱了皱眉,起身打开门,看到张福手中捏着一封信,脸色煞白:“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
“老爷!您看这个!”张福将信递了过来。
张裕德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信上写着——苏州李家,近年来偷税漏税,数额巨大。证据藏于李家西跨院书房暗格之中。落款是“张氏族人”。
“这是诬陷!”张裕德将信纸拍在桌上,怒道,“我张家何时做过这种下作事?!”
“老爷,信上虽然说是‘张氏族人’,但这笔迹……”张福欲言又止。
张裕德重新拿起信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这笔迹,确实很像他账房先生的字。
“去!把账房先生给我叫来!”他吼道。
片刻之后,账房先生被带了进来,一脸茫然。张裕德将信纸扔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账房先生拿起信纸一看,脸色也白了:“老……老爷!冤枉啊!这不是小人写的!这字迹虽然像,但仔细看,转折处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张裕德盯着账房先生看了半晌,又拿起信纸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
他虽然不相信账房先生会背着他做这种事,但这封信的出现,却让他不得不警惕。
如果这封信落到了官府手里——李家会不会以为真的是他张家举报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冷开口:“去查。给我查清楚——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申时正,苏州李家。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家大少爷李廷玉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写着——杭州王家,借盐运之名,私贩官盐,牟取暴利。证据藏于王家码头仓库第三号货柜底部。落款是“李氏族老”。
李廷玉看完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捏着信纸,在书房中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然后停下脚步,看向他的父亲——李家家主李文渊。
“爹,这事儿——怎么办?”
李文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封信,来得蹊跷。”
“但信上说的内容……”李廷玉压低声音,“如果是真的,那王家……”
“我知道。”李文渊打断了他,目光变得深邃,“王家私盐的事,我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如果这封信上说的是真的——那对我们李家来说,倒是一个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变得坚定:“派人去杭州。查一查王家码头那个仓库。如果真的有私盐——我们就让王家,吃不了兜着走。”
酉时正,杭州王家。
王家家主王崇安,正坐在花厅中,与几位商人谈一笔茶叶生意。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就在此时,一个家丁匆匆走进花厅,附在王崇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崇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放下茶杯,朝几位商人拱了拱手:“诸位,王某有些家务事要处理,失陪片刻。”
他站起身,快步走出花厅,来到书房。书房的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
他拿起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信上写着——杭州张家,勾结倭寇,走私货物,里通外国。证据藏于张家码头仓库地下密室。落款是“王氏族人”。
王崇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勾结倭寇。
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向那个送信的家丁:“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门房发现的时候,信已经插在门缝里了。”
王崇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去查。给我查清楚——张家码头的地下密室,到底有没有东西。”
戌时正,杭州城。
三条消息,如同三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杭州城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张家开始秘密调查李家。
李家开始秘密调查王家。
王家开始秘密调查张家。
三家各自派出心腹,暗中搜集对方的把柄和证据。原本和睦相处、互为犄角的三大世家,一夜之间变得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李凰飞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张家老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咬起来了。”她低声喃喃,“咬得越狠越好。”
她转过身,看向坐在桌边喝茶的李恪:“皇叔,接下来——就该我们出场了。”
李恪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慨:“飞儿,你这手移花接木,玩得漂亮。”
李凰飞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和自信。
“这只是开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
“等他们三败俱伤的时候——就是我收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