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郎府·五岁之前·春光
王锦绣五岁之前的日子,是整个王侍郎府中所有下人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时她还不叫王锦绣,叫王瑾瑜——瑾瑜者,美玉也,是她生母亲自取的名字。
她的生母王氏,是太原王氏嫡支的长女,名门闺秀,知书达理,性情温厚。她嫁入王崇文府中后,夫妻和睦,琴瑟和鸣,次年便生下了王瑾瑜。
王崇文对这个嫡长女宠爱有加,日日抱在膝上教她认字,逢人便夸“我儿聪慧,三岁能诵《诗经》”。
那时的王瑾瑜,住在正院东厢房中,窗明几净,阳光充沛。
屋内的家具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打造,床帐是苏州织造的轻绡,案上摆着小巧的青铜博山炉,日日熏着上好的沉香。
她有专门的奶娘刘妈妈,还有四个贴身丫鬟——春兰、夏荷、秋菊、冬梅,都是王氏亲自挑选的,个个手脚麻利,性情温顺。
王瑾瑜三岁那年的生辰,王崇文大摆筵席,请了半个京城的官宦人家。
小小的王瑾瑜穿着一件大红色织金锦袍,头上戴着赤金长命锁,被父亲抱在怀中,向满堂宾客展示。
宾客们纷纷称赞“王家有女,将来必成大器”。王崇文笑得合不拢嘴,连饮了三杯酒。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女孩会是王家的掌上明珠,会锦衣玉食地长大,会嫁入高门,会风光无限地度过一生。
没有人料到,这一切会在她五岁那年的夏天,戛然而止。
太原王氏·五岁盛夏·省亲
五岁那年初夏,王氏带着王瑾瑜回太原省亲。
这是王瑾瑜第一次回外祖家。太原王氏是大雍朝的百年世家,府邸比京城的王侍郎府大了数倍,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王瑾瑜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表兄妹,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花园,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藏书,每天都过得新奇而快乐。
她尤其喜欢她的姨母——王氏的嫡亲妹妹,王二小姐。王二小姐比王氏小了五岁,生得与王氏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王氏温厚端庄,王二小姐则娇媚灵动,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猫。她对王瑾瑜极好,日日带她在花园中捉蝴蝶、摘荷花、喂锦鲤,哄得王瑾瑜咯咯直笑,天天黏着姨母不肯放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瑾瑜,你喜欢姨母吗?”王二小姐蹲在花丛边,替王瑾瑜擦去额头的汗珠,笑容温柔而明亮。
“喜欢!”王瑾瑜用力点头,扑进她怀中,“姨母最好啦!”
王二小姐搂着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远处正堂的方向,嘴角的笑容不变,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太原王氏·五岁盛夏·变故
省亲的第七日,王氏忽然病倒了。
病来得又急又猛——高热不退,呕吐不止,不过两三日工夫,人便消瘦了一圈,面色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原王氏族中请了当地最有名的大夫来诊治,却始终查不出病因,只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开了几副清热解毒的方子,喝了也不见好转。
王瑾瑜被刘妈妈抱离了母亲的房间,不许她靠近,怕过了病气。她日日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朝里面张望,盼着母亲能好起来,能再抱抱她,能再给她讲故事。
但王氏的病,一日比一日重。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王氏忽然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了,也能说话了。她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她的妹妹王二小姐,姐妹二人在房中说了半夜的话。
没有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记得第二天一早,王二小姐从房中出来时,眼眶通红,面色悲戚,声音沙哑地宣布了一个消息:姐姐病重,需要静养,不便见人。她将代替姐姐,带着王瑾瑜返回京城。
刘妈妈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夫人的病虽然重,但也不至于连见女儿一面都不行。她想要闯进去看一看,却被王家的下人拦住了。
王二小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温柔依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刘妈妈,姐姐的病需要静养。你若真心为她好,就不要去打扰她。”
刘妈妈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返京途中·五月盛夏·替换
回京的马车上,王瑾瑜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姨母穿的衣裳,是母亲的。戴的首饰,也是母亲的。连用的手帕,都绣着母亲的名字。
“姨母,您怎么穿着母亲的衣裳呀?”王瑾瑜歪着头,好奇地问。
王二小姐——不,应该说,穿着王氏衣裳的王二小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抬起头,朝王瑾瑜温柔地笑了笑:“因为姨母的衣裳在路上弄脏了,借你母亲的穿一穿。瑾瑜乖,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王瑾瑜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身边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她的母亲了。
抵达京城王侍郎府的那一日,王二小姐穿着王氏的衣裳,戴着王氏的首饰,顶着王氏的名头,走下了马车。
她牵着王瑾瑜的手,站在王侍郎府的大门前,抬头望着那块写着“王府”二字的匾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从这一天起,她就是王崇文的妻子,王侍郎府的当家主母。
而真正的王氏,被留在了太原。有人说她病故了,有人说她被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静养,有人说她已经被妹妹害死了——没有人知道真相。唯一知道的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位温厚端庄的王氏夫人。
王侍郎府·五岁之后·寒冬
王瑾瑜的变化,是从回到京城之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刘妈妈发现小姐被从东厢房搬到了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中。她去找新夫人理论,新夫人坐在正堂中,手中端着一盏茶,笑容温柔而疏离:“刘妈妈,瑾瑜年纪不小了,该学着独立了。住得太舒服,不利于她成长。”
刘妈妈的脸色变了:“夫人,小姐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新夫人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看着她,“我五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学女红、读《女诫》了。瑾瑜是王家的嫡长女,不能娇生惯养。”
从那天起,王瑾瑜的月例被削减了一半。又过了两个月,月例彻底停了。刘妈妈去找账房理论,账房管事两手一摊,表示这是夫人的意思,他也没有办法。
刘妈妈气得浑身发抖,但她只是一个奶娘,在这个府中,她没有任何话语权。
她回到那间破旧的厢房中,看着坐在床沿上、睁着一双无辜大眼睛看着她的王瑾瑜,咬了咬牙,从自己的积蓄中拿出银子,给小姐添置了几件衣裳和日用物品。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个丫鬟,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体己钱,凑在一起,买了布料和针线,开始做绣品卖钱。
她们五人,就这样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和一双双勤劳的手,撑起了王瑾瑜五岁之后的全部生活。
王侍郎府·六岁·改名
六岁那年秋天,王瑾瑜被叫到了正堂。
新夫人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茶,身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那是她与王崇文的女儿,取名王锦华。
小女孩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锦袍,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脖子上挂着一只赤金长命锁,白白嫩嫩,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新夫人放下茶盏,看着站在堂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的王瑾瑜,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瑾瑜,从今天起,你改名叫锦绣吧。锦绣前程的锦绣。瑾瑜这个名字,太贵重了,你压不住。”
王瑾瑜——不,从这一刻起,她叫王锦绣——站在堂中,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声音平静而乖巧:“是,母亲。”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低下头,接受了这个新的名字,接受了这个新的身份,接受了这个新的命运。
因为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个会抱着她、叫她“瑾瑜”、给她讲故事的母亲,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王侍郎府·十年后·今日
时间回到现在。
王锦绣坐在那间破旧的厢房中,手中捏着一根绣花针,在绢帕上飞针走线。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面色平静如水,仿佛这十年的苦难,不过是一场已经习惯了的天气。
刘妈妈坐在她对面,低头绣着手中的帕子。春兰坐在门口,借着天光在纳鞋底。夏荷在屋后的小厨房中熬药,秋菊和冬梅在前院洗衣裳——她们五个,依然像十年前一样,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被遗忘的小姐。
王锦绣绣完最后一针,将绢帕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将绣好的帕子叠好,放入竹篮中,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正院那边,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是王锦华从赏花宴回来了,正在向母亲展示今日的战利品。笑声穿过层层院落,传到这间偏僻的厢房中,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王锦绣听了片刻,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一块新的绢帕,开始绣下一朵花。
她的动作依然平稳,面色依然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