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暮色渐沉。发布页LtXsfB点￠○㎡


    赵启明蜷缩在干草堆中，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进食了。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灼痛感。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忽然在门外停住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缩成一团，屏住呼吸，右手摸向藏在干草下的那半块碎瓦片。


    门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暮光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赵启明？”那个声音开口，年轻而温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在里面吗？”


    赵启明没有回答。他紧紧握着那块碎瓦片，手心沁出冷汗。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停在门口，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赵启明的视线平齐。他摘下头上的幕篱，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眉目温润，肤白如玉，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赵启明愣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


    九皇子——李烬。


    “九……九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别怕，我来带你走。”


    夜幕彻底降临时，李烬点亮了一盏从包袱中取出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破败的厢房，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


    赵启明靠在墙边，手中捧着一碗热粥——那是李烬带来的，用棉袄裹着，竟然还是温热的。他大口大口地喝着，烫得舌头生疼也不肯停下来。


    李烬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赵启明喝完粥，放下碗，李烬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城里现在到处都在抓你。锦衣卫已经把你的画像贴满了九门，你这样子，根本出不了城。”


    赵启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那……那我该怎么办？”


    李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带来的包袱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打开。


    赵启明低头看去，愣住了。


    布包里，是一套女子的衣裙——一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还有一根银簪、一盒胭脂、一盒水粉，甚至还有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发布页Ltxsdz…℃〇M


    他抬起头，看着李烬，目光中满是震惊和不解：“殿下……这是……”


    “扮上。”李烬的声音平静而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我打听过了，今日南门的守将是新调任的，不认识你。他们查的是‘年轻男子’，不会仔细盘查出城的女眷。只要你扮得像，就能混出去。”


    赵启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男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李烬说的是对的。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不会……”


    李烬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那盒水粉，打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启明，目光温和而坚定：“别动。我来帮你。”


    李烬的手很稳。


    他用指尖蘸了水粉，一点一点地涂在赵启明的脸上，均匀地推开，遮盖住他原本偏深的肤色和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


    然后他拿起眉黛，轻轻描画着赵启明的眉毛，将原本粗硬的眉形修得细长而弯曲，眉梢微微上挑，添了几分女子的妩媚。


    赵启明闭着眼睛，感受着李烬的手指偶尔擦过他脸颊的温度。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李烬正专注地为他画眉，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油灯的光芒映在李烬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赵启明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好了，睁开眼睛看看。”李烬放下眉黛，声音带着一丝满意。


    赵启明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李烬递过来的那面小铜镜。


    镜中的女子，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庞——肤色白皙，眉如远山，唇上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看上去就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闺秀，温婉而恬静。如果不是他自己知道镜中人是谁，他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这……这是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


    李烬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温柔：“嗯，很好看。”


    赵启明的脸又红了。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镜子，也不敢看李烬。


    李烬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又从包袱中取出那套藕荷色的襦裙，递给他：“换上吧。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完，站起身，走出了厢房，顺手带上了门。


    赵启明捧着那套衣裙，布料柔软而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开始脱衣服。


    片刻之后，门开了。


    赵启明低着头，站在门内，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那套藕荷色的襦裙穿在他身上，竟然意外的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的长度也刚好遮住他的鞋面。


    他的头发被李烬挽成了一个简单的纂儿，插上那根银簪，鬓边垂下一缕碎发，平添了几分柔美。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外的李烬，目光中带着羞赧和不安：“殿下……我……我这样……能行吗？”


    李烬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替赵启明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领口，动作自然而轻柔：“行了。走吧，我送你出城。”


    戌时正，南门。


    城门即将关闭，出城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队。守城的士兵们正在逐一检查出城人员的路引和行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李烬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戴玉冠，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看上去就是一个出门游学的富家公子。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亦步亦趋的“小娘子”——正是扮成女装的赵启明。


    赵启明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着头，紧紧跟在李烬身后，手指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排队的人慢慢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他们。


    “站住。路引。”守门的校尉伸出手，目光在李烬身上扫了一圈。


    李烬从容地从袖中取出路引，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这位军爷，在下是国子监的学生，家中来信说老母病重，急着赶回苏州探望。这是舍妹，与我同行。”


    校尉接过路引，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李烬，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国子监的学生？可有凭证？”


    李烬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这是国子监的监生玉佩，军爷请看。”


    校尉接过玉佩，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点了点头，将玉佩和路引还给了他：“走吧。”


    李烬接过玉佩，挂回腰间，正要迈步，校尉忽然又开口了：“等等——你妹妹，抬起头来看看。”


    赵启明的心脏猛地一停。


    李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走到赵启明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别怕，让军爷看一眼就好。”


    赵启明感觉到李烬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来，那只手稳定而有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没事的，有我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校尉。


    他的脸上涂着水粉和胭脂，在城门昏暗的火光下，看上去就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子。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目光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校尉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喉部——那里被李烬用一条浅色的领巾巧妙地遮住了，看不出任何破绽。


    “行了，走吧。”校尉挥了挥手。


    李烬握紧赵启明的手，拉着他快步走出了城门。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赵启明感到一股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和草木的气息。他的双腿几乎发软，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全靠李烬握着他的手支撑着。


    他们走出了大约一里地，远离了城门口的火光和喧闹，来到一片僻静的树林边。


    赵启明终于忍不住，双腿一软，就要瘫倒下去。李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没事了。”李烬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你已经安全了。”


    赵启明靠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眶忽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沾湿了脸上的胭脂和水粉，在脸上冲出两道滑稽的痕迹。


    “殿下……谢谢你……”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李烬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夜风拂过树林，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京城的城墙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变成一道灰暗的轮廓。


    亥时正，杭州。


    李凰飞坐在客栈的灯下，手中捏着一卷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纸条。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纸条上写着——“九殿下携赵弟，已出南门，南下。”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烧殆尽，化为灰烬。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


    “小九长大了。”她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知道怎么保护别人了。”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和温柔。


    她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落的一片树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上清晰的脉络。


    “来吧。都到江南来。”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这一局，我们一起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