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崔府大门外。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落在门前。前面那顶是崔沈氏的，轿帘掀开，崔沈氏面色沉静地走了下来，整了整衣襟，看不出任何情绪。


    后面那顶轿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在呜咽。


    崔沈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轿子，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耐。她没有说话，转身径直走进了大门。


    两个婆子从后面那顶轿子里架出了一个浑身瘫软的年轻女子——正是崔玉容。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的胭脂水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头发散乱，衣襟上也沾着泪渍和污迹。


    她的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婆子拖着走的，脚尖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二娘子，您慢着点儿……”一个婆子低声劝道。


    崔玉容没有回应，只是不停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失控的风箱。


    崔府的下人们纷纷驻足观望，目光中带着好奇、鄙夷和幸灾乐祸。


    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府中传开了——二娘子未婚先孕，孩子是嫡姐夫的。这在整个杭州城，都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


    崔玉容感受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刺在她的身上。她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道影子，消失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戌时三刻，崔府正堂。


    崔沈氏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


    堂下，崔玉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她的两侧，站着崔府的几个管事婆子，个个面色紧绷，目光不善。


    崔玉贞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石青色衣裙，头上那些华丽的珠翠都卸了，只留了一根银簪。


    她的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目光却异常冰冷，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说吧。”崔沈氏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孩子是不是陆文昭的？”


    崔玉容的身体猛地一颤，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地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母亲……我……我……”


    “我问你，是不是。”崔沈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种比雷霆大怒更加可怕的力量。


    崔玉容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是。”


    这个字一出口，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崔玉贞握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崔沈氏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正堂中格外清晰。发布页LtXsfB点￠○㎡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利：“什么时候的事？”


    崔玉容的声音细若蚊吟：“正……正月……他来府上给老太爷拜寿的那几天……”


    正月。拜寿。住了一旬。


    一切都对上了。


    崔沈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崔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崔玉容哭着磕头：“母亲……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是他……是他先来找女儿的……他说他会跟姐姐说……他会娶我做平妻……他说他喜欢我……”


    “他放屁！！！”


    一声尖厉的怒喝，打断了崔玉容的话。


    崔玉贞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剧烈的动作带倒在地，砰的一声巨响。她的脸色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崔玉容。


    “他喜欢你？！他要是真喜欢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提亲？！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搞大你的肚子再让你闭嘴？！崔玉容——你是蠢还是贱？！”


    崔玉容被她的怒吼吓得缩成一团，哭着摇头：“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跟他上床的时候不是故意的？！你怀了他的孩子不是故意的？！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勾引他的时候不是故意的？！”


    崔玉贞一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咆哮，“崔玉容——我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没分给你？！我有的哪样少了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猛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崔玉容的脸上！


    啪！！！


    崔玉容被扇得整个人歪倒在地，嘴角沁出一缕鲜血。她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还手，也不敢躲闪。


    “够了。”崔沈氏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玉贞的手僵在半空中，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她转过头，看向崔沈氏，眼中带着泪水和愤怒：“母亲！她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你还要护着她？！”


    “我不是护着她。”崔沈氏的声音平静而疲惫，“我是怕你打死她，还得赔命。”


    她站起身，走到崔玉容面前，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庶女，目光中带着怜悯、厌恶和无奈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从今天起，你禁足在凝香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一步。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再决定你的去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至于你肚子里的那块肉——留不留，也由不得你。”


    崔玉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母亲！不要！这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崔沈氏低头看着她，目光冰冷如霜，“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拿崔家的脸面去养吗？”


    她转过身，不再看崔玉容，朝站在堂下的两个婆子挥了挥手：“带下去。看好了。要是让她跑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两个婆子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崔玉容，将她拖出了正堂。


    崔玉容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亥时正，凝香院。


    这座院子是崔府最偏僻的一座院落，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后来收拾出来给不受宠的庶女住。


    院墙低矮，门窗破旧，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夜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行。


    崔玉容被推进了屋内，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瘫坐在地上，环顾着这间破败的屋子——蛛网密布，灰尘厚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月光从破了一半的窗纸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但后悔，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崔玉容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黑影正蹲在窗外，朝她招手。


    “二娘子……二娘子……”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奴婢是翠儿……大娘子身边的翠儿……大娘子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崔玉容的心猛地一紧，连忙爬到窗边，压低声音问道：“什……什么话？”


    窗外的黑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大娘子说——让您好好保重身体。毕竟——您肚子里那块肉，还有大用处呢。”


    崔玉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块肉。


    姐姐要她肚子里那块肉。


    她想做什么？！


    子时正，崔沈氏院中。


    崔沈氏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之色，但目光却异常清醒。


    崔玉贞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沉默不语。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崔沈氏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疲惫：“玉贞，你打算怎么办？”


    崔玉贞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母亲，女儿要和离。女儿已经当着宁王和长公主的面说过了。女儿绝不收回那句话。”


    崔沈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和离，倒也不是不行。陆家那边，理亏在先，不敢不同意。只是——和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女儿想好了。”崔玉贞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女儿要和陆家断绝一切生意往来。女儿要用自己的陪嫁，另起炉灶。”


    崔沈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和欣慰：“你想清楚了？”


    “女儿想得很清楚。”崔玉贞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母亲，女儿以前总觉得，嫁个好夫君，一辈子就有了依靠。但现在女儿明白了——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只有靠自己，才是真的。”


    崔沈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既然你想清楚了，母亲支持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于崔家和陆家的生意——你放心，母亲会让陆家付出代价的。”


    丑时三刻，崔府账房。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账房。


    那黑影的身形瘦小，动作却极其敏捷。他摸到存放账册的柜子前，从腰间取出一柄薄薄的铁片，插入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打开柜门，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账册，然后从中抽出几本，塞进怀中的布袋里。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的心头一凛，迅速吹灭了手中的蜡烛，缩到柜子后面的阴影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一个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是崔府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走到桌前，放下灯笼，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唉，这烂摊子，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呢……”


    他放下账册，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黑影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了，才从阴影中闪出身来，呼出一口气。他摸了摸怀中的布袋，嘴角勾起一抹得手的笑意，然后推开后窗，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崔沈氏一夜未眠。她坐在灯下，手中依然捻着那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上，沉默不语。


    一个婆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夫人，账房那边传来消息——昨夜有人潜入，偷走了几本账册。”


    崔沈氏的手指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下去吧。”


    婆子愣了一下：“夫人……不追查吗？”


    “不用追查。”崔沈氏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几本账册——本来就是送给她的。”


    婆子虽然不明白，但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崔沈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清凉而湿润。


    “长公主殿下。”她低声喃喃，目光深邃而复杂，“老身这份礼——您应该还满意吧。”


    远处，第一缕晨光穿透了云层，洒在崔府的屋脊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崔府的鸡飞狗跳之夜，终于过去了。


    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