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永宁殿内灯火初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雅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支白玉骨笛。笛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指尖抚过笛孔时,能感受到细微的雕刻纹路——那是邱冷凝特意让人刻上去的云纹。
他记得邱冷凝将这支笛子递给他时的样子。
那时他为了给白阙殇出头,绞杀了“枯骨鸣沙”在中原的据点,然后截获了那支骨笛。
正在把玩时,被邱冷凝发现……
“别吹了。”邱冷凝忽然说。
雅安停下,不解地看向他。
“死人骨头做的,不吉利。”邱冷凝皱眉,语气是一贯的冷硬,“改日我让人给你做支新的。”
后来,这支白玉骨笛就送到了雅安手中。做工比原版精致许多,音色也更清亮。
“喜欢吗?”邱冷凝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雅安当时点了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他知道邱冷凝是好意,但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换一支笛子就能抹去的。
就像他肩上那道疤。
就像他体内那些被强行灌下的毒。
就像……他们被调换的命运。
“殿下,该用药了。”侍女端着药碗进来,打断了雅安的思绪。
雅安接过药碗,药汤黑褐,散发着浓重的苦味。他皱了皱眉,却还是一饮而尽。
“殿下,二皇子送来的安神香……”侍女犹豫着问,“可要点上?”
“不必。”雅安将药碗递还,“我自己有。”
侍女退下后,雅安从怀中取出邱冷凝给的那个小瓷瓶,倒出少许淡黄色的粉末,放入香炉中点燃。
清冽的草木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带着雪山特有的冷冽。这是药王的配方,以静心草为主料,辅以几种宁神安魂的药材。
他特意多配了一份,给了邱冷凝。
希望……能有点用。
夜色渐深,雅安靠在软榻上,却没有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在栖霞苑的一幕幕——墨承瑜看似温和实则试探的眼神,那套“流云十三式”中暗藏的杀机,还有那盒掺了迷魂草的安神香。
二皇兄……果然等不及了。
“小梦。”他在灵识中唤道。
【在呢大人!】小梦的声音立刻响起,【您今天可真险,那香要是真用了可就麻烦了!】
【他不会让我当场用的。】雅安淡淡道,【那香里的迷魂草分量很轻,需要长期使用才会见效。他是想慢慢控制我。】
【那您撒了化毒散就没事了?】
【嗯。】雅安闭目养神,【不过这只是开始。他今日试探不成,下次只会用更狠的手段。】
小梦沉默片刻:【大人,应龙大人今天的状态……有点奇怪。】
雅安睁开眼:【怎么说?】
【在栖霞苑的时候,他的黑化值一直在波动。】小梦的声音带着困惑,【当二皇子提出要调走他时,黑化值飙升;但您拒绝后,又迅速回落。发布页Ltxsdz…℃〇M后来发现安神香有问题时,又升了一次,但您处理之后,又降下来了……】
雅安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邱冷凝的情绪波动,果然与“守护”和“被需要”有关。当有人试图从他身边夺走要守护的人,或要守护的人面临危险时,他的龙魂就会躁动。
这比单纯的暴戾更复杂,也更……难以应对。
因为这意味着,雅安不能完全依靠自己——他必须让邱冷凝觉得“被需要”,但又不能让这种需要变成过度的负担和执念。
分寸太难把握了。
【还有一件事……】小梦犹豫着说,【刚才您点香的时候,应龙大人的黑化值……又降了一点。】
雅安一怔:【什么时候?】
【就刚才,香气飘出去的时候。】小梦肯定道,【虽然降得不多,但确实降了。】
雅安看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若有所思。
静心草……对龙魂果然有用。
哪怕在这个没有法力的世界,哪怕他的法力被封,这种远古时用来安抚应龙的草药,依然能起到微弱的作用。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咚咚。”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殿下。”门外传来邱冷凝的声音,“臣有事禀报。”
雅安起身开门。邱冷凝站在门外,一身夜行衣还未换下,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进来说。”雅安侧身让他进来。
邱冷凝走进室内,目光扫过香炉,顿了顿:“这香气……”
“安神香。”雅安关上门,“坐吧。”
两人在软榻上相对而坐。烛光摇曳,在邱冷凝冷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臣刚才去了一趟城南。”邱冷凝压低声音,“城隍庙第三根柱子下,确实有个缺口的圆圈标记。但周围……有埋伏。”
雅安眼神一凝:“多少人?”
“不少于十个,都是好手。”邱冷凝的声音很冷,“臣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远远观察。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
等接应刺客的人。
雅安心下了然。二皇子设下这个局,一是为了灭口,二是为了抓“同党”。若有人去接头,正好一网打尽。
“你做得对。”雅安点头,“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邱冷凝看着他:“殿下早就猜到会有埋伏?”
“猜到几分。”雅安坦然道,“二皇兄行事向来谨慎,既然留了接头地点,自然不会让人轻易找到活口。不过……”
他顿了顿:“这也说明,那些刺客确实知道些什么。否则,他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设伏。”
邱冷凝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你说。”
“二皇子为何非要置殿下于死地?”邱冷凝的目光锐利如刀,“殿下久居雪山,与世无争,对皇位并无威胁。他为何……如此急不可耐?”
雅安看着他,烛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思绪。
“因为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什么?”
“因为我回来了,邱冷凝。”雅安重复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动他未束的长发。
“太子势大,母族皆是武将,在军中根基深厚。三皇兄依附二皇兄,四皇兄性格懦弱,不足为虑。”雅安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原本朝中的局面,是太子与二皇兄两虎相争,父皇居中制衡。”
他转过身,看向邱冷凝:“但现在,我回来了。”
“一个体弱多病、久居雪山的五皇子,看似无害,却打破了这种平衡。”雅安缓缓道,“因为谁也不知道——父皇让我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邱冷凝的眼神深了。
“是单纯想让我享享天伦之乐?还是……另有安排?”雅安苦笑,“没有人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所有人都要试探,都要防备。二皇兄今日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是要杀我,不如说是要‘试探’——试探我的深浅,试探父皇的态度,也试探……”
他看向邱冷凝:“试探我身边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中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邱冷凝看着窗边那个单薄的少年,胸口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又升腾起来——但这次,不是愤怒,不是焦躁,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心疼。
这个少年,才十六岁。
却已经把宫中的棋局看得如此透彻,把每个人的心思揣摩得如此清楚。
这需要经历多少,才能有这样的洞察力?
“殿下在雪山……”邱冷凝的声音有些沙哑,“过得苦吗?”
雅安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雪山……很冷。冬天的时候,呵出的气都会瞬间结冰。药王居住在山巅,风大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在摇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也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候……会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邱冷凝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师父对我很好,教我医术,教我认药,也教我……防身。”雅安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说,这世道险恶,若没有一点自保的本事,活不长。”
“所以殿下苦练暗器。”邱冷凝说。
“嗯。”雅安点头,“每天四个时辰,风雪无阻。一开始手会冻僵,针都捏不住。后来……就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邱冷凝能想象出——一个体弱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一遍遍练习暗器,手指冻得通红,甚至开裂出血,却从不放弃。
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活下去。
“殿下恨吗?”邱冷凝忽然问。
雅安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恨什么?”
“恨那些把殿下送到雪山的人,恨那些想让殿下死的人,恨这……不公平的世道。”邱冷凝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
雅安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恨太累了,邱冷凝。”他说,“恨一个人,需要耗费太多心力。而我……没有那么多心力可以浪费。”
他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师父说过,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恨。恨不能让你变强,不能让你活下去,只会一点点蚕食你的心,让你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他放下茶杯,看向邱冷凝:“所以我不恨。我只想……好好活着。活到能自己做主的那一天。”
烛光下,少年的侧脸柔和而坚定。
邱冷凝看着他,胸口那股灼热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个少年,经历过寒冬,经历过生死,却依然保持着清澈的眼神和坚韧的心性。
不像他。
他邱冷凝的心中,藏着太多暴戾,太多不甘,太多……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绪。
“殿下。”他忽然开口,“若有一天……臣控制不住自己,变成了怪物,还请殿下……”
“你不会。”雅安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邱冷凝怔住。
“你不会变成怪物,邱冷凝。”雅安看着他,眼中映着烛光,也映着邱冷凝的身影,“因为你是人。你会怒,会疑,会受伤,但也会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邱冷凝心中某个被锁住的角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胸口那股灼热感,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大人!】小梦在雅安脑海中惊呼,【应龙大人的黑化值……降了好多!】
雅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夜深了。”他站起身,“邱侍卫长也早些休息吧。”
邱冷凝也站起来,躬身行礼:“是。殿下……也早些安歇。”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时,却停住了。
“殿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在。”
说完,他推门离去。
门关上后,雅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脑海中,小梦还在兴奋:【大人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让黑化值降了这么多!这就是‘情感救赎’的力量吗?】
雅安走到香炉边,看着炉中即将燃尽的香料,轻声道:
【不是我厉害。】
【是他……本来就不是坏人。】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但至少这一刻,永宁殿内,还有人愿意相信,还有人愿意守护。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