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厢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熏香。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崔玉容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安的昏睡。
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将鬓边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宁王妃坐在榻边的锦墩上,手中捏着一方帕子,轻轻替崔玉容擦拭额角的汗水。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她在等人。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肩上挎着一个药箱,正是杭州城最有名的大夫——林百草。他在杭州行医三十年,尤擅妇科,是各家女眷信得过的老大夫。
宁王妃站起身,迎了上去:“林大夫,你快来看看崔二娘子。方才落水受了惊吓,昏过去到现在还没醒。”
林百草点了点头,走到榻前,放下药箱,在锦墩上坐下。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崔玉容的手腕上,闭上眼,开始诊脉。
厢房内一片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百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崔玉容的脉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换了一只手,重新诊了一次。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松开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宁王妃身边,压低声音道:“王妃娘娘,借一步说话。”
宁王妃的心微微一沉,点了点头,跟着林百草走到厢房外间的屏风后。
“林大夫,崔二娘子的身体……有什么不妥吗?”宁王妃低声问道,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
林百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宁王妃耳边炸响:“王妃娘娘,崔二娘子不是病了。她是——有喜了。从脉象上看,已经三个月了。”
宁王妃的脸色瞬间变了。
三个月。
三个月前,是正月。那时候,崔玉容还没有来过杭州。她还待在苏州崔家。
而那段时间——据说陆文昭曾以“拜访崔家老太爷”的名义,在崔家住过半个月。
宁王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嵌入了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道:“林大夫,这件事——还请暂且保密。”
林百草点了点头:“老朽明白。”
宁王妃转过身,走回厢房内。她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崔玉容那张苍白而稚嫩的脸,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惋惜,也有一丝冰冷的怒意。发布页LtXsfB点¢○㎡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宁王妃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崔玉容的肩膀:“崔二娘子,醒醒。林大夫来看过你了,说你并无大碍。”
崔玉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看到宁王妃那张温和的脸,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王妃娘娘……民女……”
“别动,躺着说话。”宁王妃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依然温和,但目光却变得有些深邃,“崔二娘子,林大夫方才为你诊了脉。他说——你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休养几日就好了。”
崔玉容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多谢王妃娘娘关怀……”
“不过——”宁王妃的话锋一转,声音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林大夫还诊出了另一件事。他说——崔二娘子,你有身孕了。已经三个月了。”
崔玉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绝望的颤抖,“不可能……我没有……我没有……”
“林大夫是杭州城最好的妇科圣手,他的诊断,从不会错。”宁王妃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注视着她,“崔二娘子,这孩子——是谁的?”
崔玉容的身体猛地一颤,泪水夺眶而出。她摇着头,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王妃娘娘……求求你……不要告诉我姐姐……求求你……”
她挣扎着从榻上滚落下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磕出了一片淤青。
“求求你……王妃娘娘……求求你……我不能让姐姐知道……她会杀了我的……她会杀了我的……”
宁王妃坐在榻上,低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怜悯,却没有伸手去扶她。
“崔二娘子,这件事——不是本妃能瞒得住的。”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这里是宁王府。
今日园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落水、看着你被救、看着你昏倒。如果日后你的肚子大起来了,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这孩子是你自己凭空变出来的吗?”
崔玉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然后她的眼睛一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又一次昏了过去。
申时三刻,消息传到了正堂。
宁王李恪听完宁王妃的低语,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将堂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荒唐!!!”他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正堂中回荡,“简直荒唐至极!!!”
崔玉贞站在堂中,看着宁王震怒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王爷……敢问……发生了何事?”
李恪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同情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崔大娘子,你妹妹崔玉容——有身孕了。三个月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崔玉贞的头顶。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桌沿上,桌上的茶盏被撞翻,茶水洒了一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中格外刺耳。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目光中满是震惊、愤怒、绝望和屈辱。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文昭。
陆文昭的脸色也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但在崔玉贞那双充满绝望和愤怒的目光注视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文昭。”崔玉贞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一块破碎的瓷器在相互摩擦,“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文昭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崔玉贞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她猛地扬起手,狠狠地扇了陆文昭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正堂中格外响亮。
陆文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一道鲜红的掌印。但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那里。
崔玉贞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转过身,不再看他,朝着宁王李恪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坚定:“王爷,我请求——与陆文昭和离。”
酉时正,宁王府后堂。
崔家主母崔沈氏坐在椅子上,手中捏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茶叶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凰飞。
“殿下,”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个世家主母应有的从容和气度,“老身今日前来,是来向殿下道谢的。”
李凰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微微一笑:“崔夫人何出此言?本宫并未做什么。”
“殿下做了什么,老身心知肚明。”崔沈氏的目光深邃而通透,“玉容那丫头的事,老身早就有所察觉。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老身一直压着,没有声张。若不是殿下今日设了这一局,老身还不知道要压到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与其让那颗毒瘤烂在肚子里,不如趁早剜出来。虽然疼,但至少——能保住崔家的根基。”
李凰飞放下茶盏,看着崔沈氏,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崔夫人是个明白人。”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若还不明白,那就白活了。”崔沈氏从袖中取出一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恭敬地呈到李凰飞面前,“殿下,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殿下笑纳。”
李凰飞没有立刻接过,而是看了崔沈氏一眼:“崔夫人,这是何意?”
“崔家在江南世代经商,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有几分家底。”崔沈氏的声音平静而诚恳,“从今往后,崔家愿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但有差遣,崔家万死不辞。”
李凰飞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紫檀木匣子。她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边,然后看向崔沈氏,微微一笑:“崔夫人的心意,本宫收下了。”
崔沈氏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殿下。老身告退。”
她转身,走出了后堂。
李凰飞独自坐在灯下,打开那只紫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叠银票——每一张的面额都是一千两。此外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江南各大世家的隐秘关系和把柄。
李凰飞的目光在那本册子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崔家这份谢礼,够重。
亥时正,宁王府书房。
李凰飞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信。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她将信递给站在一旁的韩啸:“这封信,连夜送往京城。交给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亲手。”
韩啸接过信,收入怀中,抱拳道:“末将必不负使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李凰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
崔家已经倒向她。张、李、王三家已经垮了。江南的根基,已经初步稳固。
接下来——就是京城了。
她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落的一片落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上清晰的脉络。
“萧绝,沈云瑶,沈文渊——”她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们准备好了吗?”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和温柔。
但她的目光,却比冬日的寒冰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